第8章
倒计时归零的那天,首尔下了一场雨。
不是夏季那种酣畅淋漓的暴雨,而是秋末冬初的冷雨,细密绵长,像是天空在缓慢地渗出水来。雨水顺着废弃诊所的屋檐滴落,在坑洼的地面上积起一片片浑浊的水洼。远处的城市在雨幕中变得模糊,霓虹灯光被水汽晕开,像是涂抹在灰色画布上的色块。
叶青站在诊所门口,看着雨幕。改造人的视觉让他能看到每一滴雨水的轨迹——从云层中凝结,在风中偏转,撞击地面后碎裂成更小的水珠。数以亿计的轨迹同时在他意识中展开,像是一幅不断变化的点彩画。
具子允站在他旁边,同样看着雨幕,但她的目光焦点不在雨上。她的念力感知穿透了地面,沿着地下管线的走向延伸,一直延伸到三个街区外——市政管线交汇点。
“雨会降低能见度。”她说,“对我们有利。”
“也会让涵洞水位上涨。”叶青说。
“据时期的排水系统设计得很保守。涵洞顶部有通风管道,就算底部淹水,顶部依然可以通行。”她顿了顿,“只要不遇到暴雨。这不是暴雨。”
叶青没有追问如果水位真的上涨该怎么办。具子允的语气说明她已经计算过这个风险,而答案是他们没有选择。倒计时已经归零。明天就是白博士的展示会。今天是最后的机会。
身后传来脚步声。振浩从地下室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雨衣,雨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腰间挂着一个防水背包,里面装着爆破装置和备用通讯器。金正浩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设备箱,里面是三台改装过的平板电脑和一台便携信号中继器。
“恩秀和其他人已经就位了。”振浩说,“第一组在市政管线节点,第二组在通风系统接入点,第三组在三个街区外的撤离点。通讯测试完成,所有频道畅通。”
具子允点了点头。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防水冲锋衣,头发扎成紧实的马尾,露出苍白的脖颈和耳后一小块皮肤。那块皮肤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不是改造留下的,是更早的、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来源的旧伤。叶青注意到那道疤痕已经很多次了。每一次他都没有问。
“金组长。”具子允看向金正浩。
金正浩推了推被雨水打湿的眼镜。“大厦内部的通讯流量比昨天增加了30%。采购订单显示,他们昨天紧急补充了一批神经毒素弹药。安防排班上,夜班人数翻倍。白博士在等我们。”
“她知道我们今天会来。”
“她知道你们迟早会来。但不一定知道是今天。”金正浩打开手里的平板,屏幕上显示着大厦周围三个街区的热力分布图,“雨天的热成像效果会打折扣。这是你们最好的掩护。”
具子允接过平板,扫了一眼。然后她把平板还给金正浩,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她的目光从振浩到金正浩,从楼梯口刚走出来的恩秀到其他几个改造人,最后落在叶青身上。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声音填满了沉默。
“三年前,我第一次走进那栋大厦的时候,白博士让人带我参观。”她的声音很平,像是讲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她给我看实验室,看设备,看那些躺在培养罐里的失败品。她说,你看,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我一边对她笑,一边在心里想,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一切都烧掉。”
雨声。
“三年。一千多天。我每天都在等这一天。”她停顿了一下,“我不需要所有人都活着回来。但我需要那栋大楼从地面上消失。需要白博士和她的技术一起埋进地下。需要那些还被关在里面的孩子——如果有人还活着的话——看到天空。”
她看向每一个人。
“出发。”
——
涵洞的入口在汉江边一片荒废的工业区里。
据时期修建的排水系统早已被官方地图遗忘,只有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和半塌的混凝土护坡证明它曾经存在过。雨水把护坡上的泥土冲成浑浊的泥浆,沿着斜坡流进涵洞里,发出空洞的回声。
具子允第一个钻进去。
涵洞的直径大约两米,内壁是百年前的混凝土,被岁月和污水侵蚀出无数裂纹和坑洞。洞顶悬挂着钙化物形成的钟石状结构,墙壁上覆盖着暗色的苔藓和不知名的菌类。空气里弥漫着腐败的有机物气味和金属锈蚀的酸味,浓烈得足以让普通人窒息。
但三个改造人的呼吸节奏都没有任何变化。他们的感官系统自动过滤了性气味,把注意力集中在更有价值的信息上——水流的速度、洞壁的振动、远处传来的城市噪音。
涵洞底部有大约二十厘米深的积水,是雨水和地下水混合而成的黑色液体。三个人踩着水前进,脚步声被水流声掩盖。具子允走在最前面,她的念力感知像一张网铺在前方,扫描着每一寸洞壁的稳定性、每一个分支管道的走向、每一个可能藏匿威胁的阴影。
叶青走在她身后三步的位置。他的念力感知同样全开,但不是向前,而是向后——监控身后的涵洞,确保没有人跟踪。振浩在最后,背负着最重的装备,负责断后和维持与地面的通讯。
“还有多远?”振浩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被涵洞的回声扭曲得有些失真。
“按现在的速度,四十分钟。”具子允没有回头。
沉默再次降临,只有涉水声和远处城市隐约的轰鸣。
走了大约十分钟后,叶青的感知捕捉到了什么。不是前方,是上方。涵洞顶部有一条细小的裂缝,雨水从裂缝中渗下来,形成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水帘。但裂缝周围的声音传导模式不太对。太规律了。
“停。”
三个人同时静止。
叶青闭上眼睛,让念力沿着裂缝向上渗透。穿过土层,穿过混凝土,穿过一段废弃的铸铁管道——然后他触碰到了金属。不是百年前的锈铁,是现代合金。一光纤电缆,伪装成废弃管线,埋在涵洞正上方两米的土层里。
“监控。”他低声说,“白博士在涵洞里埋了监控。”
具子允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能绕过吗?”
叶青的念力沿着光纤电缆向两端延伸。电缆的信号流向他的意识中呈现——数据包以光速往返,每一个脉冲都代表一组监控画面或声音信号。他找到了最近的信号中继节点,一个埋在不远处地下的微型设备。
“电缆连接到一个中继器。中继器把信号传回大厦。”他睁开眼睛,“如果我切断中继器,他们会发现这一段监控失效。如果我们不切断,他们会看到我们经过。”
“中继器的位置?”
叶青在意识中推算了距离。“前方大约八十米。涵洞上方三米。”
具子允沉默了两秒。“振浩。你留在原地,保持通讯中继。如果我们在前面触发警报,你原路撤退,和恩秀他们会合。”
振浩想说什么,但具子允的眼神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叶青。跟我走。”
两个人继续前进。涉水的脚步放得更轻,念力感知收缩到最小范围——减少主动扫描,避免被可能的电磁监控捕捉到。八十米的距离,走了将近五分钟。
中继器埋在涵洞上方的土层里。叶青的念力穿透土层,感知到那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它正在持续向大厦方向发送加密信号。如果他直接破坏中继器,信号中断会立刻触发警报。
“不能切断。”他低声说,“需要骗过它。”
“怎么骗?”
叶青想了想。他的大脑开发度是20%,对电子信号的理解远超常人。中继器发送的是数字信号——画面和声音被编码成0和1的数据流,源源不断地上传。如果他能在中继器的输出端制造一个“回音”,让同一段数据反复循环发送……
“给我三十秒。”
他的念力像一极细的针,刺入中继器的电路板。不是破坏,而是修改。他在信号输出端植入了一个微小的延迟循环——每一帧监控画面在发送后,会被复制一份,延迟0.1秒再次发送。0.1秒的延迟不断叠加,几秒后,中继器发送的信号就变成了一团无法解码的乱码。
但从大厦那一端看,信号没有中断。只是“画面受到了扰”。
叶青收回念力,额头渗出一层细汗。“好了。他们的监控员会看到画面逐渐变成雪花点。在雨天的地下涵洞里,这是正常的信号衰减。不会触发警报。”
具子允看了他一眼。“你从哪学的?”
“现想的。”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微小的、几乎不算笑容的弧度。
两个人继续前进。走过中继器位置的时候,叶青抬头看了一眼涵洞顶部。雨水从裂缝中渗下来,滴在他的脸上。凉的。
他忽然想起具子允说过的那次停电。三年多前,白博士的研究所遭遇了一次意外停电,所有监测设备宕机了七分钟。在那七分钟里,一个十五岁的女孩独自走进这条黑暗的涵洞,用两个小时走完了来回,把这条秘密路径刻进了记忆深处。
那时候她的念力还远不如现在强大。那时候她还没有在墙上刻下“我叫具子允,我存在”。那时候她只是刚刚从第三次适应剂注射中活下来,刚刚学会把恐惧留在墙上,带着剩下的部分继续往前走。
“你当时怕吗?”叶青忽然问。
具子允的脚步没有停。“什么时候?”
“第一次走这条涵洞的时候。三年前。”
她沉默了几步的距离。
“怕。”她说,“怕涵洞塌方,怕被水冲走,怕走到尽头发现本没有路。”又一步,“但更怕的是,如果我不走这条路,就永远找不到出去的路。”
叶青没有说话。
前方的涵洞开始变窄。具子允侧过身,肩膀擦着洞壁挤过去。叶青跟着她。洞壁上的苔藓蹭在他的冲锋衣上,留下暗绿色的痕迹。头顶的通风管道越来越低,两个人不得不弯下腰前进。
“快到了。”具子允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狭窄的涵洞压缩得有些闷,“前面就是大厦的地基桩基。桩基下面有一个维护井,从维护井可以进入地下十二层。”
她又走了几步,然后停下了。
叶青差点撞上她的后背。
“怎么了?”
具子允没有回答。她的念力感知向前延伸,触碰到了什么。
叶青也感知到了。维护井的金属梯级。混凝土的井壁。井壁上方的出口——被焊死了。
“白博士。”具子允的声音很平,“她把出口焊死了。”
叶青挤到她旁边,抬头看向上方的井口。念力感知勾勒出焊死的金属盖板——不是最近的焊接,焊缝已经生锈了。白博士不是在知道他们的计划后才封死的。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条涵洞存在。可能在具子允第一次走过之后,她就派人封住了出口。
“她一直知道。”叶青说。
“她一直知道。”具子允重复了一遍。
三年前那个停电的七分钟,从来不是意外。是白博士故意制造的。她让具子允发现这条涵洞,让她以为这是自己找到的秘密出口,让她把这条路径刻进记忆里,作为最后的底牌。然后在具子允离开后,她派人焊死了出口。
白博士一直在玩。像猫玩老鼠。像贵公子玩猎物。
具子允的手按在焊死的金属盖板上。她的念力渗透进焊缝,感知着金属的厚度和强度。工字钢,双层焊接,足以承受数吨的压力。用念力强行破开不是不可能,但会产生巨大的声响和振动——整栋大厦的安防系统都会察觉。
“能破开吗?”叶青问。
“能。但会暴露。”
“有安静的方法吗?”
具子允沉默。她的手指在焊缝上慢慢移动,像是在阅读盲文。然后她的手停在某一个点上。
“焊缝有一个气泡。”她说,“焊接时的工艺缺陷。如果从这里注入念力,沿着气泡的缝隙渗透,可以在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撕裂金属。但需要时间。”
“多久?”
“十分钟。也许十五分钟。”
叶青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振浩在八十米外等待,中继器的信号扰正在持续,但不知道能维持多久。头顶的大厦里,白博士和她的清理部队正在等待。贵公子在地下八层的某个地方,他的意识感知可能正像一张网铺开,扫描着整栋建筑的每一个角落。
“做吧。”他说。
具子允闭上眼睛。她的念力凝聚成一极细的线,从焊缝的气泡处刺入。金属内部的晶体结构在她感知中展开——铁和碳的晶格,被焊接高温扭曲后的应力分布,气泡周围微小的裂纹网络。她的念力沿着裂纹一点一点推进,像是把一线穿过针眼,然后再穿过下一个针眼。
一分钟。焊缝裂开了不到一毫米。
三分钟。裂纹扩展到了五厘米。
五分钟。第一层焊缝被穿透了。
叶青守在她身后,念力感知覆盖着来路和上方。他的鼻腔里开始有淡淡的铁锈味——维持高度集中的感知扫描正在消耗念力。但他不敢放松。如果白博士知道他们在这里,如果清理部队在此时出现在涵洞里,狭窄的空间会让战斗变成屠。
七分钟。第二层焊缝开始松动。
十分钟。具子允的额头抵在金属盖板上,汗水顺着她的鼻尖滴落。念力精细作消耗的不是力量,是精神。她的呼吸变得浅而急促,手指在微微颤抖。但她没有停。
十二分钟。
金属盖板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吱呀。
具子允睁开眼睛。她的手掌向上推——盖板无声地升起,露出一条缝隙。缝隙后面是黑暗。维护井的黑暗。地下十二层的黑暗。
她收起念力,大口喘着气。然后她侧过身,从缝隙中挤了进去。
叶青跟着她。
维护井是一个边长不到一米的方形竖井,混凝土井壁上嵌着生锈的金属梯级。头顶是焊死的盖板,脚下是延伸到黑暗中的梯级。具子允已经开始向下攀爬,动作无声。叶青跟在后面。
井底是一个狭小的空间,堆着废弃的建筑材料和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一扇生锈的铁门通向大厦内部。门没有锁——白博士大概觉得,能通过焊死的盖板到达这里的人,一扇门锁不锁已经不重要了。
具子允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走廊。和地下八层相似的走廊——灰色的金属格栅地面,白色灯光,消毒水的气味。但这里更安静。没有实验室的嗡鸣,没有培养罐的气泡声,没有研究人员走动的声音。只有通风管道里空气流动的低沉呜咽。
“地下十二层。”具子允的声音压到最低,“原定是备用设备层,但白博士把这里改成了……”她停顿了一下,“样本库。”
“什么样本?”
她没有回答,只是沿着走廊向前走去。
走廊两侧是落地玻璃窗。玻璃后面不是实验室,是一排排直达天花板的金属架子。架子上整齐排列着透明容器。每一个容器里都浸泡着福尔马林和淡黄色的保存液。每一个容器里都浮着一个人类的大脑。
数以百计的大脑。
每一个容器上都贴着一个标签,用工整的字体写着编号、等级、改造期、死亡期。最早的期是十五年前。最晚的期是上个月。
叶青的脚步停了一瞬。他的念力感知不由自主地扫过那些容器——不是刻意,是改造人的感知系统在面对密集信息时的自动反应。然后他后悔了。因为他感知到了那些大脑在死亡前最后一刻的神经电活动残留。改造人大脑的神经元比普通人更活跃,死亡时的电活动也更强烈,强烈到在死亡后会像回声一样残留在组织中。数年不散。
那些回声是恐惧。是痛苦。是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被制造出来、又为什么会被拆解成样本。
“白博士不只是制造改造人。”具子允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静得像是冻结的湖面,“她一直在研究改造人的大脑。每一个死去的实验体,大脑都被取出,保存,切片,分析。她在找大脑开发度的秘密。不是为了让实验体变得更强——是为了她自己。”
叶青看着她。“她想改造自己。”
“她一直想。但她太谨慎了。在没有达到100%成功率之前,她不会用自己的大脑冒险。”具子允的脚步没有停,“所以需要样本。更多的样本。十五年来,每一个死去的孩子,最后都到了这里。”
走廊很长。似乎走不到尽头。
两侧的金属架子上,容器里的保存液在白色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数百对大脑半球,数百个被终止的可能性。他们的编号被工整地写在标签上,像图书馆里的藏书编号。他们的恐惧被保存在福尔马林里,像蝴蝶被钉在标本盒中。
叶青忽然理解了具子允为什么一定要摧毁这个地方。
不只是复仇。不只是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是为了这些大脑里残留的最后回声。让它们终于可以消散。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气密门。门上的标识写着:核心样本室——仅限S级权限。
具子允把手掌贴在门禁面板上。没有权限认证,没有密码输入。她的念力直接渗透进面板后面的控制电路,找到了门锁的物理结构——一个电磁锁,需要持续供电才能保持闭合状态。她的念力切断了电路。
电磁锁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气密门开了一条缝。
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在走廊的暖空气中凝成白雾。具子允推开门。
核心样本室不大,大约三十平方米。温度被控制在恒定的四度。房间中央只有一个培养罐——和地下八层那些培养罐不同,这个培养罐是竖立的,里面装满了淡蓝色的保存液。保存液中悬浮着一个完整的人。
一个大约十岁的女孩。
她闭着眼睛,黑色的长发在保存液中缓缓飘动,像是还在呼吸。她的面容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微微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好梦。她的手腕上没有金属环,身体上没有改造的痕迹。
她是完整的。没有经历过改造,没有被拆解成样本。只是被完整地保存在这里。
具子允站在培养罐前,一动不动。
叶青走到她旁边。他看到培养罐底座上的标签——不是编号,是一个名字。用圆珠笔手写的,笔迹稚嫩,和墙上那些刻痕完全不同,像是一个很小的孩子写的。
四个字:具子妍。
“我妹妹。”具子允说。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但叶青的感知捕捉到了她的生理信号——心率没有变化,呼吸没有变化,瞳孔没有变化。她把自己控制得太好了。好到不自然。
“我不知道她的存在。”具子允继续说,“直到刚才。直到我走进这个房间,看到这个名字。”
她的手贴在培养罐的玻璃表面。保存液的低温在玻璃上凝出一层薄霜。她的手指按在霜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
“白博士从来没有提过她。任何实验记录里都没有她。”她的手指沿着玻璃慢慢下滑,“她不是实验体。她是样本来源。白博士改造我之前,先研究了她。用她的基因,用她的神经元,用她的……一切。”
指纹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然后白博士把她保存在这里。完整的。因为‘成功的样本值得永久保存’。”
沉默。
叶青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语言在这个泡在淡蓝色保存液里的十岁女孩面前都太轻了。
最后他说:“我们带她走。”
具子允的手指停在玻璃上。
“等摧毁这里之后。”叶青说,“带她走。让她离开这个地方。”
具子允没有回答。她的手从玻璃上收回来,在身侧握成拳。握得很紧,指关节发白。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气密门。
“先去地下八层。”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冻结的平静,“白博士在等我们。”
——
他们从楼梯井向上攀登。地下十二层到地下八层,四层的高度,每一层楼梯转角都有安防摄像头。具子允用念力逐一破坏了它们的镜头——不是摧毁,而是让焦距失焦。监控画面会变成一片模糊,监控员会以为是设备故障,而不是入侵。
地下八层的楼梯间门开着一条缝。
具子允侧身挤进去。叶青紧随其后。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四天前他们来过的走廊。落地玻璃窗后面的实验室依然亮着灯,培养罐依然竖立在黑暗中,淡黄色的营养液依然在循环。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叶青的感知捕捉到了。不是视觉,不是听觉,是某种更底层的电磁场变化。走廊尽头,冷冻舱区域的方向,有一个强大的生物电场正在脉动。频率很慢,慢到接近人类平静时的脑电波频率。但强度大得异常,像是一个人在用全身的细胞发射电磁信号。
贵公子。
他没有隐藏自己。他就站在那里,在冷冻舱区域的正中央,等待着。
具子允继续向前走。
叶青跟上她。“他知道我们来了。”
“他知道。”
“硬碰硬?”
“不。”具子允的脚步没有停,“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数据室。这一次不只是复制,是彻底销毁所有存储介质。任何可能存有改造技术的载体,全部摧毁。我去拖住他。”
“具子允——”
“这是命令。”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叶青停住脚步。他看着她的背影沿着走廊远去,走向冷冻舱区域,走向那个脉动的生物电场。
然后他转身,走向数据室的方向。
走廊分岔。两个人背向而行。
叶青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迈不动脚步了。
数据室的门开着。
和四天前不同,这一次门是开着的。里面的服务器机柜全部亮着,指示灯闪烁如常。主控终端的屏幕上显示着大宇脑科学研究所的Logo,下方是一个进度条。
进度条在走。61%。62%。63%。
有人在复制数据。
叶青的念力感知瞬间全开,覆盖了整个数据室。机柜后面。一个人影蹲在那里,正在把数据打包传输到某个外部服务器。不是白博士的人——穿的不是研究所的制服,而是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那件卫衣的袖口露出了手腕上的银色金属环。脑波监测环。
一个改造人。
那个人影察觉到叶青的感知扫描,猛地抬起头。帽子滑落,露出一张年轻的女性的脸。二十出头,短发,左眉骨上有一道旧伤疤。她的瞳孔在看到叶青的瞬间剧烈收缩。
“你是谁?”她的声音警惕,念力已经在身周凝聚成防御态势。
叶青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手腕。那个银色金属环的指示灯是暗的。不是被关闭了——是被破坏了。内部的电路被人为烧毁,只剩下一个空壳。
“你不是白博士的人。”他说。
“你也不是。”女人的目光扫过他全身,“你是那个新来的。具子允的盟友。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叶青的眼神微变。
“白博士知道你们今天会来。”女人说,“她把大部分清理部队调到了地下八层。贵公子在等具子允。这是一场陷阱。”
“你是谁?”
女人站起来。她手里拿着一个和振浩那个类似的U盘,数据正在往里面传输。进度条78%。
“我叫柳真。编号A-03。3级改造人。”她说,“三年前逃出研究所。白博士以为我死了。”她顿了顿,“我妹妹还在里面。编号A-04。2级。上个月被抓回来了。现在在地下八层的培养罐里。”
进度条84%。
“我要救她出来。”柳真说,“摧毁这里,让她再也回不去。这是唯一的办法。”
叶青看着她。他的念力感知扫描过她的生理信号——和当初扫描金正浩一样。没有欺骗的迹象。只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近乎疯狂的决心。
“你在复制数据。”他说。
“我在偷数据。和你们一样。”柳真把U盘拔下来,塞进卫衣口袋,“但我不打算留副本。这些数据流到任何人手里,都会有下一个白博士。我要把它带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和这里的服务器一起毁掉。”
她走向门口,经过叶青身边时停了一下。
“具子允一个人对付不了贵公子。”她说,“就算加上你,也对付不了。0级和我们的差距,不只是力量。是意识层面的。只要他侵入你们任何一个的意识,读取你们的战术,你们就没有任何胜算。”
“那你有什么建议?”
柳真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很冷,但冷里面有一种清澈的东西。
“不要让他侵入。如果被侵入了,就立刻切断。”她说,“不是切断他的连接——你做不到。是切断你自己的意识。”
叶青皱眉。“什么意思?”
“用念力攻击自己的前额叶。短暂的、可逆的脑震荡。意识会中断几秒,他和你的连接也会中断。”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个技术参数,“恢复力会修复损伤。但你会经历几秒的空白。在那几秒里,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如果你是一个人,那几秒够他死你十次。”
她转过身,走向走廊深处。
“但如果你不是一个人。如果你的战友能在你空白的几秒里保护你——”她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那几秒就是一个窗口。”
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叶青站在原地。数据室的服务器在他身后闪烁着无意义的指示灯。
柳真说的每一个字都被他的大脑记录下来,在意识深处自动拼合成一个战术模型。攻击自己的前额叶。制造短暂的意识中断。利用那几秒的窗口——如果有人能在窗口期发动攻击的话。
他转过身,走向数据室深处。不是去追柳真,是去找一样东西。
他在第三排机柜后面找到了它。一个独立的服务器机箱,和研究所其他设备的编号体系不同。他之前复制数据时没有注意到它,因为它的接口被物理隐藏了。但现在他的念力感知全开,它在黑暗中像一团密集的信息黑洞。
机箱的标签上写着一行字:G-00 完整档案。
贵公子的档案。
叶青把U盘入接口。屏幕亮起,开始传输。不是复制改造技术,是复制关于贵公子的一切——他的改造方案、他的能力参数、他的弱点。
如果有的话。
传输进度条走到100%。叶青拔出U盘,塞进战术背心最内侧的口袋。
然后他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了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是两股强大的念力碰撞在一起的声音。空气被压缩到极致然后释放,金属格栅被掀起,玻璃碎裂。整层楼都在震动。
具子允和贵公子开始了。
叶青冲出数据室。
走廊已经面目全非。落地玻璃窗全部碎裂,玻璃碴铺满地面,在应急灯的照射下反射着破碎的光。金属格栅被掀起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的线缆沟。墙壁上的混凝土开裂,露出里面的钢筋。
走廊尽头,两个人影在废墟中碰撞。
具子允的战术是消耗战。和四天前不同,她不再试图和贵公子硬碰硬。她不断移动,不断改变攻击角度,用念力拆解周围环境中的一切当作武器——金属格栅的碎片、墙上的混凝土块、天花板上掉落的管道。每一件物体都带着足以致命的动能射向贵公子。
贵公子站在原地,几乎没有移动。他的念力在身周形成了一道透明的屏障,所有射向他的物体在接触到屏障的瞬间失去动能,纷纷坠落。他的嘴角带着那个让叶青脊背发凉的笑容。
“四天了,”贵公子的声音穿透战斗的噪音,“你就准备了这些?用垃圾扔我?”
具子允没有回答。她的攻击频率突然加快——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她找到了一个角度。
一块从天花板上掉落的金属板从贵公子的视觉盲区切入。他没有挡。因为那不是攻击他的。金属板切断了天花板上的一束电缆。
电缆断裂的瞬间,整条走廊的灯光熄灭了。
应急灯还没来得及亮起的那零点几秒里,具子允动了。不是攻击贵公子,是冲向另一个方向。
她冲进了冷冻舱区域。
贵公子的笑容消失了。
他追了上去。
叶青从另一侧切入。他没有冲向冷冻舱,而是冲向了数据室旁边的配电间。刚才具子允切断的那束电缆是照明线路,不是主电源。主电源在更深的地方。
配电间的门上挂着“高压危险”的警告牌。叶青一脚踹开门。
里面是三排配电柜,密密麻麻的断路器、变压器和比手臂还粗的电缆。电流在铜芯中流动的声音通过念力感知传入他的意识——低沉而巨大的嗡嗡声,像是整栋建筑的血脉在跳动。
他在找一个东西。主供电线路的中枢节点。
找到了。
配电间最深处,一束比别的电缆粗三倍的主电缆从地板下伸出,分叉成几十支线,通向大厦的各个区域。电缆的表面包裹着厚厚的绝缘层,但叶青的念力能看到绝缘层内部——铜芯中流淌着足以瞬间死任何人的电流。
他需要把这些电流导向一个地方。
冷冻舱区域的方向传来剧烈的打斗声。贵公子和具子允在黑暗中缠斗,两个人的念力碰撞产生的冲击波让整层楼都在震动。
叶青把手掌贴在主电缆的绝缘层上。他的念力渗透进去,穿过橡胶和塑料,触碰到铜芯。电流在铜芯中流动的感觉像是一条滚烫的河流,每一次脉冲都是五十赫兹的交流电,每秒改变方向一百次。
他可以改变它的方向。
不是全部——全部电流会烧毁他的神经系统,恢复力也救不回来。只是一部分。分出一小股,沿着另一条路径流动。
他的念力在铜芯中制造了一个微小的偏转。一股电流从主电缆中分流出来,沿着他引导的路径——穿过配电柜的金属外壳,穿过墙体内的钢筋,穿过地面的金属格栅,一路向冷冻舱区域延伸。
他需要一个导体来承载这股电流,把它送到贵公子身上。
水。
地下八层有水管。消防管道。和上次一样。
叶青的念力沿着电流的路径延伸,找到了冷冻舱区域的消防管道。和上次一样,他引管道。
高压水流从破裂的管道中喷涌而出。
水流接触到地面的金属格栅。接触到墙壁中的钢筋。接触到沿着这些导体一路蔓延过来的电流。
贵公子站在水中央。
电流找到他的瞬间,他的身体僵住了。不是上次电磁脉冲那种短暂的麻痹——是持续的电流通过身体。他的肌肉剧烈痉挛,念力屏障崩溃,金色的瞳孔失去焦点。
“现在!”
叶青嘶吼。
具子允从废墟中暴起。她的右拳凝聚了全部念力,轰向贵公子的头部。
贵公子的眼睛在最后一刻重新聚焦。他的念力屏障勉强恢复了一部分——不足以挡住全部攻击,但足以让他的头偏向一侧。具子允的拳头擦过他的太阳,轰在他身后的墙壁上。
墙壁塌了。
但具子允没有收拳。她的左膝已经撞向贵公子的腹部。同一时间,叶青的念力从背后袭来,不是攻击,是限制——用念力在贵公子身后织成一张网,封住他的退路。
前后夹击。
贵公子硬接了膝撞。他的腹部塌陷下去,肋骨断裂,内脏受损。但他的嘴角依然挂着那个笑容。
“不错。”他吐出一口血,“懂得配合了。比四天前进步了。”
他的念力突然爆发。不是攻击,是向外辐射的冲击波。具子允和叶青同时被震退。
贵公子站在废墟中央,浑身湿透,电流灼伤的痕迹遍布全身,腹部塌陷,嘴角溢血。但他的眼睛依然是那种猎食者的金色。他的恢复力正在疯狂工作——电流灼伤在几秒内愈合,断裂的肋骨在皮下复位,塌陷的腹部重新隆起。
“但还不够。”他说。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
叶青立刻闭上眼睛,切断了视觉。贵公子的意识控需要通过视觉或念力感知来锁定目标。如果他不去看,不被他的感知捕捉到——
“没用的。”
贵公子的声音直接出现在他意识里。
叶青猛地睁开眼睛。
贵公子的手正对着他。那只手的五指张开,像是在空气中拨动了某看不见的弦。叶青感觉到了一股外力正在侵入他的神经系统——不是疼痛,不是压迫,而是一种更诡异的感受。像是有另一双眼睛正在从他的眼眶里向外看。
“你叫叶青。”贵公子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来自另一个世界。量子物理系研究生。父母死于车祸。你有一个备注为‘家’的微信对话框,每天都发消息。三年。”
叶青的身体僵住了。
他正在被读取。每一层记忆都被翻开,像翻书一样。贵公子的意识像一双手,在他的过去中翻找着什么。
“有意思。”贵公子说,“你见过‘他们’。在穿越世界的时候。那些白色的虚空。那些更高维度的存在。你只是看了一眼,就被送回了现实。但你记得。你一直记得。”
叶青的瞳孔收缩。那是他穿越瞬间的记忆——纯白的虚空,水晶般的屏幕,那行“编号β-7749”。他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但贵公子从他的记忆深处挖出了更深的细节。那些他在清醒时无法回忆、只能在潜意识深处残留的碎片。
“你到底是什么人?”贵公子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兴趣,“不是普通的穿越者。你的大脑深处有被高维存在触碰过的痕迹。他们选择了你。”
叶青没有回答。他正在做一件事。
柳真说的那件事。
用念力攻击自己的前额叶。
他的念力在颅内凝聚,对准了自己的前额叶皮层。那是意识的中枢,是“自我”的物理基础。用念力撞击它,就像用拳头打自己的大脑。
会疼。会失去意识几秒。恢复力会在几秒后修复损伤。
几秒的空白。
他发动了。
一道剧烈的白光在他意识深处炸开。然后是黑暗。
在黑暗吞没一切之前,他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具子允的怒吼。
——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废墟中。嘴里全是血腥味,鼻腔、眼角、耳道都在渗血。自残式的前额叶撞击留下了暂时的后遗症——他的视野在晃动,平衡感紊乱,念力感知断断续续。
但贵公子的声音从他意识中消失了。
连接中断了。
叶青挣扎着撑起身体。冷冻舱区域已经面目全非。天花板塌了一大片,墙壁上的混凝土被剥离开来,露出里面扭曲的钢筋骨架。消防管道的水还在喷涌,在地面上积起一层没过脚踝的水。
水中有血。
贵公子站在废墟的另一端。他的一只手捂着头,金色的瞳孔第一次失去了焦点。不是受伤——是困惑。他从来没有被人从意识连接中强行挣脱过。
具子允站在他和叶青之间。
她的右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肩膀脱臼了。她的脸上全是血,左眼的眼白变成了骇人的红色,是微血管破裂的结果。她的呼吸急促而粗重,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血雾。
但她站着。
在叶青失去意识的那几秒里,她一个人拖住了贵公子。
“叶青。”她没有回头,“还能动吗?”
叶青试了试。身体还能动。念力恢复到了大概40%——前额叶的损伤正在被恢复力修复,但修复需要时间。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能。”
“那就站起来。”
他站了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废墟中,面对着那个正在重新聚焦目光的0级怪物。
贵公子放下了捂着头的手。他的眼睛恢复了那种猎食者的金色。
“有趣。”他说,“自残来中断连接。很痛吧?”
叶青没有回答。
“但你能做几次呢?”贵公子的嘴角重新浮现那个笑容,“你的前额叶经不起反复损伤。三次?四次?每一次恢复都会更慢,每一次损伤都会留下更多的疤痕组织。最后你会变成。”
他向前迈了一步。
“而她。”他看向具子允,“她已经快到极限了。右肩脱臼,三肋骨骨裂,左肺被肋骨刺穿。她的恢复力在处理这些损伤,但消耗的能量已经见底了。”
他又迈了一步。
“你们已经很努力了。比大多数实验体都努力。但努力弥补不了等级的差距。”他的金色瞳孔在应急灯的微光中收缩,“1级和20%,对抗0级。这不是战斗。这是——”
他停住了。
因为头顶传来了爆炸声。
不是地下八层的爆炸。是更高的楼层。是地面。
然后是第二声爆炸。第三声。接连不断,像是整栋大厦都在被从不同方向同时爆破。
通讯器里传来振浩的声音,被爆炸声压得断断续续:“——市政管线节点——破坏成功——电力切断——”
然后是恩秀的声音:“通风系统——注入成功——控制室——丧失战斗力——”
然后是金正浩的声音,急促但清晰:“外围清理部队正在向大厦内部收缩!他们以为主攻方向在地面!地下八层的兵力正在被抽调上楼!”
具子允的嘴角弯了起来。
那个微小的弧度,在满是血污的脸上,像是一道裂开的曙光。
“听到了吗?”她对贵公子说,“你的军队正在离开你。”
贵公子的笑容没有消失,但他的眼神变了。第一次,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警惕。
不是恐惧。0级不会恐惧。是计算。他正在重新计算胜率。
具子允没有给他计算完的机会。
她动了。
不是冲向贵公子,而是冲向叶青。她的手抓住叶青的肩膀,用念力将两个人同时推向走廊深处——不是撤退,是冲锋。
冲向冷冻舱区域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个控制台。
贵公子的冷冻舱控制台。
具子允的手掌拍在控制面板上。她的念力渗透进去,找到了那行恩秀给她的权限代码。不是激活。是紧急终止。
“你在什么?”贵公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紧张。
控制面板的屏幕上弹出一行红色的警告:
G-00 紧急终止程序——确认执行?
具子允按下了确认键。
冷冻舱区域的深处,那个曾经关押贵公子的冷冻舱忽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不是激活的警报——是系统崩溃的警报。液氮循环系统过载,温度控制系统失效,所有维持冷冻休眠状态的参数同时归零。
“不——”贵公子的声音变了。
具子允转过身,面对着他。她的脸上全是血,右臂垂在身侧,左眼的红色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白。但她站着。
“你说得对。”她对贵公子说,“努力弥补不了等级的差距。所以我从来不是靠努力。”
警报声达到顶点。
“的是准备了三年。”
冷冻舱的主控系统发出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不是物理爆炸,是系统性的崩溃。所有和贵公子的生命维持系统连接的设备同时宕机。不是电磁脉冲那种外部破坏——是从系统内部执行的、拥有最高权限的终止指令。
贵公子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意识控的效果,不是电流的麻痹,不是任何外力。是他的身体本身。0级改造人的身体是在冷冻休眠状态下被培育完成的。他的细胞、他的器官、他的神经系统,都依赖于冷冻舱的定期维护来维持稳定。冷冻舱是他的摇篮,也是他的枷锁。
当摇篮崩塌,枷锁断裂,他的身体开始反噬自己。
贵公子跪倒在地。他的金色瞳孔剧烈收缩,第一次出现了叶青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不可置信。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这样击败。不是被更强的力量,是被他视为摇篮的系统。被他从未在意过的那个冷冻舱。
“白博士……”他的声音变得沙哑,“白博士在制造我的时候,留下了这个后门……她从一开始就不信任我……”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0级的恢复力正在疯狂对抗身体的反噬,但恢复力本身也是冷冻舱维持的系统的产物。当系统崩溃,恢复力也开始失控。他的细胞开始不受控制地分裂、凋亡、再分裂。皮肤表面出现裂纹,然后愈合,然后再裂开。每一次循环都让他变得更加不像人类。
具子允走到他面前。
贵公子抬起头看着她。他的金色瞳孔正在褪色,变成一种浑浊的灰白色。
“你……”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你早就知道……冷冻舱是我的弱点……”
“第一天就知道。”具子允说,“白博士给每一个实验体都留下了后门。我是脑波监测环。你是冷冻舱。她从来没有信任过任何我们。她只信任控制。”
贵公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具子允没有给他机会。她的左拳凝聚了最后的力量,一拳轰在他的头部。
贵公子的身体飞出去,撞在冷冻舱的残骸上,滑落在地。他的眼睛还睁着,但那双灰白色的瞳孔已经失去了焦点。
不是死亡。0级改造人不会这么容易死。但失去了冷冻舱的维持,他的身体会持续反噬自己,直到所有细胞都耗尽能量,直到那被制造出来的完美身躯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血肉。
那需要时间。也许几小时,也许几天。
但战斗结束了。
具子允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叶青扶住了她。
她的手搭在他肩上,整个人的重量都靠了过来。她的呼吸又急又浅,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血沫——刺穿的肺正在被恢复力修复,但修复的速度已经明显慢下来了。她的能量见底了。
“第1103天。”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叶青握紧她的手。“还差一天。”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微小的、几乎不算笑容的弧度。
头顶的爆炸声还在继续。振浩和恩秀在地面制造混乱。金正浩在调度情报。柳真在某个地方寻找她被关在培养罐里的妹妹。这场战斗还没有结束。
但地下八层的废墟里,两个人靠在一起,短暂地喘息。
水从破裂的消防管道里持续喷涌,冲淡了地上的血。应急灯的光落在积水上,反射出破碎的光斑。远处,贵公子倒在冷冻舱的残骸中,灰白色的瞳孔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他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人听。
叶青扶着具子允,走向走廊深处。
那里还有一扇门。
门后是地下八层的核心——白博士的私人实验室。
她在等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