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黑衣人的袭击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正在一圈一圈地扩散。
林渡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除了父亲。林正渊也没有声张,但他开始行动了——每天夜里,等林渡上山修炼之后,他会换上一身深色的衣服,从后墙翻出去,消失在夜色中。天亮之前回来,衣服上有时沾着露水,有时沾着泥土,偶尔会带回一两张纸条或几块碎玉片。
林渡不知道父亲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但他没有问。父亲说过,这件事交给他。林渡相信父亲。
袭击之后的第五天,林正渊带回了一个消息。
那天凌晨,林渡从石洞中修炼回来,推开偏院的门,看见父亲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张纸条、一块碎玉片、一头发。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外务堂,赵敬一。”碎玉片是青色的,材质与道印一模一样,但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半个模糊的字,像是“尹”字的下半部分。那头发很长,至少有二尺,颜色是银白色的,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荧光。
林渡走到石桌前,看着这三样东西,心跳加速。
“爹,这是什么?”
林正渊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目光清亮而锐利,像是一把被重新磨快的刀。他的修为已经恢复到了筑基一层——就在昨天夜里突破的,比林渡预想的快了三天。
“我查到了三件事。”林正渊竖起三手指,声音低沉而清晰,“第一,归元学院外务堂有一个执事叫赵敬一,金丹后期,专门负责‘对外事务’。这个‘对外事务’包括但不限于——刺、绑架、敲诈、灭口。十年前落魂谷伏击我的人里,就有他。”
林渡的拳头握紧了。
“第二,我在归元城黑市上找到了这块碎玉片。卖主说,这是从归元学院丹道院流出来的,据说是陈元白破解那枚道印时,不小心崩下来的一块碎片。陈元白将碎片随手扔了,被人捡到,拿到黑市上卖。”
林渡拿起碎玉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材质确实与道印一模一样,上面的半个“尹”字也印证了它的来历——尹喜的道印,被陈元白打开了,也崩碎了一角。
“第三,”林正渊拿起那银白色的长发给林渡看,“这头发,是从赵敬一的衣服上找到的。银白色的头发,二尺长,荧光闪烁——这是广寒宫弟子的标志。广寒宫弟子修炼太阴之力,头发会逐渐变成银白色,修为越高,颜色越纯,荧光越强。赵敬一的衣服上出现了广寒宫弟子的头发,说明——他与广寒宫的人有过接触。”
广寒宫。母亲的宗门。
林渡的心跳得更快了。
“爹,你是说,赵敬一和广寒宫的人有联系?那娘——”
“我不知道。”林正渊打断了他,“我只查到了这些。剩下的,需要你去归元学院之后自己查。渡儿,爹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归元城不是林家,我进不去。但你可以——你有陈元白的令牌,你是归元学院丹道院的临时学员。”
林渡将碎玉片和纸条收进怀里,将那银白色的头发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也收进怀里。
“爹,够了。”他说,“剩下的,我来。”
林正渊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有担忧,有一种父亲看儿子时特有的、复杂的温柔。
“渡儿,小心赵敬一。金丹后期,不是你现在能对付的。”
“我知道。”林渡说,“我不会主动去找他。但如果他来找我——”
“如果他来找你,”林正渊接过话,“跑。”
林渡点了点头。
跑。不丢人。跑不掉才丢人。
林正渊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转身回屋了。他的背影比一个月前直了很多,步伐也稳了很多。林渡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十年前,父亲为了保护道印,被人废了修为,在床上躺了十年。十年后,父亲为了帮他查相,重新踏上了修行之路,夜夜出去冒险。
父亲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
林渡低下头,看着石桌上的三样东西已经被收走了,只剩下石面上几道浅浅的痕迹——那是父亲写字时笔尖压出来的。
赵敬一。归元学院外务堂。金丹后期。
林渡将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像是把一钉子钉进木板里。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新的一天。
接下来的子,林渡的修炼进入了一种更加疯狂的状态。
筑基二层到三层,他用了五天。筑基三层到四层,用了六天。筑基四层到五层,用了七天。速度在放缓——不是因为他不努力,而是因为筑基境越往上,需要的灵气量越大,压缩的难度也越高。但他依然保持着惊人的进度,短短二十天,就从筑基二层冲到了筑基五层。
丹田中的液态灵气从一小洼变成了一小池,灰色光点从绿豆大小变成了黄豆大小,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每次运转灵气,林渡都能感觉到身体在发生变化——经脉更宽了,骨骼更密了,肌肉更有弹性了,连皮肤都变得更加坚韧,普通的刀剑划上去只会留下一道白痕。
筑基五层,离筑基中期只有一步之遥。按照修行界的划分,筑基一层到三层是初期,四层到六层是中期,七层到九层是后期。林渡现在是筑基五层,已经踏入了筑基中期的门槛。
他的实战能力也在飞速提升。“青牛踏波”的完整版——那头金色的青牛虚影——他后来又尝试了几次,但再也没有打出过第一次的效果。那一次似乎是灰色光点在极端情况下爆发的结果,不是他自身能控制的。但他没有气馁,转而专注于完善“青牛踏波”的简化版——那对青色牛角。经过反复练习,他现在能在瞬息之间凝聚出两只长达一丈的牛角虚影,冲击力足以撞碎一块千斤重的巨石。
除此之外,他还从《归元心经》下卷中学到了第二个术法——“归元指”。以灵气凝聚于指尖,射出如同利剑般的灵气束,穿透力极强,适合远距离攻击。他试过,全力一指点出,能在十丈外的石壁上留下一个半尺深的孔洞。虽然还达不到“穿金裂石”的境界,但对付一般的护体罡气已经足够了。
但他的身体状况却在每况愈下。
不睡觉、高强度修炼、加上之前受伤失血,他的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瘦得像一竹竿。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越来越亮,像两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烧得人心里发慌。
林正渊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试过劝林渡休息,林渡不听。他试过在林渡的粥里放安神的药,林渡喝了一口就察觉了,看着他,不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很明显——爹,别这样。
林正渊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他只能加快自己的修炼速度,争取早恢复到更高的境界,成为儿子真正的后盾。
陈元白走后的第三十天,林渡在石洞中冲击筑基六层。
这一天,也是林家年底测试前的一个月。
年底测试在腊月十五,还有整整三十天。按照林渡的计划,他需要在年底测试之前达到筑基后期——至少筑基七层以上,才能确保在测试中不被除名,同时为正月十五的归元学院招生考试做好准备。
筑基五层到六层,是筑基中期内部的一个小瓶颈。五层到六层需要的灵气量是前五层之和的一半,压缩难度也大幅增加。林渡在石洞中盘膝坐了一整夜,灵气运转了一百二十六个大周天,丹田中的液态灵气从一小池变成了一大池,几乎要溢出来。
天亮的时候,他成功了。
筑基六层。
林渡睁开眼睛,感觉体内的灵气像是蓄满了水的水库,随时都有可能决堤而出。他的神识范围扩大到了两百丈,护体罡气从金色变成了深金色,厚实得像一层铁甲。
他站起来,走到石洞外。
晨光照在青牛山上,山顶的牛蹄印方向,那层淡淡的金光还在流转,像是在呼吸。
林渡看着那个方向,深吸一口气。
还有三十天。
三十天后,年底测试。他要站在林家祠堂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然后,正月十五,归元学院招生考试。他要凭借自己的实力,通过三关,正式成为归元学院的学生。
然后,他要在归元学院里,找到赵敬一,找到母亲的消息,找到父亲受伤的真相。
路很长。
但他在走。
林渡转身下山。
回到偏院时,林正渊正在院子里打拳。他的修为已经恢复到了筑基三层,速度比林渡预想的还要快。续脉草的药效还在持续发挥作用,加上他本来就有金丹境的底子,重修起来比初学者快得多。
“爹。”林渡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
林正渊收了拳,擦了擦额头的汗,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渡儿,你的脸色越来越差了。”
“没事。”林渡说,“爹,年底测试,你去看吗?”
林正渊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去。”他说,“我去的话,会引起注意。一个‘废人’突然出现在祠堂里,林正豪会起疑心。我在偏院等你的消息。”
林渡点了点头。
“爹,如果我通过了年底测试,没有被除名——”
“当你通过了。”林正渊打断了他,“不是如果。是一定。”
林渡看着父亲,嘴角微微上扬。
“好。当我通过了年底测试,我们是不是就可以留在林家了?”
“不一定。”林正渊说,“通过测试只是保住了族籍,不代表安全。林正豪不会因为你通过了测试就放过你。相反,你通过测试,反而会让他更想除掉你——因为你不再是废物了,你是威胁。”
“我知道。”林渡说,“所以我需要归元学院。只有进了归元学院,有了陈元白做靠山,林正豪才不敢动我。”
林正渊点了点头。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银杏树的声音。深秋了,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色的,像铺了一层金子。
“爹,”林渡忽然开口,“你说我娘是广寒宫的首席弟子。那她为什么会离开广寒宫?为什么会来到林家?为什么会嫁给你?”
林正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她被人追。”林正渊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梦,“追她的人,来自归元学院。她逃到了东域,逃到了林家,以为林家能保护她。但林家——”
他停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林家保护不了她。林正天知道她是谁,也知道追她的人是谁。他选择了明哲保身——他把她的行踪泄露给了归元学院。”
林渡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所以,追我娘的人,是归元学院的。泄露我娘行踪的人,是林正天。我娘不得不离开,抛下刚出生的我,一个人逃回北方。”
林正渊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林渡坐在石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归元学院。林正天。
这两个名字,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爹,我会找到娘的。”林渡说,“等我强大了,我去北方找她。如果有人拦我——”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正渊懂。
如果有人拦他,他会像在青牛山上对付那三个黑衣人一样,一个一个地解决。
一个一个地。
林正渊伸出手,握住林渡的手。父亲的手不再像以前那样枯瘦冰凉了,而是温暖的、有力的、像一座山。
“渡儿,爹跟你一起。”
林渡点了点头。
窗外,银杏叶在风中旋转着落下,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
深秋了。
冬天快到了。
冬天过后,就是春天。
正月十五,归元学院的招生考试,在春天。
林渡会去。
他会站在考场上,用自己的拳头,打出一条路。
一条通向真相的路。
一条通向母亲的路。
一条通向祖爷爷守护的那片星空的路。
林渡站起来,走进屋里。
他没有睡觉,而是盘膝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心神沉入丹田。
筑基六层,不是终点。
路还长。
他还要走。
---
当天夜里,林渡正在石洞中修炼,月牙吊坠忽然亮了。
银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流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苏月主动联系他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联系他,以前都是林渡联系她。
“苏月?”林渡注入灵气,吊坠中传来苏月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林渡,出事了。”
“什么事?”
“赵敬一知道了你的身份。”苏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被人听见,“他知道你是林正渊的儿子,知道你手里有旁支的半枚道印,知道你被陈元白看中。他要在你进归元学院之前,除掉你。”
林渡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他已经开始安排了。林渡,你要小心——赵敬一不是那三个黑衣人能比的。金丹后期,而且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了。”林渡说,“苏月,谢谢你。”
“不用谢。”苏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林渡,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
“你娘……姜雪。她是我师父。”
林渡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师父?”
“广寒宫的现任宫主,就是姜雪。”苏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雷一样在林渡耳边炸开,“她从来没有忘记你。她一直在等你。”
林渡握着吊坠的手在发抖。
“她……她为什么不来找我?”
“因为她不能。”苏月说,“追她的人还在找她。如果她来找你,你会被牵连。她宁愿一个人在北方的冰原上等,也不愿意让你陷入危险。”
林渡的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她还好吗?”
“还好。”苏月说,“但她老了。不是年纪老了,是心老了。她每天都在看南方——看林家的方向。她在等一个消息,等一个她从不敢奢望的消息——你去看她。”
林渡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会去的。”他说,“等我强大了,我会去广寒宫,去看她。”
“她会等你的。”苏月说,“不管多久,她都会等。”
吊坠的银光暗淡下去,苏月切断了联系。
林渡坐在石洞中,手里握着冰凉的吊坠,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他从小就没有母亲。他不知道母亲长什么样子,不知道母亲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不知道母亲的怀抱是什么样的。他以为母亲已经死了,或者永远不会回来了。
但母亲还活着。在北方的冰原上,在广寒宫里,每一天都在看南方,看林家的方向,看他。
她在等他。
十八年,她等了他十八年。
林渡擦眼泪,站起来,走出石洞。
月光下,他朝着北方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娘,”他在心里说,“再等我一下。我会去的。很快。”
北方的天际,有一颗星星特别亮,像是在回应他。
林渡转身下山。
他的脚步比以前更快,更稳。
因为他的心里,多了一个必须去的地方。
北方。
玄冰域。
广寒宫。
那里有一个人,等了他十八年。
他不会再让她等更久了。
---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