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地府送外卖,装备全靠烧
网络作者是Uu牧泽的经典佳作《我在地府送外卖,装备全靠烧》火爆上线,这本书的主角是江夜,是一本都市脑洞类型的小说。一、拆包裹江夜从传送阵裂缝里摔出来的时候,后脑勺磕在衣柜背板上,闷响一声。他捂着后脑勺蹲在衣柜里,等那阵天旋地转过去。阴阳穿越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像被人一脚踹出去,有时候像被抽水马桶冲下去。这次算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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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拆包裹
江夜从传送阵裂缝里摔出来的时候,后脑勺磕在衣柜背板上,闷响一声。
他捂着后脑勺蹲在衣柜里,等那阵天旋地转过去。阴阳穿越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像被人一脚踹出去,有时候像被抽水马桶冲下去。这次算温柔的,只是头晕。
出租屋还是那个出租屋。床单泛黄,矿泉水瓶空了三个,墙上的便签写着“今天目标200”。窗外的虫鸣和远处烧烤摊的油烟味一起飘进来。活着真好。每次从地府回来,他都会这么想。
他把包裹从背包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包裹拆到一半的时候,他去烧了一壶水。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他把水壶提起来,在桌前站了一会儿,又放下了。没泡茶,也没泡面。他就是想听个响。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有点不敢拆这个包裹。
最后是窗外的虫鸣突然停了一瞬,他趁那个安静的空档,一把撕掉了配送单。
黑色包装纸,纸箱,泡沫填充物。
里面是一把刀。
八荒刀。战士的初级武器,等级要求15,攻击4-12。刀身是铁的,有一点锈迹,不是那种年久失修的锈,是被手摸过太多次、汗渍渗进去形成的那种暗红色的锈斑。刀刃上有细小的缺口,大大小小十几个,分布不均匀——不是一次磕的,是很多次,在不同的地方,磕在不同的怪物身上。
刀柄上缠着黑色的布条。不是原装的,是后来缠上去的。布条已经磨得起毛了,在虎口握住的位置几乎磨穿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木头被手汗浸成了深色,光滑得像上了一层釉。
江夜把刀握在手里。和手掌的弧度刚好贴合。
父亲的手跟他差不多大。
他记得小时候跟父亲比过手掌。父亲的手掌厚,指节粗,虎口有一块老茧,是握电动车把手磨出来的。他把手贴上去,父亲的手掌比他的大一圈。父亲说,等你长大了手就跟我一样大了。后来他长大了,父亲没了。他不知道自己的手是不是跟父亲一样大了。
扫码枪的屏幕亮了。
“物品:八荒刀。情感数据强度:94分。备注:收件人生前最珍视的装备。核心记忆锚点:第一件爆出的装备、与好友老猫的共同记忆、为儿子保留的信物。关联账号:jianguo1975。”
江夜把扫码枪扣在桌上。
他把刀翻过来,看刀柄尾部。那里刻着两个字——“建国”。笔画歪歪扭扭的,是用美工刀刻的。刻的时候手劲不均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建”字的走之底刻断了,变成了两截。
他试着想象父亲刻这两个字的样子。坐在电脑前,一把美工刀,一把八荒刀。传奇里的战士“建国”刚刚爆出了人生第一件装备,高兴得像个孩子,要在上面刻自己的名字。刀尖在铁上打滑,他骂了一句,换个角度继续刻。
江夜把八荒刀放在桌上,刀柄朝外,刀刃朝里。放好之后,他退了一步,看着它。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配送单上那个号码。
二、老猫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
一声,两声,三声。江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指甲叩击木头的声响和电话里的嘟嘟声错开。四声,五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了。
“喂?”
一个沙哑的男声,像砂纸磨过木头。背景音里有风声,像是站在阳台上接的电话。
江夜握紧手机:“请问是老猫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不是犹豫的沉默,是被人突然提起一个很久没用的名字时的沉默。那种沉默里面有灰尘的味道。
“你是谁?”
“我是江建国的儿子。”
更长的沉默。
风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呼呼的,像有人把手机举在风里忘了说话。然后是一声很长的叹息——不是叹气,是把憋了三年的那口气吐出来。绵长,缓慢,像扎破了一个轮胎。
“你怎么找到我的?”
江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不能说地府物流,不能说派送单,不能说阴阳裂缝。
“我想问你一些关于我爸的事。关于传奇。关于八荒刀。”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短一些。
“你来吧。”
老猫报了一个地址。北方某工业城市,老城区,一个江夜从来没听说过的小区名字。他说话的方式很特别,不问你什么时候来,不问你方不方便,直接报地址。像是等了很久,地址早就准备好了,只等人来问。
“来之前给我打电话,我去车站接你。”老猫顿了一下,“我腿脚不太方便。”
“好。”
江夜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看着桌上的八荒刀。
窗外有摩托车炸街的声音,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隔壁的租客在放音乐,低音炮震得墙壁嗡嗡响。活着的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而他明天要坐十个小时的火车去北方,去见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去问一个已经死了三年的人的故事。
他用手机查了火车票。明天早上六点有一趟,绿皮车,硬座,十个小时。他订了一张靠窗的票。
然后他把八荒刀用一件旧T恤包好,装进背包里。背包是外卖站发的,上面印着平台的logo,已经洗得褪色了。他把背包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黑暗中,桌上的扫码枪屏幕还亮着。幽蓝色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像一小块地府的天空落进了阳间的出租屋。
94分。
九十四分的想念,从北方一座老工业城市出发,穿过生死,穿过阴阳,最终送到了他的桌上。
三、绿皮火车
绿皮火车晃得像一个铁皮摇篮。
江夜靠窗坐着,背包放在腿上,一只手搭在背包上,能摸到里面八荒刀的轮廓。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味和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来源的酸馊气。对面坐着一对夫妻,男的在吃茶叶蛋,女的抱着孩子在打瞌睡。过道另一边,几个农民工在打牌,吆喝声一浪一浪的。
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稻田变成北方的麦田,再变成工厂和烟囱。麦田是枯黄色的,收割过了,只剩茬子。烟囱冒着白烟,在灰色的天空里慢慢散开。
江夜看着窗外,脑子里在放电影。
放的是一部很老的电影,画质模糊,声音断断续续。主演是他的父亲,江建国。
第一场戏:父亲下班回家,外卖服还没换,先打开电脑。机箱发出嗡嗡的风扇声,Windows XP的开机音乐。WASD的声音咔咔响。“爸先玩一会儿,你自己热饭。”
第二场戏: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书房灯还亮着。父亲戴着耳机,对着屏幕打字,打得很慢,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敲。食指戳键盘,戳一下,抬头看一眼屏幕,再戳一下。屏幕上的对话框里有一行字,还没发出去:“老猫,我儿子今天考试考了全班第三。”
第三场戏:父亲出殡那天,来了很多外卖站的同事。黄色的外卖服站成一排,在殡仪馆门口抽烟,没人说话。没有传奇里的朋友——因为没人知道父亲玩传奇。父亲的手机后来被他打开过,通讯录里除了同事和亲戚,只有一个备注叫“老猫”的号码。他从来没拨过。
第四场戏:整理遗物的时候,他在父亲那台破电脑里发现了传奇客户端。双击打开,自动登录。账号是jianguo1975,密码是记住的。角色是一个战士,站在盟重省安全区里,穿着轻盔,装备栏里空了一半。值钱的都卖了,只剩一把八荒刀放在仓库最里面那一格。他当时没多想,看了一眼就关掉了。他不知道那把八荒刀意味着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对面那个抱孩子的女人醒了。孩子哭起来,她一边哄一边从包里翻瓶。瓶盖子没拧紧,洒出来,洒在座位上。她用袖子去擦,袖子湿了一大片。
江夜把头转向窗外。
窗外的烟囱还在冒烟。灰色的天空,白色的烟,慢慢的。
十个小时。他想了父亲十个小时。
但有一些问题他始终想不通。为什么父亲从来没跟他说过传奇的事?那句“练到七级送你这把剑”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老猫三年后才把八荒刀烧下来?
这些问题,只有一个人能回答。
火车在一个灰扑扑的站台停下来,广播响了:“前方到站——”
江夜背上背包,站起来。背包里的八荒刀硌着他的后背,凉凉的,硬硬的。
四、红砖楼下的瘸子
这座城市的空气里有煤灰的味道。
不是南方那种湿润的、混着水汽的煤灰,是燥的、被风刮起来打在脸上的那种。江夜从火车站出来,打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胖子,一路没说话,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徐良正在用他的金丝大环刀,斩一个叫房书安的人。
“师傅,去这个地址。”江夜把手机上老猫发来的地址给司机看。
司机看了一眼:“老城区。红砖楼那片。”
出租车穿过大半个城市。从新区到老区,从宽阔的大马路到窄巷子。路边的楼越来越矮,从三十层变成二十层,变成十层,变成六层。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路边有下象棋的老头,棋子拍得啪啪响。有卖烤红薯的摊子,铁皮桶里炭火红通通的。
江夜在小区门口下了车,给老猫打电话。
“你往里面走,三号楼。”老猫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样沙哑,“我在楼下等你。”
三号楼是一栋六层红砖楼。墙长着青苔,一楼阳台的防盗网锈得不成样子,上面挂着拖把和鸟笼。楼下站着一个男人。
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不是那种银白色的花白,是黑发里掺了一半灰的那种花白,像撒了一层煤灰。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夹克,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起球的毛衣。
他的左腿瘸了。不是天生的瘸,是受过伤的那种瘸。整条左腿往外撇,走路的时候要先迈右腿,然后左手拄着拐杖把整个身体撑起来,再把左腿拖过去。
拐杖是自制的。一钢管,上面缠着黑色的绝缘胶带,把手是一个自行车把手,闸线还连在上面,断了,像一垂下来的胡须。
他看到江夜,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江夜脸上停住。
“你长得像你爸。”他说,“眼睛。”
江建国有一双单眼皮,眼角往下耷拉,看起来总像没睡醒。江夜的眼睛也是单眼皮,也是往下耷拉的。从小到大,每个见过他父亲的人看到他,都会说这句话——“你长得像你爸,眼睛。”
“上楼吧。”老猫转过身,往单元门里走。
他爬楼梯很慢。每一级台阶都是一套完整的动作:右腿先上,拐杖撑住,左腿拖上来,停一下,再下一级。拐杖的钢管头磕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江夜想扶他。手刚伸出去,老猫摆了摆手。
“不用。三年了,习惯了。”
“腿怎么回事?”
“车祸。跟你爸同一年。”老猫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他走了,我瘸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江夜也没有追问。
四楼。老猫从夹克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门。
两室一厅,老房子。客厅不大,水泥地面擦得发亮。墙上挂着一本挂历,翻到今年的这一页,上面的期还停留在上个月。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长得很好。
客厅最显眼的位置,靠窗的那面墙下,放着一台老式台式电脑。大脑袋显示器,白色的外壳已经发黄了,屏幕上的保护图案是一串飘动的“Legend of Mir”字样。主机箱的盖子没盖,敞开着的,露出一堆缠在一起的数据线。CPU风扇嗡嗡地转着,声音像一只困在机箱里的蜜蜂。
电脑桌上放着一个相框。
江夜走近了看。相框里不是照片,是一张游戏截图。两个战士角色并排站在盟重省城门口,身后是土黄色的城墙和一排排摆摊的玩家。左边的战士穿着绿色重盔,手里拿着一把八荒刀。右边的战士穿着黑色战神盔甲,手里是一把裁决之杖。
老猫走到他旁边,伸手指着截图。
“左边是你爸。右边是我。2008年截的。那天他刚升到三十五级,高兴得非要截张图。我说三十五级有什么好截的,满大街都是。他说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他说,‘我三十五级了,能学烈火剑法了。以后你被人欺负,我就能帮你砍回去了。’”
老猫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回忆起一个很老的朋友时说过的很傻的话时的那种笑。眼角挤出皱纹,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江夜把背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抽出那把用旧T恤包着的八荒刀。
他把刀放在桌上,和老照片并排。
老猫看着刀。他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才去摸刀柄。他的手指摸到刀柄上磨得起毛的布条,停住了。然后他摸到刀柄尾部那两个字——“建国”。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电脑风扇嗡嗡地转。窗外有人在收废品,喇叭喊着“收冰箱彩电洗衣机”,声音越来越远。
“这把刀,”老猫的声音有点哑,“是你爸的第一件装备。打半兽人爆的。那天晚上他兴奋得给我打了半个小时电话。我家里电话,座机。他打了一遍,挂掉,又打一遍,说他忘了说那个半兽人长什么样。”
老猫把刀拿起来,掂了掂。
“他还刻了自己的名字。我跟他说,八荒刀不值钱,刻了名字就卖不出去了。他说不卖。这辈子都不卖。”
他把刀放回桌上,和那张截图并排。
左边是2008年的八荒刀,在游戏里。右边是2024年的八荒刀,在桌上。十六年。隔着生死的十六年。
老猫转过身,走到电脑前,拉开椅子坐下来。
“你想知道你爸在游戏里是什么样的?”
他点了两下鼠标。传奇的登录界面弹出来,账号栏里自动填上了一串字符:jianguo1975。
“坐。”老猫拍了拍旁边的凳子。
五、老猫的讲述
老猫没有急着登录。他点了烟,烟雾在显示器的光里慢慢散开。
“你爸是2007年开始玩传奇的。买电脑是为了给你查资料、学打字,结果电脑城的人给他装了传奇私服,说这游戏火,你玩玩看。他回来,点开,建了个战士号,取名叫‘建国1975’。”
老猫抽了一口烟。
“他不会玩。不知道怎么做任务,不知道去哪儿升级,在比奇城外砍了三天的鹿。他以为砍鹿能升级——新手村的新手指导他跳过了。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四级,正在被一个半兽人追着跑。四级打半兽人,他跑的方向还不对,往高级怪区跑。”
“你救了他?”
“我刚好路过。一个烈火把他身后的半兽人秒了。他停下来,在游戏里给我发了一行字:‘谢谢大哥。’”
老猫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键盘旁边的烟灰缸里。烟灰缸是一个可乐罐剪的,边缘剪得不齐,但洗得很净。
“我问他,你连半兽人都打不过?他说,我刚玩。我看了他装备,一把木剑,一件布衣,连新手村送的项链都没戴——他不知道怎么戴装备。”
老猫就收了他当徒弟。
带他升级,从比奇到盟重,从半兽人到祖玛。教他配装备,什么职业穿什么装备,什么属性加什么技能。教他拉怪——战士拉怪不能乱跑,要卡位,要把怪的仇恨拉稳,不然法师和道士会死。教他野蛮冲撞、烈火剑法、开天斩。
“你爸学得很慢。”老猫说,“他不是那种游戏天才。一个烈火剑法的释放时机,我教了他一个星期。要么放早了怪没聚拢,要么放晚了法师已经死了。但他肯练。每天晚上下班回来,先不吃饭,先上线练一个小时烈火。就对着练功师练,一刀一刀劈。我上线的时候,经常看到他在比奇练功房,一个人对着木桩子放烈火。”
老猫把烟头摁灭。
“八荒刀是他十五级的时候爆的。我带他去打半兽人统领。那是个垃圾BOSS,爆的东西都是商店货。但那天运气好,一把八荒刀。普通的,攻击4-12,没有任何极品属性。我让他捡,他捡起来,在语音里喊。”
老猫学着那个声音,嗓子提起来:“‘老猫!老猫!!!’”
“喊了好几遍。我认识他这么多年,那是他最高兴的一次。后来爆裁决,爆屠龙,他都没那么高兴过。因为八荒是他第一件装备。”
江夜看着桌上那把刀。刀刃上的缺口,大大小小十几个。每一道缺口背后都是一只怪物,一次挥砍,一个父亲下班后的深夜。
“你爸在游戏里,和他在现实中一模一样。”老猫又点了一烟,“一个老实人。”
不是什么高手。装备一般,PK经常输。但他有几个特点:从不骗人,从不骂人,答应别人的事一定做到。行会里的人缺药水,他挖矿赚钱买了送过去。新人不会玩,他带。有人骗了他的装备,他也不骂,只说“下次不跟他交易就是了”。
有一次老猫问他:“老江,你怎么从来不跟人起冲突?”
江建国说:“我在外面送外卖,什么人没见过。游戏里的事,不值得生气。”
“他唯一一次在游戏里发火,”老猫说,“是因为你。”
江夜愣住了。
“有一次打沙巴克,你爸是行会主力战士。打到一半,他突然在语音里说‘我儿子发烧了,我得下线’。行会里有人说了句‘打个游戏还拖家带口的’。你爸没回嘴。第二天他上线,找到那个人,在盟重安全区外面跟他打了十场。输了八场,赢了两场。打完以后他说:‘你说我可以,别说我儿子。’”
老猫的烟烧到了尽头,烟灰掉在桌上。
“你爸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江夜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窗外收废品的喇叭又响起来,这次更远了。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问题。
“照片背面那句话……‘练到七级送你这把剑’,是什么意思?”
老猫愣了一下。他抽烟的手停住了,烟夹在指缝里,烟灰越烧越长。然后他把烟掐灭,眼睛红了。
不是哭。是一个老男人忍了三年、突然被人问到要害时的那种红。眼眶发胀,眼球充血,但眼泪不掉下来。
“那是写给你的。”
老猫的声音变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有一年你爸生。你还在上初中。你用零花钱给他买了一个鼠标垫。不是什么好鼠标垫,十块钱的地摊货,上面印着一个穿比基尼的女的,跟你爸玩的传奇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你爸高兴了很久。在游戏里跟我说了好几次。说‘我儿子给我买鼠标垫了’,说‘他知道我玩传奇’。”
老猫把烟灰缸拉过来,手指在可乐罐的边缘来回摩挲。
“其实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你是不小心买的,不知道你只是随便挑了一个。他以为你知道他玩传奇。他以为你在关心他。”
“后来有一天,他跟我说:‘老猫,我儿子说等他长大了,要给我买一把屠龙刀。’”
“我问,你儿子知道屠龙刀是什么吗?”
“他说,不知道。听我跟你说过,就记住了。”
“那天晚上,他在游戏里练了一个小号。从一级开始,不用大号带,自己一刀一刀砍鹿、砍稻草人、砍半兽人。练到七级。七级的时候,系统送了一把木剑。他把木剑存进大号的仓库里,在最下面那一格。然后他在备注栏里打了一行字。”
老猫移动鼠标,点开了仓库。
屏幕上,仓库界面弹出来。格子里整整齐齐放着父亲的装备:八荒刀、沃玛头盔、战神盔甲、几个黑铁矿石、一组大红、一组大蓝。最下面一格,是一把木剑。系统送的新手木剑,攻击2-4,没有任何属性。
老猫把鼠标移到木剑上。
备注栏里弹出一行字:“儿子,爸不会玩,就练到七级送你这把剑。你在那边,从头开始,别怕。”
江夜看着那行字。
他在照片背面看过这行字,圆珠笔写的,笔迹有点歪。但在游戏里看到,感觉完全不一样。这不是写给任何人的。这是写给他的。在一个他从来不知道的世界里,在他从来不知道的时间里,父亲用最笨的方式,给他留了一句话。
一个不会表达的父亲。不会说“我爱你”,不会说“我为你骄傲”,不会在家长会上发言,不会在生的时候说祝福的话。只会在下班后打开电脑,登录一个儿子从来不知道的游戏,练一个一级小号,一刀一刀砍到七级,把系统送的新手木剑存进仓库,在上面打一行字。
“你在那边,从头开始,别怕。”
从头开始。
父亲知道他要从头开始。知道没有父亲的孩子,什么都要从头开始。学习从头开始,工作从头开始,活着从头开始。所以父亲练到七级,送他一把木剑。传奇里最低级的武器,任何一个新手都能在七级拿到的东西。
但这是父亲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不是系统送的。是父亲砍鹿、砍稻草人、砍半兽人,一刀一刀砍到七级,然后把这把木剑放在仓库最下面那一格,放了不知道多少年。
江夜坐在电脑前,手放在鼠标上。
鼠标是父亲用过的那个吗?他不知道。但他握着鼠标的时候,觉得掌心的弧度刚刚好。
六、最后登录
老猫点开了角色的属性面板。
装备栏、属性点、技能列表。烈火剑法三级,开天斩二级,野蛮冲撞三级。和任何一个战士没什么区别。
面板最下面,有一行灰色的字。
“最后登录:三年前。”
江夜盯着那行字。
“三年前……具体是哪一天?”
老猫看了一下系统志。鼠标滚轮往下滑,一行一行期跳过去。
“十一月十七号。”
江夜的手指在鼠标上收紧。
十一月十七号。那是父亲去世的前一天。那天晚上,父亲下班回家,打开电脑,登录传奇,站在盟重省的安全区里。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登录。他打开仓库,把装备整理好——八荒刀放在第一格,沃玛套装按部位排好,黑铁矿石摞成一堆,大红大蓝整整齐齐。最后,他把那把木剑放在最下面一格。然后他关掉了仓库,退出了游戏,关掉了电脑。第二天,他穿上黄色外卖服,骑上电动车,开始送单。
下午三点,他在一个十字路口被一辆逆行的面包车撞了。
江夜看着屏幕上那个战士。
装备是旧的,等级是旧的,连站姿都是几年前的版本。周围的安全区里站满了挂机的玩家,各种装备光效闪烁——发光的屠龙刀、发光的雷霆战甲、发光的翅膀。只有他,穿着朴素的战神盔甲,手里没拿武器,安安静静地站着。
像一个忘了删除的老账号。
像一座碑。
“这个账号,”江夜的声音有点哑,“能给我吗?”
老猫看了他一眼。然后从显示器旁边的笔筒里抽出一支圆珠笔,在烟盒上写了账号和密码。
jianguo1975。laomao123。
“本来就是你爸的。你拿着。”
江夜接过烟盒,折好,放进口袋。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照片里父亲穿着黄色外卖服,他穿着校服,父亲把唯一的烤肠递给他。照片背面是父亲的字:“儿子,爸不会玩,就练到七级送你这把剑。你在那边,从头开始,别怕。”
现在他知道了这句话的意思。
从头开始。
父亲已经给了他一把剑。
不是八荒刀。是比八荒刀更早的、父亲一刀一刀砍到七级换来的那把木剑。传奇里最低级的武器,任何一个新手都能拿到的东西。
但那是父亲留给他的。
七、归途
天快黑的时候,老猫送江夜下楼。
他拄着拐杖,在楼梯上笃笃地敲。拐杖的钢管头磕在水磨石台阶上,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下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摆摆手示意江夜不用扶。
楼下,红砖墙的影子拉得很长。收废品的喇叭已经走远了,下象棋的老头收了摊,卖烤红薯的还在,铁皮桶里的炭火一明一灭。
江夜把八荒刀从背包里抽出来,递给老猫。
“这是你烧下去的。应该你留着。”
老猫接过去。他的手在刀柄上摸了摸,摸到磨得起毛的布条,摸到刻着“建国”两个字的地方。
“你有空,上你爸的号看看。装备我帮他保管着,不会少。”
“我会的。”
江夜转身往小区门口走。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
老猫还站在三号楼下。左腿往外撇着,拐杖撑在腋下,八荒刀抱在怀里。藏蓝色夹克的拉链没拉,衣角被风吹起来。他身后是红砖楼,头顶是灰蒙蒙的天。一个人,一把刀,一栋楼。
江夜朝他挥了挥手。老猫没动,只是点了点头。
从北方回来的火车上,江夜没睡着。
车厢里熄了灯,只有过道的脚灯亮着,昏黄的一溜。对面铺位的大叔打着鼾,隔壁的小孩在梦里喊妈妈。铁轨的声音咣当咣当,有节奏地响。
他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借着脚灯的光看上面的字。
jianguo1975。laomao123。
父亲设的密码不会这么复杂。老猫说过,父亲连毒软件都不会装,设密码永远用自己的生。这个密码肯定是老猫帮他设的。laomao123——老猫123。
他把烟盒折好放回去,又从手机壳里抽出那张照片。
父亲和他。麻辣烫摊前。父亲递过来的烤肠。
这一次他看的不是父亲,是照片背景里那家麻辣烫摊的招牌。“胖子麻辣烫”。父亲以前经常带他去吃。每次都是父亲看着他吃,自己只喝一瓶啤酒。他说爸你怎么不吃,父亲说我不饿。后来他长大了,知道父亲不是不饿,是麻辣烫要花钱。父亲送一天外卖赚的钱,够吃十碗麻辣烫,但他舍不得。
窗外的夜黑透了。偶尔有路灯闪过,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黄色的光。
江夜把照片塞回手机壳,闭上眼睛。
咣当。咣当。咣当。
火车在往南开。
回到地府的时候,物流站的蓝光还是那样,一明一灭地呼吸着。
江夜把电动车从充电位取出来,今天的配送任务已经自动更新了。四个包裹,情感数据最高的一件只有31分。他把包裹一件一件装进保温箱,骑上车准备出发。
系统弹出一条消息。
红色的。
“工号0000江夜。检测到您于前未经审批擅自取走退回类包裹(编号:LYC2024102304,收件人:江建国)。据《地府物流管理条例》第十七条、第三十二条,该行为构成违规。累计违规1次。警告:累计违规3次将暂停配送权限,累计违规5次将永久吊销配送资格。”
江夜看了一遍,关掉了消息。
违规1次。
他不后悔。
他把电动车骑出物流站,往第一个配送地址开。夜风从耳边过去,地府的夜风没有温度,吹在脸上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拂过。
路过奈何桥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盏灯。
暖黄色的,在整片幽蓝色的地府里像一滴蜂蜜落在青石板上。
孟小碗的茶店。
店门开着,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漫出来,照亮了门口一小块青石板路面。那个扎丸子头的女鬼还在柜台后面,今天在擦一个玻璃杯,擦得很认真,举起来对着灯光看有没有水渍。她穿着茶店的围裙,围裙上画着一个笑脸。笑脸是用荧光笔画的,在暖黄色的灯里显得有点褪色。
江夜放慢车速。
她抬起头,看到他,又笑了一下。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笑。不是招揽生意的笑,是认识一个人很久、远远看到他就会笑的那种笑。
江夜没有停。
他拧动油门,加速通过了奈何桥。
但这一次,他在心里记下了那盏灯的颜色。整个地府都是幽蓝色的,只有那家店是暖黄色的。
像阳间的路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