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现在,签字,画押!”
沈晚的声音,像一把没有温度的手术刀,贴着周庭训的口,将他最后一点尊严和侥幸,切割得支离破碎。
那份《婚内分居协议书》轻飘飘的,此刻却重若千钧。周庭训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每月工资及津贴上交百分之七十”那一行字上,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百分之七十!
那不仅仅是钱,那是他的命!是他维持一个营级部体面生活的本,更是他在林书慧面前慷慨大方的底气!
如果签了,他以后每个月拿到手的钱,可能还不如一个新兵蛋子多!他拿什么去招待所给书慧开单间?拿什么给她买雪花膏?他周庭训,将彻底沦为一个笑话!
“我不签!”他像是困兽一般,从喉咙里挤出最后的嘶吼,“沈晚,你这是要死我!”
“不签?”沈晚像是早就料到他的反应,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她收回协议书,甚至没再多看他一眼,只是转身,对着身后那群伸长了脖子的邻居们,用一种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清的音量,朗声说道:“各位叔叔阿姨,大哥大嫂,既然周副营长不愿意体面地解决问题。那没办法,我只能用笨办法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妇联王主任家的方向。
“从今天起,我就不去海边了。每天早上八点,下午四点,准时到军区办公大楼门口静坐。我也不喊冤,也不闹事,就在那儿坐着,把我这五年怎么伺候公婆,怎么打草鞋换钱,怎么饿出胃病,又是怎么被骗上岛的故事,跟来来往往的领导和同志们,好好聊一聊,聊到周副-营长愿意签字为止。”
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像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从周庭训的头顶,浇到了脚后跟!
去军区办公大楼门口静坐?!
那个画面,光是想一想,就让他浑身冰冷,手脚发麻!
那比了他还难受!那意味着他的名字,将和“无情无义”、“虐待妻子”、“作风败坏”这些标签,死死地捆绑在一起,成为整个军区所有人的饭后谈资!
他的前途,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将彻底化为泡影!
“我签!”
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带着血和不甘。周庭训的身体晃了晃,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精气神。他伸出颤抖的手,从沈晚手里夺过那份协议,又从口袋里摸出那支“英雄”牌钢笔,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那张决定了他未来命运的纸上,屈辱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甚至,沈晚还从旁边一位军嫂的菜篮子里,借了半块沾着泥的红薯,让他在自己的名字上,印下了一个清晰而滑稽的指印。
做完这一切,周庭训像是虚脱了一般,踉踉跄跄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连队宿舍的方向,落荒而逃。那背影,狼狈得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沈晚小心翼翼地将那份签了字的协议书折好,揣进兜里。她看了一眼贺青山,对他点了点头,算是道别,然后拎着那条还在摆尾的大黄鱼,步履沉稳地走回了那个如今已彻底由她掌控的院子。
院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然而,一场新的战争,已在悄然酝酿。
第二天清晨,到了该去子弟小学上学的时间。偏房里却传来了周小满有气无力的呻吟。
“……我肚子疼……好疼啊……”
周老太一听,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冲进小屋,抱着周小满的脑袋,又是摸额头,又是揉肚子,满脸都是快要急出眼泪的心疼。
“哎哟我的乖孙女儿!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昨天吃了那不净的海鲜粥,吃坏肚子了?”她一边说,一边用怨毒的眼神,剜了一眼刚从主卧走出来的沈晚。
沈晚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把小脸皱成一团,哼哼唧唧的女儿,脸上没有半分波动。
这套把戏,太眼熟了。林书慧的惯用伎俩,这孩子倒是一学就会。
“不去上学了!今天哪儿也不去了!给你做好吃的!”周老太说着,就要去厨房给孙女蒸鸡蛋羹。
她刚走到厨房门口,就与沈晚撞了个正着。
“让开!”周老太横眉立目。
沈晚没动,只是淡淡地看着她:“孩子病了,你还让她吃东西?”
“病了才要吃东西补补!你懂个什么!”周老太理直气壮。
“哦,原来是这样。”沈晚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了然”的神色。她没再阻拦,反而转身就走出了院子。
周老太以为她服软了,得意地哼了一声,走进厨房。
可没过十分钟,沈晚就回来了。她走到偏房门口,对着里面正在哄孙女的周老太,平静地宣布:“我已经给学校的王老师打过电话了。说小满吃坏了肚子,身体虚弱,需要静养。给她请了三天病假。”
“什么?”周老太一愣。
床上的周小满,呻吟声也停了,她偷偷睁开一只眼,看向门口。
请了三天假?这么好?
她心里刚升起一丝窃喜,沈晚接下来的话,就将她打入了冰窖。
“王老师还说了,生病期间,肠胃最是脆弱,最忌油腻。所以,为了让小满的身体尽快恢复,”沈晚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周小满那张错愕的小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道,“从现在开始,这三天里,她除了烧开放凉的白开水,别的任何东西,都不许吃。一口也不行。”
“你说什么?!”周老太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尖叫起来,“不给饭吃?你这是要饿死我孙女!你这个黑了心的毒妇!”
沈晚本不理她的咆哮,转身就进了厨房,当着她的面,将灶台上那碗刚蒸好、还冒着热气的鸡蛋羹,直接端了起来。
“你什么!那是我孙女的!”
沈晚看都没看她,端着那碗嫩黄的鸡蛋羹,走到院子角落的鸡圈旁,手一斜,“哗啦”一声,全部倒进了食槽里。几只芦花鸡立刻围了上来,抢啄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看着已经气得浑身发抖的周老太,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不是病了吗?这是医嘱。”
这一天,对周家祖孙俩来说,是无比的煎熬。
中午,沈晚用那条大黄鱼,炖了一锅白色的鱼汤,又贴了几个金黄的玉米饼子。那霸道的鲜香,混着粮食的焦香,像是长了脚的,丝丝缕缕地钻进偏房,折磨着一老一少的神经。
周老太饿得眼冒金星,却拉不下脸去求一口吃的。
周小满更是饿得在床上翻来覆去,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个不停。她后悔了,她不该装病的。她想出去说自己好了,可又怕那个坏女人的冷脸。
一直熬到深夜,万籁俱寂。
饿得前贴后背的周小M满,再也忍不住了。她悄悄地从床上爬下来,像一只胆怯的小老鼠,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蹑手蹑脚地溜进了厨房。
她的目标很明确——橱柜里的馒头!
她踮起脚,费力地拉开柜门,当她的小手摸到那个柔软又带着一丝凉意的白面馒头时,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喜悦的光芒。
她迫不及待地将馒头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咬下第一口。
一抹黑色的阴影,便无声无息地笼罩了她的全身。
一个冰冷而平静的声音,在她头顶,幽幽响起。
“手里的馒头,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