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画展前夜,沈鸢失眠了。
不是那种焦虑的、翻来覆去的失眠,是那种平静的、清醒的、脑子里塞满了东西的失眠。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朵云还是那个形状,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窗外的风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亮的。她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每次第二天要做什么重要的事,她都会失眠。第一次去上学,第一次参加画画比赛,第一次坐火车去北京。每一次她都告诉自己,快睡快睡,明天要有精神。但每一次都睡不着。
这一次也一样。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没有新消息。陆廷深今天没有发“晚安”。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点不习惯。大概是松了一口气。她告诉自己。他已经连续发了十几天“晚安”,每天准时,像闹钟一样。今天没有发,大概是忙,大概是忘了,大概是想通了。不管是什么原因,都好。
她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画展,她的画展。她等了十几年的画展。从八岁在废纸上画第一条裙子的时候就在等的画展。明天,终于要来了。她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来看,不知道他们会怎么评价,不知道那些画挂在白色的墙上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她画完了。从第一张到第十张,从“出走”到“归”,她画完了。不管明天怎样,她都已经走完了那段路。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展厅里,墙上挂满了画,但每一张都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她在展厅里走来走去,找不到自己的画。她急得出了一身汗,然后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金黄色的光带。她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睡了不到六个小时,但她不觉得困。整个人像一绷紧的弦,拉得满满的,弹一下就能响很久。
她起床洗漱,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好,没有黑眼圈,嘴唇也有点血色。她今天要化妆。不是那种浓妆,是淡淡的,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她从包里翻出一支口红,是那种最便宜的平价货,壳子都磨花了。她涂了一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好多了。至少看起来像个人样了。
换好衣服,她把那十张画一张一张地检查了一遍。画已经装裱好了,是她自己选的框,白色的,很窄,不抢画的视线。每一张画都安安静静地躺在画筒里,像十个等待被唤醒的梦。她摸了摸画筒的表面,凉的,光滑的,像摸着一块温润的玉。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小小的出租屋。十几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天花板上有一块云朵形状的水渍。窗台上空荡荡的。她在这里住了三年,又搬回来住了十几天。这个屋子见证了她最落魄的时候,也见证了她重新站起来的时候。她对着那间屋子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然后关上门,下楼。
巷子里的银杏叶落得更厚了,铺了一地金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橘猫还蹲在小卖部门口,看到她,懒洋洋地叫了一声。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蹭了蹭她的手。
“我今天办画展。”她小声对它说。
橘猫眯着眼睛看她,像是在说:关我什么事。但它的尾巴翘起来了,一摇一摇的。
沈鸢笑了笑,站起来,往巷子外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陆廷深的车不在。她已经习惯了,看一眼,没有,就走。但今天她看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不是期待,是确认。确认他不在,确认她可以安安心心地去做自己的事,不用想任何人。
地铁上人很多,她被挤在中间,像一片树叶漂在河里。周围的人都在看手机,面无表情,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沈鸢也拿出手机,打开顾行舟的消息。
“沈鸢,今天几点到?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两点前到。”
“行。我在门口等你。”
她关了手机,靠在门边。地铁在隧道里飞驰,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的频率。她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第一次来798的时候。那是大学的时候,顾行舟带她来看一个设计展。她站在一幅画前,看了很久。顾行舟问她喜欢吗,她说喜欢。他说以后你也可以在这里办展。她笑了笑,说怎么可能。他说怎么不可能,你画得比这里很多人都好。
那时候她不信。现在她信了。不是因为她画得比别人好,是因为她真的走到了这里。
出站的时候,阳光很好。十一点多,太阳挂在正头顶,把整条街照得亮亮的。798里已经有很多人了,三三两两的,拿着相机,在红砖墙前拍照。沈鸢穿过人群,走到陈默的画廊门口。
画廊在二层,要走一段铁楼梯。楼梯是黑色的,生了锈,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她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点。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门开着,里面很亮。白色的墙壁,水泥地板,头顶是的管道和横梁。她的画已经挂好了,十张,从左到右,从“出走”到“归”,安安静静地挂在墙上,被灯光照着,像十扇打开的窗户。
顾行舟站在门口等她。
“来了?”他笑了笑,“进去看看吧。”
沈鸢走进去,站在第一张画前面。那个女人站在门前,门开着,外面是光。她的背影很直,很坚定。沈鸢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那不是她画的,那是她自己。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怎么样?”顾行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挺好的。”她说,声音有点哑。
“不只是挺好的。”陈默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我昨晚在这里站到凌晨三点,一张一张地看。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沈鸢摇头。
“我看到了一个人是怎么从泥里爬出来的。第一张,她在门前,不敢出去。第三张,她在雨里走,不回头。第五张,她手里拿着一束花,很小,但她在笑。第八张,她站在山顶上,看着整座城市。第十张,她站在家门口,看着树上的风筝。”他顿了顿,“十张画,一个人走完了一段路。从头到尾,她没有回过一次头。”
沈鸢的眼眶红了。
“所以,”陈默看着她的眼睛,“今天来的所有人,都会看到你是怎么走过这段路的。你不用说什么,你的画会替你说。”
沈鸢点了点头,把眼泪憋回去了。今天不能哭。今天是她的子,她要笑着站在这里。
下午两点,画廊里开始来人。
比预想的多。陈默说发了五十张邀请函,来了大概七八十个。展厅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在画前驻足,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拍照。沈鸢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手心有点出汗。她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看。以前她都是藏在“鸢神”的账号后面,作品出去了,人还在暗处。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就站在这里,站在自己的画前面,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
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女人走到第三张画前面,站了很久。那张画是那个女人在雨里走,不打伞,不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女人的头发是湿的,衣服是湿的,但她的眼睛很亮。白衬衫女人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在展厅里找了一圈,看到沈鸢,走过来。
“请问,您是沈鸢老师吗?”
“我是。”
“我叫林薇,是《艺术与设计》杂志的记者。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
沈鸢点了点头。
“第三张画,那个女人在雨里走。她为什么不打伞?”
沈鸢想了想。“因为她不想躲。雨是躲不掉的。与其跑,不如慢慢走。”
林薇看着她,眼神有些不一样了。“您画这个系列的时候,是经历了什么吗?”
沈鸢沉默了一下。“每个人都会经历一些事情。我只是把它们画下来了。”
林薇没有再追问,笑了笑,说了声谢谢,走了。沈鸢看着她走到第五张画前面,又站了很久。那张画是那个女人坐在书桌前,桌上摆着一束花。花很小,看不清是什么花,但颜色是黄的白的,很淡,很安静。
又有几个人过来跟她说话,有设计师,有策展人,有普通的观众。每一个人都问她同样的问题:你为什么要画这个系列?她每一次都回答得不一样。有时候说“因为想画”,有时候说“因为有些话说不出来”,有时候说“因为需要”。但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那个真正的答案。那个答案在她的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颗种子。
三点多的时候,展厅里的人更多了。沈鸢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那些人。他们站在她的画前面,有的皱眉,有的笑,有的看了很久,有的拍了照就走。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些画不再属于她了。它们属于每一个站在它们面前的人。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有人看到了坚强,有人看到了孤独,有人看到了希望,有人看到了自己。
她正想着,展厅门口忽然安静了一下。
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是那种有人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的那种安静。沈鸢抬头看,看到了苏婉清。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外面是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披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她站在门口,环顾了一下展厅,目光在那些画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沈鸢身上。
沈鸢站在那里,手里的杯子握紧了一些。
苏婉清走过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展厅里的人都看着她,有人认出了她,低声交头接耳。
“沈小姐,恭喜。”苏婉清站在她面前,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好看,很得体,像是一个来参加画展的普通客人。
“谢谢。”沈鸢说,声音很平静。
“这些画,画得很好。”苏婉清转头看着墙上那十张画,“很有力量。我看过很多画展,但很少看到这么有力量的画。”
沈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苏婉清的目光停在第三张画上,那个女人在雨里走。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沈鸢。
“沈小姐,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你说。”
“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见我。但我今天来,不是来捣乱的。”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我只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沈鸢等着她说下去。
“那天的事,对不起。”苏婉清说,声音有些涩,“我不应该那样做。不应该在你面前靠着他,不应该喂他吃东西,不应该说那些话。我……”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回来之前,我以为他还是我的。我以为他找你是只是因为我走了,他太寂寞。我以为只要我回来,他就会回到我身边。所以那天你来了,我故意那样做,是想让你知难而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可是我错了。他看你的眼神,跟看我的时候不一样。他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我。”
沈鸢听着,心里很平静。她以为她会生气,会难过,会觉得委屈。但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听苏婉清说这些话,像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我今天来,不是来求你原谅我的。我知道你不原谅我也是应该的。”苏婉清抬起头,看着她,“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是替身。从来都不是。他找你不是因为你长得像我。是因为你是你。”
沈鸢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我知道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苏婉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小姐,你的画真的很好。我很喜欢第五张。”
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沈鸢站在角落里,看着苏婉清消失的方向。手里的杯子还是满的,她一口都没喝。她低头看了看那杯水,透明的,安静的,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
“你没事吧?”顾行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没事。”她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桌上,“她说对不起。”
“你信吗?”
沈鸢想了想。“信。但不重要。她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终于不在乎了。”
顾行舟看着她,笑了。“你知道吗,你现在说这话的样子,很像第八张画里的那个女人。”
“站在山顶上那个?”
“对。俯瞰着整座城市,但不是在炫耀,是在确认自己走了多远。”
沈鸢也笑了。她转头看着墙上那十张画,从第一张到第十张,从站在门前到站在家门口。她走了多远?很远。远到她自己都不记得了。但她记得每一张画是怎么画出来的。第一张是离开陆廷深的那个下午画的,手在抖,笔都拿不稳。第三张是回出租屋的第一天画的,哭了,但没停笔。第五张是接到甲方电话的那天画的,知道钱够给孤儿院翻新了,笑着画的。第八张是陆廷深来找她的那天晚上画的,他说“别走”,她没回头,回来之后画了那个女人站在山顶上。第十张是从孤儿院回来的那天画的,院长说“你不是谁的替身”,她画了那个女人站在家门口,看着树上的风筝。
十张画,十段路。她走完了。
四点多的时候,展厅里的人渐渐少了。沈鸢站在第十张画前面,看着那个女人。女人站在门口,门开着,外面是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大树,树上挂着一只风筝。女人没有走出去,也没有走回来。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只风筝。
“你在看什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鸢回头,看到了陆廷深。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也刮净了。他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束花。雏菊。黄的白的,用牛皮纸包着,很朴素,很好看。
“你怎么来了?”沈鸢问。
“想来看你的画。”
“你不是看过了吗?预告的时候就看过了。”
“那是照片。我想看真的。”
沈鸢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走到她旁边,站在第十张画前面,看了很久。
“这张画,叫什么?”
“‘归’。”
“她为什么不进去?”
“因为她还没准备好。”
陆廷深沉默了一下。“她在等什么?”
“等风筝飞起来。”
陆廷深转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不像之前那样布满血丝,像是好好睡了一觉,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
“沈鸢,”他说,“你的画,比照片好看一百倍。”
沈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百倍是多少?你会算吗?”
“不会。但我知道,很好看。”
他把手里的花递给她。沈鸢接过来,低头闻了闻。雏菊的味道很淡,淡淡的,像秋天的风,像早晨的阳光。她抱着那束花,站在自己的画前面,忽然觉得,今天真好啊。阳光好,画好,花好,连站在旁边的人,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苏婉清来过了。”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了?”
“她在门口给我打了电话。说她来跟你道歉了。问我介不介意。我说不介意。这是你们之间的事,跟我没关系。”
沈鸢看着他,觉得他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的他,不会说“这是你们之间的事”。他会觉得所有的事都跟他有关,所有的人都是他的。现在他学会了退一步,学会了给空间,学会了说“跟我没关系”。
“她跟我说了对不起。”沈鸢说。
“你原谅她了吗?”
“没有。但也不恨了。只是不在乎了。”
陆廷深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愧疚,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的画,第一次看懂她的画,第一次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沈鸢,”他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你的画。你画的东西,我只会说‘好看’。不是真的觉得好看,是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懂设计,不懂色彩,不懂线条。我只会做生意,只会看报表,只会签合同。我以为这些东西就够了。我以为给你买包、给你租房、给你一份工作,就是对你好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可是你走了之后,我回去看了你留下的那些画。一张一张地看。看了很多遍。有些看懂了,有些没看懂。但我知道了一件事——你画的东西,都是你心里想的。你高兴的时候,颜色是亮的。你不高兴的时候,颜色是暗的。你在乎一个人的时候,线条是柔的。你决定放下的时候,线条是直的。”
沈鸢的眼眶红了。
“第三张画,那个女人在雨里走。她的头发是湿的,衣服是湿的,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天晚上,你从我那里走了之后,回去画了这张画。对不对?”
沈鸢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那天晚上,你应该很难过。但你还是在画。因为你只有画画。高兴的时候画,难过的时候也画。画画是你唯一不会放弃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她耳朵里,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我以前不知道这些。现在知道了。会不会太晚?”
沈鸢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他看懂了她的画,是因为他终于看到了她。不是看到她的脸,不是看到她的背影,是看到她的心。那颗被他摔碎过、又被她自己一片一片拼起来的心。
“不晚。”她说,声音很轻。
陆廷深站在那里,看着她哭。他没有伸手帮她擦眼泪,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对不起”。他就站在那里,等她哭完。
展厅里很安静,只有灯在嗡嗡地响。墙上那十张画安安静静地挂着,灯光照在上面,像十扇打开的窗户。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味道,凉凉的,的。
沈鸢哭了一会儿,擦眼泪,看着手里的花。雏菊还是那样,黄的白的,安安静静地开在牛皮纸里,不张扬,不吵闹,就是开在那里。
“这花,你买的?”她问。
“嗯。在门口的花店买的。老板娘问我送谁,我说送一个画家。她问画家喜欢什么花,我说雏菊。她问我怎么知道的,我说因为她画过。”
沈鸢愣了一下。“你看到那张画了?”
“嗯。你桌上那束花。你走的时候没带走。我去你公寓的时候看到的。”
那束花。她放在窗台上的那束雏菊,十五块钱一束,蔫了之后变成花,她还是没扔。她把它们带回了孤儿院,放在以前住的房间里。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带回去,她也没有说。但他们都懂。那束花,是她给自己买的第一束花。不是别人送的,是她自己买的。十五块钱,在路边的花店,黄的白的一小把,用塑料纸包着。她拿回去在玻璃杯里,放在书桌上。每天抬头就能看到。后来花蔫了,了,她还是没扔。因为那是她自己给自己的。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谢你看到那束花。”
陆廷深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们都知道,这句话不是谢他看到了花。是谢他看到了她。看到了那个会给自己买花、会在难过的时候画画、会一个人走很长的路的她。
展厅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太阳快要下山了,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金色,照在水泥地上,照在白墙上,照在那十张画上。沈鸢站在第十张画前面,抱着那束雏菊,看着那个女人站在门口,看着树上的风筝。
“你觉得那只风筝会飞起来吗?”她问。
“会。”陆廷深说。
“为什么?”
“因为线还在。没有断。”
沈鸢转头看着他。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站在那里,不像平时那样冷硬,不像平时那样疏离,就是一个普通的男人,站在一个普通的傍晚,看着一个普通的女人。
“陆廷深,”她说,“你知道吗,我画这个系列的时候,每天都会问自己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问他,如果有一天你来看我的画,看懂了,我会不会原谅你。”
“答案呢?”
“没有答案。因为我不知道。现在我也不知道。”
陆廷深点了点头。“没关系。你不用现在知道。”
他们站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很久。夕阳从金色变成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深紫色,然后天就暗了。展厅里的灯亮着,照在画上,照在他们身上。
顾行舟走过来,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对沈鸢说:“时间差不多了,要闭馆了。”
沈鸢点了点头,转头看着陆廷深。“你走吧。我要收拾东西了。”
“好。”他说,但没有动。
“怎么了?”
“我想再看一眼那张画。”
他指了指第十张画。那个女人站在门口,看着树上的风筝。
沈鸢看着他,忽然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看画了?”
“从你走了之后。”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漾开一圈细小的波纹。
“那你慢慢看。我先去收拾了。”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陆廷深还站在那张画前面,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夕阳的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上,投在那张画上。
她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也许有一天,她会原谅他。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许是很久以后。但她会。因为他是那个看懂了她的画的人。是那个看到她桌上的花、知道她喜欢雏菊的人。是那个站在她的画前面、等她想清楚的人。
她转身,走进展厅后面的小房间。
陈默已经在里面了,正在整理文件。看到她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
“那个男的,就是你说过的那个?”
沈鸢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他看画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画,看的是画。他看画,看的是画画的人。”
沈鸢没有说话,低下头整理画具。
“沈鸢,”陈默忽然认真起来,“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今天来了几个媒体,对你的画评价很高。《艺术与设计》的林薇,就是下午跟你说话那个,她回去之后发了条朋友圈,说你的画是‘今年看过最有力量的画’。还有几个画廊的人,问你能不能去他们那边办展。”
沈鸢抬起头,看着陈默。
“所以,你准备好了吗?准备好让大家看到你了?”
沈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陈默笑了。“那就好。那我这边开始安排接下来的事。”
从画廊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798里亮起了灯,暖黄色的,照在红砖墙上,很好看。沈鸢抱着那束雏菊,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很凉,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她抬头看了看天空,有星星。不是很多,但很亮,一颗一颗的,像被人撒了一把碎钻。
手机亮了。是陆廷深的消息。
“沈鸢,今天的画展很好。你的画很好。你很好。”
她看着那三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两个字:“谢谢。”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雏菊很好看。”
“你喜欢就好。”
她站在798的街上,在夜风里笑了。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是因为他做了。他来了,看了她的画,看懂了,然后走了。没有纠缠,没有追问,没有说“你什么时候原谅我”。就是来了,看了,走了。他在学。他真的在学。
她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画廊的灯还亮着,从窗户里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铁楼梯上。她的画还在里面,十张,从“出走”到“归”。明天还会有人来看,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它们会在这里挂一个月,然后被取下来,放到别的地方去。但它们不会消失。就像她走过的那些路,不会因为走完了就消失。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打开门,开灯,坐在书桌前。那束雏菊放在桌上,在台灯的光里,黄的白的,安安静静的。她从抽屉里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她画了一个女人,站在一面很大的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就是她自己。不是别人,就是她自己。女人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画完之后,她在画的角落写了一个字:“我。”
不是“出走”,不是“归”,是“我”。她把画放在桌上,放在那束雏菊旁边。然后她关了台灯,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她看着那道光带,忽然觉得很安心。不是因为谁,是因为她自己。她走完了那段路,画完了那些画,找到了自己。
手机亮了。是陆廷深的消息。
“沈鸢,晚安。”
她看着那两个字,回了一句:“晚安。”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面对着墙。墙上的裂缝还在,但她不再数了。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扇门前,门开着,外面是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大树,树上挂着一只风筝。风来了,风筝飞起来了。飞得很高,很高,线还在,没有断。她看着那只风筝,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