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情报来得比预想快。
第二天凌晨五点,沈译之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她翻身下床,拉开门,赵星站在外面,脸色不对。
“沈处长,陆连长让你马上去指挥中心。”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亮透,营地的灯还亮着。她没问为什么,套上外套就往外走。
指挥中心里烟雾缭绕。七八个人围着桌子,陆征远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份卫星图。郑远山坐在角落,手里端着茶杯,一口没喝。
沈译之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去。
陆征远把卫星图推到她面前:“这是凌晨三点‘全球鹰’过顶拍的。你看看这个。”
她低头看。图上是一条河——塔姆拉河。河东岸有一串光点,排成直线,正在移动。
“车队?”她问。
“车队。”陆征远说,“十七辆车,凌晨两点从反政府武装控制区出发,现在停在河东岸三公里处。按照这个速度,今晚八点会抵达塔姆拉河大桥。”
她抬头看他:“所以情报是真的。”
“所以情报是真的。”他重复了一遍,“现在的问题是——车上运的什么。”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
郑远山终于开口,声音很稳:“沈翻译,昨天你和陆连长去见那个NGO的人。她有没有提过,最近有什么特殊的物资需求?”
沈译之闭上眼睛,回想昨天和艾莎的每一句对话。
三秒后,她睁开眼:“她说有三车物资堵在路上,再进不来,病人撑不过下周。但她没说是什么物资。”
“能问出来吗?”
“可以试试。”
郑远山点点头,看向陆征远:“你带队护送。速去速回。”
陆征远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早上七点,装甲车再次驶出营地。
这次车里多了两个人——赵星坐在副驾驶,不停地看卫星图;沈译之和陆征远坐在后面,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车开了半小时,陆征远忽然开口:“到了难民营,你负责和她谈。我不进去。”
沈译之转头看他:“为什么?”
“她在的地方,肯定有人盯着。”他看着窗外,“我在外面,万一有事,能接应。”
她想了想,点头。
又开了一小时,难民营出现在地平线上。但今天的气氛和昨天不一样——帐篷外面的人少了,孩子们也不跑了,有几个男人站在路口,手里拿着棍子,看着装甲车驶近。
车停下。陆征远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对劲。”
“什么?”
“太安静了。”他说,“昨天这个点,应该有至少两百人在外面活动。现在——”
他顿住。
沈译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的帐篷区深处,有人在跑动。不是普通人跑,是弯腰、快速、隐蔽的那种跑。
“有人盯上这儿了。”陆征远说,“赵星,通知营地,请求无人机支援。”
赵星拿起对讲机。
陆征远看向沈译之:“你还进去吗?”
沈译之看着远处那些跑动的人影,又看了看艾莎的帐篷——帐篷外面站着一个女人,穿着蓝色头巾,正是艾莎。她在朝这边看,一动不动。
“进。”沈译之说,“她在那儿等我。”
陆征远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点东西——不是意外,是某种更深的确认。他从座位下面拿出一件防弹背心,递给她:“穿上。”
她接过来,发现和上次那件不一样——这件是新的,没有名字。
“我的?”她问。
“昨晚申请的。”他说,“以后是你的。”
她没说话,低头穿上。
沈译之走进难民营的时候,那些跑动的人影不见了。
艾莎站在帐篷门口,等她走近,一句话没说,把她拉进帐篷里。
帐篷里还有一个人——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当地人的长袍,但脸很白。沈译之看了一眼他的鞋——作战靴,北约制式。
“他是谁?”她用中文问。
艾莎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第一句话是这个。
“他是……”艾莎犹豫了一下,“他是来送消息的。”
男人看着沈译之,忽然用英语开口:“中国人?翻译官?”
沈译之没回答,看着他。
男人笑了笑,露出几颗烟渍牙:“别紧张。我不是敌人。我只是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查那支车队?”
沈译之心里一紧,但脸上没表情:“什么车队?”
“别装了。”男人说,“你们今天来,不就是因为那支车队吗?”
帐篷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沈译之听见有人在喊,用的是当地话,听不懂。艾莎脸色变了,冲到帐篷门口往外看,然后回头,声音发抖:
“有人围过来了。”
沈译之走到门口,撩开帐篷帘子——
外面站着至少三十个人。不是军人,是平民打扮,但手里有枪。最前面那个人穿着政府军的迷彩服,但没戴军衔,正朝这边走过来。
“艾莎,”那人用当地话喊,“把里面的人交出来。”
沈译之听懂了。她在飞机上突击过三个月当地语言,虽然说不流利,但能听懂基本对话。
艾莎站在她旁边,声音发抖:“他们是来找我的客人——不是坏人——”
“是不是坏人,不由你说了算。”那人走近,目光越过艾莎,落在沈译之身上,然后落在她身后的男人身上。
他笑了。
“原来在这儿。”
沈译之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这个人把那个白皮肤男人带走,今天的事就说不清了。难民营、NGO、政府军、神秘车队,全搅在一起,再想抽身就晚了。
她往前站了一步。
“我是联合国维和部队翻译官。”她用当地话说,发音不算标准,但足够让人听懂,“这个人是我的人。我要带他走。”
那人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中国女人会说自己国家的话。
“你的人?”他笑了,“他明明是我抓了三天的——”
“你抓了他三天,但你没抓住。”沈译之打断他,“他跑到这里,被我找到。现在他是我的证人。据国际法,维和部队有权保护关键证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有没有这条国际法。但她赌这个人不知道。
那人果然犹豫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轰鸣——不是枪声,是直升机。
所有人都抬头看。
一架涂着UN标志的无人机从云层里钻出来,在难民营上空盘旋。紧接着,对讲机里传来声音,是陆征远:
“沈翻译,无人机已就位。三公里外有两架武装直升机,十五分钟后到。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沈译之看着面前那个政府军的人,一字一句地说:“情况很好。我在和这位先生谈话。他同意让我带走一个人。”
那人脸色变了。他看着头顶的无人机,看着沈译之,又看了看身后那三十几个拿着枪的人。
十五分钟。两架武装直升机。
他算得清这笔账。
“走。”他咬着牙说,“但你们别想就这么算了。”
他转身,挥了挥手,那三十几个人跟着他,慢慢退出了难民营。
沈译之站在原地,等到最后一个人消失在帐篷后面,才转过身,看着那个白皮肤男人。
“你叫什么?”
男人看着她,眼神变了。刚才的轻浮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伊万诺夫。”他说,“俄罗斯维和部队联络官。欠你一条命。”
回营地的路上,车里没人说话。
伊万诺夫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但沈译之知道他没睡——他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敲膝盖,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陆征远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在伊万诺夫身上,偶尔移开,看看窗外。
车开了一个小时,伊万诺夫忽然睁开眼睛。
“你们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在那儿?”
陆征远没回答。沈译之也没回答。
伊万诺夫笑了笑:“那我自己说。我在跟踪那支车队。反政府武装里有我的人,告诉我车队运的不是武器。”
沈译之看着他:“运的是什么?”
“不知道。”伊万诺夫说,“但能让两边同时停火的东西,肯定不是粮食。”
他又闭上眼睛。
沈译之看向陆征远。陆征远的表情没变,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放在枪套上,保险是开的。
晚上七点,指挥中心。
郑远山坐在主位,旁边是陆征远、沈译之、赵星,还有几个参谋。伊万诺夫坐在角落,被两个士兵“陪着”。
卫星图投影在墙上。那支车队已经开始移动,十七辆车排成一列,正在靠近塔姆拉河大桥。
“按照这个速度,一小时后抵达。”参谋报告。
郑远山看着图,沉默了很久,然后看向伊万诺夫:“你说你有人在里面。能联系上吗?”
伊万诺夫摊了摊手:“现在不行。但我知道一个信息——车队里有外国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哪国人?”
“不知道。”伊万诺夫说,“但能让反政府武装用停火换通行的人,至少值这个数。”他伸出五手指。
郑远山没说话,看向陆征远。
陆征远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身:
“我带人过去。不拦,只看。”
“看什么?”
“看车上下来的人。”他说,“能认出是谁,就知道背后是谁。”
郑远山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陆征远往外走,经过沈译之身边的时候,她忽然站起来:“我跟你去。”
他停住,回头看她。
“万一有外国人,”她说,“你需要翻译。”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穿上防弹衣。”
晚上八点二十分,塔姆拉河东岸。
陆征远带着一个班的人潜伏在河岸的灌木丛里。沈译之趴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夜视仪,盯着大桥的方向。
八点二十五分,第一辆车出现在桥头。
是一辆皮卡,车斗里架着重机枪,有人站在机枪后面,来回转动。后面跟着第二辆、第三辆——全是卡车,蒙着帆布,看不清里面装什么。
车队慢慢驶过大桥,在河西岸停下。
沈译之的夜视仪里,有人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走到第二辆车旁边,和司机说话。然后,第二辆车的帆布被掀开,有人从车上跳下来——不是当地人,是白人。
她数了数——七个。
“七个外国人。”她压低声音说。
陆征远没说话,在用望远镜看。
那七个人聚在一起,和当地武装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朝一个方向走去——那边停着两辆越野车,没开车灯,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
“他们要走了。”沈译之说。
陆征远放下望远镜,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我过去。”
“什么?”
“我去拍他们的脸。”他说,“你们在这儿等着。”
他站起来,弯腰往前摸去。
沈译之看着他消失在黑暗里,心跳快得像打鼓。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对讲机里始终没有声音。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喊——不是中文,是当地话。然后是枪响。
沈译之猛地抬头。夜视仪里,那两辆越野车正在发动,有人跑向车边,有人在喊。混乱中,一个黑影从车后面冲出来,往这边跑——是陆征远。
他跑得很快,但后面有人在追。
“掩护!”班长下令。
枪声响了。维和部队的火力压制住追兵,陆征远冲进灌木丛,扑倒在她旁边,大口喘气。
“拍到了?”她问。
他把相机递给她,口剧烈起伏。
她低头看——屏幕上,一张模糊但能辨认的脸。白人,四十来岁,留着胡子,正在回头看什么。
“认识吗?”他问。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然后抬头,脸色变了。
“认识。”她说,“上个月还在联合国总部见过。他是——”
远处又响起枪声,打断了她的后半句话。
“是什么?”陆征远问。
沈译之看着他,一字一句:
“美国非洲司令部的情报官。”
那天晚上回到营地,已经是凌晨两点。
沈译之坐在自己的板房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翻译官的工作,是在别人听不见的地方,替国家说出最难的话。”
但她没想到,最难的话,不是翻译出来的,是看见的。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她拉开门,陆征远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两瓶可乐。
“睡不着?”他问。
她点头。
他递给她一瓶,在她门口的台阶上坐下。她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看着远处的黑暗,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今天在难民营,你站在那帮人面前,说的那些话。我在耳机里都听见了。”
她转头看他。
他看着远处,没看她:“你那句话是编的吧?国际法那条。”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下:“你听出来了?”
“猜的。”他说,“但我没猜错。”
她又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
他忽然转头看她,目光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
“沈翻译,”他说,“以后再有这种场面,你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说什么?”
“说你打算冒险。”他说,“我好做准备。”
她看着他的眼睛,过了几秒,问:“做什么准备?”
他没回答。
远处又响起枪声——很远,很轻,像某种遥远的背景音。
他站起来,把空可乐瓶扔进垃圾桶。
“早点睡。”他说,“明天还有任务。”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可乐瓶。
瓶身上有一行字,是手写的:
“今天得漂亮。——L”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