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青云宗的外门，是一个很讲规矩的地方。

这个规矩不是宗门的规矩，是弟子之间自己形成的规矩。炼气三层以上的看不起炼气三层以下的，有希望冲击内门的看不起混子的，能给监院跑腿办事的看不起老老实实杂役的。一层一层，分得比修为等级还清楚。

陈渊在这套规矩里排在哪儿呢？

最底下。

原因很简单——他修为最低，灵最差，还不会来事。别人给监院送点好处就能换个轻松点的杂役任务，他倒好，连句好话都不会说，被分去喂猪也不吭声。在所有人眼里，这种人就是认命了。修真界最看不起的就是认命的人，因为认命意味着你没有向上爬的欲望，意味着你永远只能待在底层。

没人会尊重一个自己都不往上爬的人。

陈渊对这些心知肚明，但他不在乎。不是假装不在乎，是真的不在乎。他穿越之前在原来的世界当了五年社畜，太清楚这种层级压制是怎么回事了。办公室政治、职场霸凌、老员工欺负新人——本质上跟青云宗外门这一套没有任何区别。他当年应付那些事情的方法就一个：把本职工作做好，别的什么都不掺和，让所有人觉得你没有任何威胁，自然就没人花精力来搞你。

在青云宗，他的本职工作就是喂猪。

把花将军喂好，比什么都强。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陈渊就起床了。今天是月中，按照外门的规矩，每月十五要重新分配下个月的杂役任务。分配地点在外门的议事堂，其实就是一间大一点的石屋，摆了一张长桌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块写满了名字和任务的大木板。

陈渊到的时候，议事堂里已经挤了不少人。外门弟子上千，每月重新分配任务的只有杂役类的底层弟子，大约百来号人，但加上来看热闹的、来替人说话的、来走后门的关系户，屋子里乌泱泱的全是人头。

他找了个角落站着，后背靠着墙，等着叫自己的名字。

负责分配任务的是外门监院，一个姓马的中年修士，筑基中期的修为，肚子挺得老高，说话的时候下巴叠出三层，声音倒是不小，整个议事堂都听得见。

“上个月丹房的杂役，做得不错，这个月继续留用。王小虎、赵三水、李平，你们三个还是丹房。”

被点到名的三个人面露喜色，连声谢过。丹房是杂役里最好的去处，每天跟灵药打交道，虽然的都是清洗、晾晒、研磨之类的粗活，但好歹能沾到灵气，偶尔还能捡到一两株品相不好被淘汰的灵药，对修炼大有裨益。

马监院继续念名字，器阁、符堂、灵兽园的杂役一一分配完毕。被分到好地方的眉开眼笑，分到差地方的垂头丧气，但也没人敢说什么。马监院手里捏着杂役分配的权力，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得罪了他，下个月给你分去掏粪都有可能。

“陈渊。”

名字被念到的时候，陈渊从角落里走出来。

马监院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上扫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名册。

“你上个月是喂猪的？”

“是。”

“那就继续喂吧。后山猪圈，照旧。”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喂猪是杂役里公认最差的活，又脏又累，还没有任何好处。灵兽园好歹养的都是正经灵兽，喂养、清洁、护理，得好了还能学点御兽的本事。猪圈就一头猪，虽然是五品灵猪，但赵青云大师兄本不管，平时连看都不来看一眼，等于说陈渊天天伺候一头没人管的猪，什么好处都捞不着。

陈渊点了点头，说了声“是”，就退回了角落。

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马监院倒是多看了他一眼。在他印象里，被分到喂猪的弟子多少都会露出一丝不甘或者委屈，有的甚至会求他换个任务。这个陈渊倒是奇怪，分去喂猪跟分去丹房一个表情，好像去哪里都无所谓似的。

不过马监院也没多想。一个杂灵的废物，大概是真的无所谓了。这种人他见得多了，修炼没希望，就混吃等死，过一天算一天。

“下一个，孙大宝。”

孙大宝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堆着笑，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布包，不动声色地放在了长桌边上。马监院的手在名册上停了停，眼皮都没抬，把那小布包往袖子里一抹，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做过无数次了。

“孙大宝，藏书阁杂役。”

孙大宝脸上笑开了花，连声谢过，退回去的时候特意挺了挺，目光扫过角落里的陈渊，嘴角带着一丝得意。藏书阁的杂役每天的都是洒扫除尘的活，清闲不说，还能偷空翻翻书架上的功法秘籍，是所有杂役里最让人眼红的去处之一。

陈渊对上孙大宝的目光，没什么反应，把视线移开了。

他不是怕孙大宝，是觉得没必要。

分配完任务，人群陆续散去。陈渊走出议事堂的时候，周远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话。

“喂猪的，今天猪圈该清理了，臭味儿都飘到前院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渊看着周远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后山走去。

他不是没有脾气。穿越之前他也是个有脾气的人，同事甩锅他敢当面怼回去，领导画饼他敢直接问什么时候兑现。但穿越之后的三年把他的脾气磨没了。不是被欺负得没了脾气，是他自己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脾气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炼气一层跟炼气五层发脾气，叫不自量力。

金丹大圆满跟炼气五层发脾气，叫欺负人。

前者是蠢，后者是无聊。

他两样都不想当。

后山猪圈确实该清理了。花将军是五品灵猪，吃喝拉撒都在猪圈里，虽然灵兽的排泄物不像普通猪那么臭，但攒了一个月，味道也不太好闻。陈渊撸起袖子，拿了一把木铲和一只竹筐，开始清理猪圈里的稻草和粪便。

花将军趴在猪圈外面晒太阳，眯着眼睛，偶尔哼唧一声，像是在指挥。

陈渊一边铲一边想，这头猪的命是真好。每天有人喂，有人打扫，吃饱了晒太阳，晒够了睡觉，醒了再吃。整个青云宗，活得最舒服的大概就是它了。

花将军似乎感觉到了陈渊在想什么，睁开一只眼睛瞄了他一下，哼了一声，又把眼睛闭上了。那姿态分明在说：铲你的屎，别想些有的没的。

陈渊被它这副大爷做派逗笑了，摇了摇头，继续铲。

清理完猪圈，他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他昨天晚上从系统商城兑换的，叫“灵兽培元液”，系统说明上写着“可激发灵兽血脉潜能，提升品阶”。价格不算便宜，花掉了他新手礼包里附赠的一百点系统积分中的二十点。

系统积分是他完成系统任务后获得的，新手礼包附赠了一百点，目前还没有其他获取途径。系统商城里东西不少，从功法到丹药到法器应有尽有，但价格动辄几百上千点，他这一百点看着不少，实际上买不了几样东西。

但花将军这二十点，他花得一点都不心疼。

不是因为他大方，是因为这头猪对他来说确实不一样。三年了，青云宗上上下下，跟他说过最多话的活物，就是花将军。虽然花将军说的话他听不懂，他说的话花将军大概也听不懂，但至少花将军不会看不起他。

他把小瓷瓶打开，往花将军的食槽里滴了三滴。

灵兽培元液是无色透明的，滴进灵米里完全看不出来。花将军闻到味道，耳朵猛地竖了起来，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脑袋扎进食槽里就是一顿猛吃。吃得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吃完之后还意犹未尽地舔着槽底，抬起头用一种“还有吗”的眼神看着陈渊。

“没了，三滴就够你消化一阵了。”

花将军像是听懂了，失望地哼了一声，又趴回稻草堆里。但这次它没有闭眼，而是睁着眼睛看着陈渊，目光里少了几分警惕，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渊没注意到花将军的目光，他正在跟系统对话。

“系统，花将军的血脉觉醒进度现在多少了？”

【检测到目标“花将军”体内上古吞天犼血脉浓度：当前0.3%。血脉觉醒进度：2%。】

“三滴灵液才涨了2%？”

【灵兽培元液为标准级灵兽滋养品，对于稀薄血脉的激发效果有限。若需加速血脉觉醒，建议兑换更高阶的灵兽类物品。】

陈渊看了一眼系统商城，高阶灵兽类物品最便宜的是“血脉觉醒丹”，三百点积分。他看了看自己剩下的八十点积分，默默关掉了商城界面。

慢慢来吧。

清理完猪圈，喂完猪，天色还早。陈渊没有急着回去，在猪圈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开始运转《混沌吞天诀》的第二个周天。

有了昨天的经验，他这次运转起来顺了很多。五行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进入混沌脉，碰撞、融合、转化成混沌之气，最后汇入丹田，被金丹吸收。整个过程比昨天快了一些，但还是需要将近两个时辰。

等他睁开眼的时候，头已经偏西了。

花将军还趴在原地，但姿势变了——它从趴着变成了蹲坐，两只前蹄撑在地上，猪头仰着，嘴巴微微张开，对着陈渊的方向。那姿态不像是一头猪，倒像是一只在修炼的妖兽。

陈渊愣了一下，用系统检测了一下花将军的状态。

【目标“花将军”：正在自主吸收宿主修炼时逸散的混沌之气。血脉觉醒进度：3%。】

涨了一个点。

陈渊看着花将军，花将军也看着他。一人一猪对视了三秒，花将军先移开了目光，把脑袋扭到一边，假装在看风景，但耳朵尖微微抖了一下，暴露了它的心虚。

陈渊笑了。

“行，你倒是会蹭。”

他没有阻止的意思。混沌之气对他来说不值钱，修炼的时候自然会逸散一部分，与其浪费，不如让花将军吸收了。而且花将军血脉觉醒得越快，对他越有好处——一头觉醒了上古血脉的吞天犼，将来会是他手上一张非常有用的牌。

当然，现在说这些还太早。花将军的血脉觉醒进度才3%，离真正觉醒还差得远。

陈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准备回外门。

走到半路，他远远看到孙大宝和李鹤站在路口，正跟几个外门弟子聊得热火朝天。孙大宝今天分到了藏书阁，整个人都飘了，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

“藏书阁那个地方我跟你们说，外面看着不大，里面别有洞天。三层楼，每一层都布了空间阵法，书架一眼望不到头。我这一个月光是把那些书架上的灰擦一遍，都够我把藏书阁的布局摸透了。”

“那你岂不是能偷偷看书？”有人羡慕地问。

孙大宝压低声音，但压得不太彻底，刚好能让路过的人听见：“偷看什么偷看，那叫整理的时候不小心翻到的。不过说真的，外门功法区的那些秘籍，比我之前见过的任何功法都强，光是炼气期的灵气运转法门就有十几种。”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瞟到了路过的陈渊，嘴角又翘了起来。

“有些人在猪圈里闻了一个月的猪粪味，连灵气的边都沾不着。我在藏书阁待一个月，怎么着也能学到一两手新东西。下个月外门小比，说不定能往上冲一冲。”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

陈渊脚步没停，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孙大宝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陈渊这种不管你怎么说都没反应的态度，让他很不舒服。正常人不应该是这样的——被嘲讽了要么恼怒，要么委屈，要么强颜欢笑。但陈渊什么都不露，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多大劲都落不到实处。

“别理他，一个废物罢了。”李鹤拍了拍孙大宝的肩膀，“走，吃饭去。”

陈渊走出一段距离，拐过山脚，确定周围没人了，才停下来。

他靠在路边的树上，看着天边被晚霞烧红的云层，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

孙大宝费尽心思送礼，就为了分到藏书阁，翻几本外门功法区的炼气期秘籍，就觉得自己赚到了。而他昨天刚拿到一门可以吞噬天劫的功法，系统商城里躺着一把能斩仙的剑胚，丹田里悬着一枚金丹大圆满的金丹。

这种感觉很奇妙。不是优越感，而是一种视角上的错位——别人拼尽全力争夺的东西，在他眼里已经什么都不是了。就像一个成年人看着一群小孩为了一个糖果打架，你不会觉得自己比他们强，你只会觉得，嗯，挺有意思的。

【宿主，您的这种心态在修真界被称为“高人风范”。】

系统的声音忽然冒出来。

【不过本系统建议您保持低调。高人风范虽好，但被发现之后容易挨打。】

“你不是万界无敌系统吗？我还怕挨打？”

【万界无敌指的是潜力，不是现状。以宿主当前金丹大圆满的修为，在青州修真界可以横着走。但如果天道盟的化神期长老来了，本系统建议宿主采用“战略性撤退”的策略。】

“战略性撤退？”

【就是跑。】

陈渊沉默了一瞬，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这是他穿越三年来，第一次笑出声。

晚霞落尽，暮色四合。青云宗的晚钟从山顶传来，沉浑悠远。陈渊直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树皮碎屑，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路过猪圈的时候，他往里面看了一眼。花将军蹲坐在稻草堆上，前蹄撑着地，猪头仰天，嘴巴微微张开，保持着那个古怪的姿势。一缕极淡极淡的月华从初升的月亮上垂落下来，被它缓缓吸入嘴里。

它在吸收月华。

一头猪，在吸收月华。

陈渊看了三秒，决定不打扰它，轻手轻脚地走开了。

回到石屋的时候，周远还在打坐，姿势跟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孙大宝和李鹤还没回来，大概还在食堂跟人吹嘘藏书阁的事。

陈渊在自己的铺位上躺下，望着头顶那道裂缝。今晚有月亮，裂缝里透进来的不是长明灯的微光，而是清冷冷的月光，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

他想起系统说的“战略性撤退”，又想起花将军蹲坐着吸收月华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修真界其实也挺有意思的。虽然苦了三年，虽然被所有人看不起，虽然每天要跟一头猪抢饭吃，但至少现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有系统，有金丹大圆满的修为，有混沌吞天诀，有一把能斩仙的剑胚。

还有一头会吸收月华的猪。

足够了。

陈渊闭上眼睛。

丹田里的金丹缓缓旋转，混沌之气在经脉中静静流淌。窗外，后山方向，花将军仰头对着月亮，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搁浅在岸上的鱼。月光被它一丝一丝地吸入体内，在它额头上凝聚成一道极淡极淡的金色纹路。

那道纹路比昨天又亮了一点点。

用肉眼几乎看不出差别，但如果有人能用神识精确测量的话，会发现它亮了大约百分之三。

跟血脉觉醒的进度，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