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情报发出去的第四天,营地里多了一批人。
国内来的,七个,全是便装。为首的那个四十来岁,寸头,脸上有一道疤,走路没声音。周代表亲自去门口接,把人带进指挥中心,门一关,待了整整三个小时。
沈译之从食堂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些人离开指挥中心,往宿舍区走去。他们没穿军装,但走路的姿势骗不了人——全是当兵的,而且不是普通的兵。
陆征远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什么人?”她问。
他沉默了两秒,说:“猎狐行动的后续。”
她转头看他。
他看着那些人的背影,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东西——是警惕,也是别的什么。
“他们是来带安德森走的?”
“嗯。”他说,“顺便查那个网络。”
沈译之没再问。但她注意到,他放在身侧的手,攥紧了一下。
那天晚上,许兵来找她。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旧钱包,犹豫了半天,才开口。
“沈翻译,那帮人今天找我谈话了。”
她让他进来,给他倒了杯水。他坐在椅子上,把钱包攥在手心,指节发白。
“他们问我叔叔的事,”他说,“问得很细。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当时有哪些人、有没有照片……”
她在他对面坐下,等着。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他们说,如果能找到证据,证明那个网络和我叔叔的人有关,可以追加罪名。”
“你愿意配合吗?”
“愿意。”他说,“但我不只是想配合。我想——跟他们一起回去。”
沈译之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那些人说,他们还要去那个东欧国家,查那个军火商。我想跟着去。我认识那个人——那天在矿区,我看见他了。”
沈译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的伤好了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石膏已经拆了,但还不能用力。
“没好全。”他说,“但我不想等了。”
沈译之看着他,想起第一次在食堂看见他的时候——角落里,一个人,胳膊上打着石膏,盯着盘子里的米饭,谁也不看。
现在的他,眼睛里有了火。
“你跟他们说了吗?”
“说了。他们说要考虑。”
她点点头:“那就等他们考虑。如果不同意,别硬来。”
许兵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沈翻译,谢谢你。”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走了。
沈译之坐在原地,很久没动。
第五天夜里,警报响了。
不是防空警报,是枪声——很近,就在营地门口。
沈译之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外面已经乱成一团。她抓起防弹衣和枪,冲出门。
从头顶呼啸而过。她猫着腰,往指挥中心的方向跑。路上不断有人跑过,有喊叫声,有爆炸声——不是炮击,是手榴弹。
指挥中心的门大开着,里面全是人。陆征远站在窗边,端着枪往外看。看见她进来,他眼睛瞪了一下:“谁让你出来的?”
“我是翻译官,万一需要——”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爆炸,整栋房子都在晃。
郑远山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东侧围墙被炸开了!至少三十个人冲进来了!所有人进入战斗位置!”
陆征远一把抓起枪,往外冲。经过沈译之身边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盯着她的眼睛:“待在这儿,别动。”
然后他冲进了夜色里。
沈译之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爆炸的火光里,手心全是汗。
战斗持续了四十分钟。
对方有备而来——炸开围墙,分三路进攻。一路冲向弹药库,一路冲向指挥中心,一路——冲向关押安德森的板房。
许兵和赵星守在板房门口。
赵星后背的伤还没好,每开一枪都扯得生疼,但他咬着牙,一枪接一枪。许兵趴在他旁边,用没伤的那只手换弹夹,眼睛死死盯着冲过来的人影。
“你他妈进去!”许兵吼,“你伤还没好!”
“闭嘴!”赵星吼回去,“你胳膊断了,比我好到哪儿去?”
两人骂着,打着,守着那扇门。
里面,安德森蹲在墙角,听着外面的枪声,脸上没有表情。
最后一道防线是指挥中心门口。
陆征远带着五个兵,趴在那堆沙袋后面,顶住了最猛的一波进攻。他的左肩伤口又裂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但他没时间管。
对面至少有二十个人,火力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就在这时,东侧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不是袭击者的,是另一种,更重,更猛。
伊万诺夫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浓重的俄语口音:“陆连长,我们来还人情了!”
几辆装甲车从东侧冲进来,车上架着重机枪,对着袭击者就是一通扫射。
是俄罗斯维和部队。
袭击者被打懵了,开始溃退。陆征远抓住机会,带着人冲出去,一路追到围墙缺口。
最后几个袭击者逃进夜色里,消失在灌木丛中。
战斗结束。
凌晨两点,营地里到处是火光和硝烟。医疗队的帐篷前排起了队,伤员一个接一个。
沈译之穿过人群,往关押安德森的板房跑。
板房门口,许兵靠墙坐着,浑身是血。赵星趴在他旁边,一动不动。
她的心猛地一沉。
“赵星!”她跑过去,蹲下来。
赵星的脸惨白,眼睛闭着。她伸手去摸他的脖子——还有脉搏。
许兵抬起头,看着她,声音沙哑:“他替我挡了一枪。”
沈译之低头看——赵星的后背,那片刚长好的伤口旁边,又多了一个血洞。
“医疗队!”她喊,“来人!”
担架抬走赵星的时候,许兵还坐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赵星的血。
沈译之在他旁边蹲下。
“他没事的,”她说,“老头儿在,死不了。”
许兵没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轻:“他说,算他一份。”
沈译之愣了一下。
许兵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在闪:“他替我挡枪的时候,说——你叔叔那事,算我一份。”
沈译之的喉咙哽住了。
她伸手,按在许兵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他会好的。”她说,“你也是。”
天亮的时候,清点结果出来了。
阵亡三人,重伤五人,轻伤十一人。袭击者留下九具尸体,逃走的不知道多少。
安德森活着。板房守住了。
但指挥中心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他们怎么知道安德森关在这儿?”郑远山的声音很沉,“这个位置,只有我们的人知道。”
陆征远站在旁边,身上缠着新的绷带,脸色发白。
“有内鬼。”他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周代表推了推眼镜,开口:“能接触到这个信息的,不超过二十个人。”
郑远山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一个一个查。”周代表说,“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不得离开营地,通讯全部切断,直到查清楚为止。”
沈译之站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昨天下午,许兵来找她之前,有一个后勤兵在门口晃了晃,看见她出来,就低头走开了。
那个兵,她认识。炊事班的,姓刘,平时笑眯眯的,经常给赵星多打一勺菜。
她当时没多想。
现在……
三天后,内鬼查出来了。
是那个姓刘的后勤兵。
他的床铺底下,搜出一部卫星电话,还有一张银行卡——境外账户,刚汇进去五万美金。
审讯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抵赖。
“他们抓了我家里人。”他说,声音很平,“老婆,儿子,还有我妈。三年前就抓了。我不听话,他们就人。我只是个做饭的,我能怎么办?”
沈译之站在审讯室外面,隔着玻璃看着那个人。
他低着头,肩膀轻轻发抖。
她想起他笑眯眯给赵星多打一勺菜的样子。想起他每次看见她,都会点头说“沈翻译好”。想起他有一回还问她,国内新出了什么电视剧,想让他老婆看。
他老婆被抓了三年。他一个人在这儿,每天做饭,每天笑,每天晚上躺在那张床上,想着远方的家人是死是活。
陆征远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里面。
“会怎么处理?”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送回去。该判判。”
她没说话。
他转头看她:“你同情他?”
她想了想,摇头:“不是同情。是——”
她没说完。
他看着她的眼睛,等她说下去。
她低下头,轻声说:“是不知道换成我,会怎么做。”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所以我们是人,”他说,“不是机器。”
她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疼,但很亮。
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赵星醒过来的时候,是第四天下午。
沈译之守在床边,看见他睁开眼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醒了?”
赵星眨了眨眼,喉咙动了动,半天才说出话:“许兵呢?”
“活着。在外面等着。”
赵星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疼得龇牙咧嘴。
“他又欠我一条命。”他说。
沈译之忍不住笑了:“你欠他的也不少。”
他想了想,点头:“也是。”
门被推开,许兵冲进来,站在床边,看着赵星,一句话没说。
赵星看着他,也没说。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赵星开口:“你那事,算我一份。现在够数了吧?”
许兵的喉咙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赵星笑了,笑得太用力,扯到伤口,又开始龇牙咧嘴。
许兵忽然弯下腰,抱了他一下。
很快,就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走了。
赵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说:“他抱我了。他没抱过任何人。”
沈译之看着门口,轻声说:“他会的。”
晚上,沈译之坐在宿舍门口。
月亮很圆,很亮。远处的枪声停了——今晚格外安静。
陆征远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瓶可乐。
她接过来,没喝。
两人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开口:“那个刘姓兵,会被判多少年?”
他想了想:“十五年,或者二十年。”
她没说话。
他转头看她:“你想说什么?”
她看着远处,轻声说:“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有人抓了我的家人,让我做这种事,我会怎么做。”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认识的人。”他说,“你只会想别的办法。”
她转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疲惫和坚定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她忽然问:“你呢?如果是我被抓了,让你做选择,你会怎么做?”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会先救你。然后——把抓你的人,一个一个找出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听起来像真话。”
“是真话。”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可乐瓶。
瓶身上没有字,但她想起了上一瓶,他写的那句“得漂亮”。
她把那枚弹壳戒指从口袋里拿出来,套在手指上,转了转。
“陆征远。”
“嗯?”
“等这次任务结束,”她说,“你请我吃饭的时候,能不能不只吃食堂?”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是真的笑,眼睛都弯了。
“好。”他说,“请你吃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