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顾辞第一次正式带叶知去见他那圈朋友,是在一个私人会所的局上。
不是特别乱的那种场子。更像顾辞他们这种人私下碰头,喝酒、聊天、谈点,也顺便带点人过去。环境很安静,灯光压得低,进出的人说话都留三分,不像外面那种热闹局,反而更显门槛。
叶知去之前就很认真地准备过。
她很清楚,这和陪顾辞吃饭、待在公寓里都不一样。顾辞肯把她带到这种场合,本身就说明她今天得“拿得出手”。所以她那天穿得很规矩,裙子不算暴露,妆也化得很淡,头发软软地挽起来,整个人看上去又乖又净,像个被养得很漂亮、却还没完全沾上风尘气的小姑娘。
顾辞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丢下一句:
“少说废话。”
叶知乖乖点头:“知道啦。”
她嘴上答应得好,心里其实比谁都紧张。
因为她知道,今天这些人,不是平时学校里会遇到的人。是顾辞那个世界生意场的人。
到了地方以后,叶知果然一点都没出错。
她这种人,最会看场合,也最会看人脸色。尤其是在这种需要“体面”和“分寸”的地方,她反而比平时更像样。
有人看见顾辞带了个生面孔,笑着问一句“这位是?”,她也不抢着接话,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顾辞身边,等顾辞不咸不淡地说一句“叶知”,她才弯着眼睛轻轻叫人。
她声音软,笑也软,递酒杯的时候姿态很轻,别人说什么她都认真听,偶尔接两句,不会显得太笨,也不会显得太出头。有人夸她懂事,她还会微微低头,露出一点很自然的不好意思。
总之,就是很乖。毫无攻击性很会让人放下戒心。也乖得很容易让人喜欢。
顾辞坐在一边,看着她跟自己朋友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慢慢有点不对劲。
因为叶知今天,不只是对他一个人乖。
她对谁都这样。
对他朋友笑得软软的,别人问什么她都认真答;有人随口夸她一句“挺懂事”,她就会很轻地弯下眼睛,像是真的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甚至其中有个年纪稍长一点的男人不过是多看了她两眼,她也还是那副温温顺顺的样子,一点刺都没有。
这本来正是叶知最“拿得出手”的地方。
可顾辞看着看着,却忽然觉得有点烦。
他当然知道叶知是什么样的人。会装乖、会看脸色、会讨人喜欢,这本来就是她的本事。她要是什么都不会,只知道闷头发呆,顾辞也不可能一直把她带在身边。
可知道归知道。
等他真的看见她把这套本事用在别人身上,尤其是用在自己朋友身上,那种感觉又完全不一样。
像是他平时随手把玩的、看惯了的某样东西,忽然也被别人看顺眼了。
这种感觉很微妙。
也很不痛快。
局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叶知去了一趟洗手间。
她刚出去,旁边就有人笑着碰了碰顾辞的杯子,半开玩笑地说:
“你这回找的这个挺好啊。”
顾辞掀了掀眼皮,没说话。
那人还在笑:“比你以前身边那些安静多了,也会来事。刚才我说什么她都接得挺舒服,性格倒不错。”
这话本来也没什么问题。
甚至算是夸。
可顾辞听完,神情反而更淡了,杯子往桌上一放,语气平平地回了一句:
“你很闲?”
那人一顿,随即识趣地笑了笑,不再接这个话头。
旁边人都看出点味道来了,也都默契地换了别的话题。
只有顾辞自己知道,他这股无名火来得有多没道理。
他明明最清楚,叶知就是这样的人。可她在别人面前越乖、越懂事、越让人觉得舒服,顾辞就越想起她平时那副会察言观色、会主动往人怀里钻的样子。
然后就会觉得,她这点本事,还是少往外使比较好。
回去的时候,车里很安静。
叶知一开始没察觉,还在回味刚才的局。她觉得自己今天表现得挺好,至少没给顾辞丢脸,也没出什么错。甚至顾辞那几个朋友里,还有人对她态度挺和善,临走时还客客气气打了招呼。
她坐在副驾,心里甚至还有点小小的得意。
直到顾辞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她才慢慢察觉到不对。
车开进地下车库,停稳,顾辞也没立刻下车,只是抬手解开安全带,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
可叶知心里一下就提起来了。
“……怎么了?”她小声问。
顾辞盯着她,语气不咸不淡:
“你今天挺会装。”
叶知愣了一下。
她本能觉得这不是夸。可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只能小心翼翼问:“我哪里做错了吗?”
顾辞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你还知道自己可能做错了?”
这话一出来,叶知更不安了。她把今天晚上的每个细节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还是没想出自己到底踩了哪线。
她只能硬着头皮说:“我今天不是……挺乖的吗。”
顾辞听见这句,脸上那点淡淡的笑意反而更冷了。
“是。你是挺乖。”
他顿了顿,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补上后半句:
“对谁都挺乖。”
空气安静了一瞬。
叶知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顾辞在不高兴这个。
她先是有点意外,随即心口又很轻地跳了一下。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顾辞不是嫌她不懂事,恰恰相反——他是嫌她太会对别人懂事了。
这个认知让叶知心里莫名有点发热。
可她面上还是装得很无辜,眨了眨眼,小声说:“那不是你朋友嘛。”
顾辞盯着她,语气淡淡的,却压得人心口发紧:
“我朋友怎么了。”
叶知抿了下唇,声音更小:“我总不能甩脸色吧……”
顾辞看着她,忽然伸手捏住她下巴,把她脸抬起来一点。
动作不算重,眼神却有点凉。
“叶知,”他低声开口,“我带你去,不是让你对谁都这么讨好。”
叶知被他看得心口一缩。
她其实听懂了。
顾辞烦的,不是她懂事。是她把“懂事”用得太广了。
她平时最会的那套——看人脸色、顺着话头、摆出一副柔软无害的样子讨人喜欢——顾辞以前可以拿来嘲她,也可以自己享受。但一旦这套东西也让别人感受到,他就开始不舒服。
很不讲道理。
叶知心里其实有一点点想笑。可她没敢。
她只是看着顾辞,很乖地问:“那我要怎么样嘛。”
顾辞看着她,神情很淡,话却说得很直:
“改改你这毛病。谁都想讨好。”
叶知安静了几秒,忽然小声反驳了一句:
“我哪有看见谁都想讨好。”
顾辞嗤了一声。
“没有?那你今晚笑得那么甜给谁看。”
叶知脸微微一热。
这下她是真有点想笑了。
因为顾辞这话已经酸得很明显了。可她太清楚了,这种时候绝对不能点破。一点破,顾辞只会更恼。
于是她只能把那点笑意压下去,装得很认真地解释:
“我就是觉得,那是你朋友,我不想给你丢脸。”
这话说得很聪明。
一方面把自己的行为包装成“为他考虑”,一方面又避开了“我是不是故意对别人好”的核心。
顾辞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叶知知道,这种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继续顺毛。于是她往前挪了一点,轻轻抱住顾辞的手臂,声音放软:
“我以后知道了。”
顾辞垂眼看她。
她这会儿又是一副很乖、很软、很会认错的样子。偏偏刚才在外面,她也是用这副样子对别人。想到这里,顾辞心里那点火本来还没散,结果看她现在老老实实抱着自己手臂、眼睛湿湿地看过来,火反而压下去一点。
因为说到底,叶知还是很会看他脸色的。
只要顾辞不高兴,她最后总会顺着回来。
顾辞看了她几秒,最后只冷冷道:
“最好真知道。”
叶知立刻点头。
过了两秒,她又抬头看他,小声补了一句:
“那我以后只对你乖一点。”
这话很会说。
顾辞明知道她是在哄人,还是静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把她拽过来,按进怀里,语气还是冷的:
“少来这套。”
可叶知靠在他怀里,心里却已经知道——这事算过去了。
后来上楼的时候,叶知跟在顾辞身后,偷偷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隐秘的开心。
因为她发现,顾辞这种人虽然嘴坏、虽然刻薄、虽然最爱警告她不要肖想不该有的,可他自己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
至少,他已经开始在意她把那点乖和讨好分给别人了。
这说明什么,叶知没敢往深里想。
她现在学聪明了。有些话不能说透,有些念头也不能摆上台面。
她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顾辞不喜欢她对谁都那样。
那她以后,就更会“只对顾辞那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