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那天回宿舍以后,叶知真的开始投简历了。
一开始她还有一点不服气。
那种不服气不是“我要靠自己做出多大成绩”,而是很具体的、被顾辞出来的那种——
你不是说我只会走后门吗。那我就自己投。
所以她当天晚上就把招聘软件全下回来了,拉着别人帮她改简历,甚至还第一次认真去翻别人做过什么、拿过什么比赛、实习经历怎么写。
结果越看,她心里越发空。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简历上真正能写的东西,少得可怜。
成绩不算差,可也没到能一眼惊艳的程度。做过,但都很普通,还是课程作业性质居多。比赛就蓝桥杯拿了个奖,在同系很普通。至于实习,更是空白。
以前这些东西她不是没看见。她只是不在意。
因为那时候她还有顾辞。她住在他给的公寓里,背着他买的包,出入的是比同龄人高几个层级的世界。别人在为一份月薪几千的实习焦头烂额,她却在想要不要去吃新开的法餐、这个季度哪只包更好看。
她当然会觉得那些努力很苦,很烦,甚至有点不值。
可现在,等她真的把自己那份薄得可怜的简历摊开来,她才第一次有点发懵——
原来自己什么都没有。
前几天她还挺有劲。
大公司够不上,她就先投中厂。中厂也悬,她就再往下看一点。研发不行,转偏一点的岗位;前后端不行,就投助理、测试、产品支持……她甚至给自己找台阶,说自己只是先积累经验,平台小一点也没关系。
可现实打脸来得比她想象中还快。
第一批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
第二批稍微有几个回复,笔试一做就露馅。那些算法题、逻辑题、专业问题,她不是完全不会,可她太久没认真准备了,很多知识点都停在“考完就忘记”的程度。别人熬夜刷题,她在顾辞公寓里敷着面膜刷小红书;别人暑假做,她在想怎么挑一条更衬自己的裙子。
差距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叶知第一次真正看见的时候,心里是发凉的。
她开始越来越频繁地被刷。
有时候连简历关都过不了。有时候约到一轮面试,对方问她细节、技术逻辑、实践经历,她说着说着自己都开始心虚。面试官脸上那种客气又疏离的表情,她太熟悉了——不是对她感兴趣,是礼貌地等她说完,然后准备结束。
最难堪的是,有几次,连小公司都没给她机会。
她原本以为,再怎么说自己也是TOP学校、计算机刻板专业,成绩也还可以看,总不至于连小公司都投不进去。可现实就是,她真的投不进。
因为小公司反而更现实。他们不在乎你是不是长得漂亮,不在乎你背什么包,也不在乎你说话是不是好听。他们要的是来了就能立马活、能加班、能扛事的人。
而叶知,简历不好看,不突出,经验几乎没有。她最擅长的那些东西——看人脸色、装乖、讨喜欢、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在这种场合里本没用。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漂亮”是会失效的。
至少,在她真正想靠它换一份工作的时候,是会失效的。
后来最让她难堪的一次,是一家小得不能再小的互联网公司。
办公室在一栋旧写字楼里,前台不大,茶水间也挤,整个公司看起来都透着一种预算不多、流程不全、什么都得一个人顶两个人的气息。
叶知去之前,其实是带着点隐秘优越感的。她心里甚至想过,这种公司她应该是稳的。哪怕平台不怎么样,至少先进去做着,总比被顾辞说得一文不值好。
结果面试没到二十分钟,她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对方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主管,语速快,问题也很直接。一开始还在问她课程,问她为什么没实习,问她遇到过什么技术难题。叶知答得磕磕绊绊,自己都能感觉到,越说越空。
那女主管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把简历放下,身体往后一靠,语气变得有点意味深长:
“你条件其实挺好的。”
叶知愣了一下,下意识以为她在说学校或者成绩。
结果对方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继续道:
“我是说外形。”
空气安静了一瞬。
叶知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那女主管像是见多了这类女孩,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你这张脸,真没必要来跟我们抢这种岗位。”
叶知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对方笑了一下,笑意却让人很不舒服。
“我们这边节奏快,活杂,工资也不高。你这种小姑娘进来,大概率也吃不了这个苦。说实话,你比起来做这些,更适合去做点更轻松的事。”
叶知脸一点点僵住。
她当然听得懂这话里的意思。可正因为听懂了,才更难堪。
她坐在那里,手指都不自觉捏紧了,还是撑着问了一句:“比如呢?”
对方看着她,目光不咸不淡:
“比如当花瓶啊。”
这四个字出来的时候,语气甚至像句玩笑。
可玩笑才最伤人。
因为它说明,对方是真的这么想。不是恶意侮辱,是非常自然地觉得:你这样的人,来这里做这些,不如回去靠脸。
叶知那一瞬间,耳朵都嗡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顾辞说她——虚荣、娇气、只想不劳而获、整天就会走后门。
那时候她至少还能告诉自己,顾辞是故意踩她,是他嘴坏,是他看不起女人。可现在,一个和她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也在看了她几眼、问了几句以后,顺理成章地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你不适合做这些。你更适合当花瓶。
这比顾辞说,还疼。
因为这一次,没人需要故意羞辱她。这就是现实里,别人对她最直观的判断。
叶知几乎是强撑着把那场面试坐完的。
走出那家公司时,外面太阳很大,楼道里闷得要命。她一个人站在电梯口,包背在肩上,脸上妆还很精致,裙子也很好看,整个人站在那里,依旧漂亮得像小红书里会被人夸的那类女生。
可她心里却第一次生出一种特别真实的狼狈感。
原来离开顾辞,她连当个像样的实习生都够不上。甚至连小公司的人看见她,第一反应都不是“这女孩能活”,而是——她来嘛,当花瓶吗。
那之后,叶知还是继续投了几天。
可越投,她越沉默。
她开始明白,顾辞那天说“你有什么”不是单纯为了羞辱她。
因为她真的拿不出什么。
她甚至第一次发现,自己以前一直很会用来安慰自己的那些东西,在现实面前有多不值钱。漂亮、嘴甜、会看人脸色、会装乖、会讨喜欢——这些放在顾辞那里,可能还能换来包、换来公寓、换来被带去更高档的地方。
可放到招聘网站、放到面试桌前、放到那些真要看你能不能活的人面前,几乎一文不值。
最多值一句:
“你适合当花瓶。”
而这恰恰是她最不想听到的。
因为她原本只是想走得轻松一点。可现在,她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被养废了。
那天晚上她回宿舍,比平时都安静。
舍友还在改简历,桌上摊着打印出来的材料和笔记。有人问她面试怎么样,她停了两秒,才淡淡说一句:“没过。”
舍友“啊”了一声,安慰她:“没事,实习本来就难投,多投几家就好了。”
叶知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低头把包放下。那是顾辞前阵子刚给她买的,一眼就贵,和这间小小宿舍格格不入。以前她背着这种东西回来,心里多少会有点得意,甚至喜欢别人多看两眼。
可今天,她第一次有点不想让人看见。
因为她忽然觉得,那只包像一种特别明显的提醒——
提醒她,她现在拥有的这些,不是自己挣来的。而她一旦离开顾辞,就会被现实轻轻松松打回原形。
这种认知太难受了。
难受到她坐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最后慢慢把脸埋进了手臂里。
她没哭。或者说,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有资格哭。
因为对方说得也没错。她现在这个样子,确实很像个花瓶。
一个被养得漂亮、精致、没怎么吃过真正职场的苦,一碰到现实门槛就先撞得头破血流的花瓶。
而更残忍的是——她自己也开始这么觉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