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在地府送外卖,装备全靠烧 · Uu牧泽 · 2026-07-09 22:40:50

一、网吧里的活人

江夜在外卖服里攥着那把炼狱战斧,指关节发白。

网吧里没人注意他。角落那个穿格子衫的胖子正在吃泡面,叉子搅得面汤哗哗响;三个中学生并排坐着开黑,喊“中路中路”喊得嗓子都哑了;收银台后面的网管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是一个女人在笑,笑得很假。

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吹得他后脖子发凉。

他能感觉到冷。

活着的时候,从来没觉得“能感觉到冷”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江夜把斧头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刃上的缺口,和老陈头那把一模一样。他记得老陈头用手指摸着那个缺口的样子——不是摸一件武器,是摸一段三十二年前的记忆。斧柄被磨得发亮的位置也一样,那是老陈头手汗磨出来的,磨了十年。

分量大约七八斤。铁的。凉的。真的。

在地府的时候,这把斧头是老陈头儿子的心意,是一串九十七分的情感数据。到了他手里,变成了能摸得到、掂得出分量的铁。

江夜把斧头重新藏进外卖服里,站起来。

收银台后面的网管抬头看了他一眼。二十出头,染一头黄毛,口的工牌上写着“阿飞”。他的短视频还在外放,那个女人还在笑。

“哥们,包夜啊?”

江夜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自己身上还穿着那件黄色外卖服,上面沾着暴雨夜的泥和水渍。在别人眼里,他就是一个刚送完外卖来上网的骑手。没人知道他几个小时前死过一次。没人知道他刚从地府回来。

“……不是。找人。”

他走出网吧。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路灯还亮着。暴雨已经停了一个多小时,路面上的积水映着天光,一晃一晃的,像忘川河的水。

江夜站在网吧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湿的。有尾气味,有早餐摊飘过来的油烟气,有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桂花香。活着的时候,这些味道他每天都能闻到,从来没有认真闻过。

他蹲下来,摸了摸地面。

粗粝的柏油路面。凉的。有水。有碎石子硌手。

“我回来了。”

他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被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盖过去了。

江夜在网吧门口蹲了五分钟,想清楚了三件事。

第一,他能从地府带东西回来。炼狱战斧就是证据。刃上的缺口、斧柄的磨损、七八斤的铁,一样不少。这不是做梦,不是幻觉,是真的。

第二,带回来的装备是实体的,能用。他刚才在网吧里看到有人玩传奇私服,那把斧头如果进电脑——他不知道具体怎么作,但他确定能用。老陈头的斧头是真正的炼狱战斧,不是山寨货。

第三,如果有人愿意买,这就是生意。

他在口袋里摸到一张皱巴巴的纸币——二十块,应该是活着的时候剩下的。他走到网吧隔壁的早餐摊,要了一碗豆浆两油条,花了六块五。豆浆是烫的,烫得他舌头麻了半分钟。油条是脆的,咬下去咔嚓响。

活着真好。

吃完早饭,他开始想正事。

卖装备,得有买家。他在脑子里把认识的人过了一遍:外卖站的同事,合租的室友,老家那个已经不怎么联系的远房表弟。都不靠谱。同事只关心今天跑了几单,室友只关心房租什么时候交,表弟只会在过年的时候群发祝福短信。

然后他想到了网吧。

传奇私服的玩家,都在网吧。

江夜站起来,走回网吧。阿飞正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下巴一点一点的,短视频还在放,但声音调小了。

“哥们。”

阿飞一个激灵醒过来:“啊?”

“你们网吧,有没有玩传奇的?”

阿飞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了他三秒:“哥们,我们网吧就是靠传奇私服活的。二楼包间里蹲着一个,玩了三天了,除了上厕所没出来过。泡面碗堆了半个茶几。”

“叫什么?”

“姓周。我们都叫他老周。开网吧的,不过他自己的网吧倒闭了,就跑我们这儿来玩。”阿飞打了个哈欠,“你要找他?二楼最里面那个包间,门口堆着泡面箱子的就是。”

二、老周的裁决之杖

二楼包间门口确实堆着泡面箱子。

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两箱。一箱空了,拆开的纸箱歪在一边。另一箱还剩一半,上面放着一双一次性筷子和一个打火机。

江夜推开门。

包间不大,一张沙发,一台电脑,一个茶几。沙发是那种网吧专用的黑色皮革沙发,坐垫已经被坐出了一个坑。茶几上摆着三个空泡面碗、两瓶可乐、一包抽了一半的红塔山。烟灰缸是空的,但茶几上到处是烟灰。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出头,秃顶,头顶的头发已经退到了后脑勺,剩下的一圈剃得很短。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衫,领口泛黄。眼睛盯着屏幕,左手键盘右手鼠标,作行云流水。

屏幕上是一个传奇私服。战士角色,站在盟重省的安全区里,装备栏里清一色的祖玛套装——黑铁头盔、绿色项链、骑士手镯、力量戒指。武器是一把裁决之杖,但江夜一眼就看出来了,是普通的白板裁决,攻击0-30,不是极品。

“老周?”

老周头也不回:“谁啊?别打扰我,我在蹲祖玛教主。刷了三个小时了,应该快出来了。”

江夜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上还有一个位置,堆着老周的外套。他把外套往旁边挪了挪,坐下来。

“裁决之杖,攻击0-30,普通属性。你这把是白板裁决吧?”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

没回头,但语气变了:“你懂?”

“我有一把更好的。”

老周终于转过头来。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三天没怎么睡的那种红。但目光很锐利,上下打量了江夜一遍,从外卖服到工装裤到沾着泥的运动鞋。

“你是?”

“送外卖的。”江夜把外卖服拉链拉开一点,露出里面那把炼狱战斧的斧柄,“但我手里有真货。”

老周盯着斧柄看了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江夜意外的事——他把游戏退了。不是最小化,是直接退出。传奇的窗口关闭,桌面露出来,壁纸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的合影,应该是他老婆孩子。

椅子转过来,正对着江夜。

“拿出来看看。”

江夜把炼狱战斧从外卖服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茶几太小,斧柄伸到了泡面碗旁边。

老周拿起来。

他的手很稳。不是拿一把武器的手,是拿一件收藏品的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看刃,看柄,看斧身上的每一道纹路。然后用手指摸着刃上的缺口。

“这个缺口……”他皱起眉头,“这把斧头我见过。”

江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不是这把。我是说这个缺口的位置。”老周把斧头放下,点了一红塔山,“我以前玩过一个老区的私服,里面有个叫‘老陈’的战士,他的炼狱战斧刃上有个一模一样的缺口。他说是打祖玛教主的时候磕的。第一次打祖玛,太紧张,斧头砍在柱子上,崩了一个口子。”

江夜的嗓子有点。

他没想到老周会认识老陈。不是认识本人,是认识那把斧头。在传奇的世界里,认识一把武器,就是认识一个人。

“你认识老陈?”

“不认识。但我记得他。”老周抽了一口烟,烟雾在包间里散开,“那个区没几个人,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老陈是战士,装备不算顶级,但人好。谁缺药水他给谁,谁被欺负了他帮着出头。后来老陈不玩了,据说人没了。”

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茶几上,和之前的烟灰混在一起。

“他儿子偶尔会上他的号,站在安全区发呆。不说话,不打架,就站着。有人问他,他说‘我爸的号,我不玩,就上来看看’。”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隔壁包间传来打游戏的声音,有人在喊“”。

江夜想了想,决定说一半真话。

“老陈的儿子,托我卖的。”

这是真的。老陈的儿子把斧头烧给了父亲。而他,把斧头从地府带了回来。

老周又抽了一口烟:“多少钱?”

“你说。”

老周没急着报价。他把斧头又拿起来,掂了掂分量,看了看斧柄的磨损程度,最后又摸了摸那个缺口。

“五万。”

江夜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他活着的时候,送一单外卖四块钱。五万块要送一万两千五百单。不吃不喝不睡觉,也要送大半年。暴雨天加两块补贴,雪天加三块,算上补贴也要送一年多。

“成交。”

老周没有废话。他拿起手机,打开支付宝,扫了江夜的收款码。五秒后,江夜的手机响了——“支付宝到账,五万元。”

江夜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提示,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死了。他又回来了。他卖了第一件装备。五万块。

老周把炼狱战斧放在电脑桌旁边,靠墙立着。然后他从茶几下面翻出一张名片,递给江夜。名片是皱的,边角有点卷,上面印着“老周·传奇装备回收·诚信经营”,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

“有货就找我。价格好商量。”

江夜接过名片,站起来要走。

老周叫住了他。

“小伙子。”

江夜回头。

“老陈的儿子……他还好吗?”

江夜沉默了一秒。他想起老陈头在地府的小院里,摸着斧头说“他记得,三十二年了,他记得”时候的样子。眼睛里是泪,脸上是笑。

“还好。他只是想让他爸知道,他记得那把斧头。”

老周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把烟掐灭在空泡面碗里,转过身去,重新打开传奇。祖玛教主应该快刷了。

江夜走出包间,关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老周在里面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三十二年了。”

三、地府纸电脑

从网吧出来,天已经全亮了。

早高峰的车流把马路塞得满满的,公交车的报站声、电动车的喇叭声、远处工地打桩的声音混在一起。江夜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赶地铁的上班族、送孩子上学的家长、遛狗的老太太——所有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没人知道几个小时前有个人从地府回来了。

口袋里装着老周的名片。支付宝里多了五万块。外卖服里藏着一把已经不在了的炼狱战斧。

江夜想了想,先回了一趟出租屋。

出租屋在老小区六楼,月租八百,押一付三。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半,白天也暗暗的。他上楼的时候膝盖又开始发酸——和死之前一模一样。活着的时候每天爬六楼都骂,现在爬六楼,觉得每一级台阶都挺亲切的。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加上卫生间大概二十平米。床单是两个月前换的,灰色,已经有点泛黄。桌上放着外卖箱、充电宝、几个空的矿泉水瓶。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用透明胶带粘的,上面写着“今天目标200”。

他活着的时候,每天给自己定目标。两百块。有时候能达到,有时候达不到。达不到的时候就少吃一顿饭,或者多跑两个小时。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今天目标”会变成一个没有意义的东西。

江夜在桌前坐下来,把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放在桌上。

清单如下:

支付宝余额:50000元(五万整,老周三分钟前转的)。

炼狱战斧:已售出,留在老周包间里了。

工牌:地府物流集团·传奇装备专线·实习配送员。工号0000。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表情呆滞。

扫码枪:地府,情感数据检测仪第三代。阳间模式下功能受限。

车钥匙:地府电动车钥匙,阳间适配版。按解锁键能召唤车,但车只能当普通电动车用。

员工手册:厚度约两百页,翻到第三十七页《传奇装备专线·真伪甄别标准》。黑无常说“自己翻,重点在三十七页”,但他其实只看了第一段。

老周名片:皱的,上面印着“老周·传奇装备回收·诚信经营”。

还有二十块钱纸币,早餐花了六块五,剩十三块五。

以及手机壳里那张照片。

江夜把照片抽出来,正面朝上放在桌上。

照片拍摄于他高二那年的冬天。父亲穿着黄色外卖服,他穿着校服,两个人站在一个麻辣烫摊前。父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的校服袖子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父亲把唯一的烤肠递给他,自己手里只拿着一双筷子。

父亲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是透明的,里面装着一把键盘——不是机械键盘,是电脑城五十块一把的那种薄膜键盘。WASD四个键上的字母都磨没了,露出下面的白色塑料。

那是父亲打传奇用的键盘。

江夜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笔迹有点歪,是父亲的笔迹:

“儿子,爸不会玩,就练到七级送你这把剑。你在那边,从头开始,别怕。”

他第一次认真看这行字。

“练到七级”“送你这把剑”“从头开始,别怕”。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父亲活着的时候从来没跟他说过。他甚至不知道父亲玩传奇——直到父亲死后,整理遗物的时候,在父亲那台破电脑里发现了传奇的客户端,才知道父亲每天下班后不是在看新闻,是在打传奇。

他把照片重新塞回手机壳里。

然后他注意到扫码枪的屏幕亮了。

“检测到附近有可扫描物品。情感数据强度:无法测定。建议手动判断。”

江夜拿起扫码枪,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扫到矿泉水瓶,没反应。扫到外卖箱,没反应。扫到充电宝,没反应。

当扫码枪指向桌上那把电动车钥匙的时候,屏幕闪了一下。

“地府物流配送车钥匙(阳间适配版)。功能:召唤配送车。注:阳间模式下,配送车仅保留基础移动功能,无法穿越阴阳。穿越功能需在地府传送阵附近激活。”

江夜走到窗边,按下钥匙上的解锁键。

楼下,单元门口,一辆电动车闪了一下灯。

他下楼去看。

电动车的外形和他在地府骑的那辆差不多,但在阳间的阳光下看起来有点奇怪——车身的黑色不是油漆,更像是一层雾。光线照上去不是反射,是被吸收了。车灯不亮,像两个黑洞。保温箱上的字从“地府物流·使命必达”变成了一行小字:“阳间模式·仅限配送”。

他打开保温箱。

里面有一个包裹。

不是他放的。

包裹是扁平的,大约十四寸,用黑色的包装纸包着。包装纸的质感像宣纸,但更韧,摸上去沙沙的。上面贴着一张地府物流的配送单,和他派送过的那些配送单格式一样,但颜色是黑色的。

寄件人一栏印着:“地府物流集团·物资调配中心”。

收件人一栏印着他的名字:“江夜”。

附言栏里只有四个字:“办公用品。”

江夜撕开包装纸。

里面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十四寸,黑色,外壳上没有任何品牌标志。不是联想,不是戴尔,不是苹果,什么都不是。就是一块黑色的金属,冰凉冰凉的。

他打开盖子。屏幕自动亮了。

开机画面不是Windows,也不是苹果,而是一个幽蓝色的LOGO——

“地府物流·阴间效率·第一代”。

LOGO下面有一行小字:“阳间适配版。可连接阳间网络。可使用地府物流内部系统。不可下载游戏。不可观看违规内容。IT部·白无常监制。”

桌面是纯黑色的。只有三个图标:“地府物流内部系统”“传奇装备图鉴”“情感数据记录”。

江夜点开“传奇装备图鉴”。

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左侧是分类导航,右侧是装备列表。分类做得非常细:武器、衣服、头盔、项链、手镯、戒指、特殊装备。每一类下面又按等级划分。

他点开“武器·战士·高级”。

屠龙刀、裁决之杖、怒斩、雷霆怒斩、开天……每一件装备都有高清图片,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查看。图片下面是属性介绍,和传奇游戏里的属性完全一致。但最下面多了一栏:“地府流通价格”。

价格用的是冥币单位。屠龙刀的地府流通价格是“8.8亿冥币”,裁决之杖是“1.2亿冥币”。

他对冥币没有概念,但他记得黑无常说过,地府的冥币和阳间烧的纸钱是挂钩的。阳间烧一沓纸钱,地府到账大概十分之一。

他又点开“情感数据记录”。

页面上显示着他目前为止扫描过的所有装备——其实就四件,第一章派送的那四件。

纸板屠龙刀:情感数据12分。备注:寄件人与收件人为父子关系,但寄件人对传奇装备的认知有限,以敷衍态度完成烧祭仪式。装备本身无情感附着。

泡沫圣战宝甲:情感数据9分。备注:寄件人有心意但能力有限,装备材质低劣,情感投射强度不足。

塑料麻痹戒指:情感数据18分。备注:寄件人年幼,以童年玩具代替传奇装备。物品虽假,但姐弟情感真实。情感数据主要体现在收件人的反应中。

炼狱战斧:情感数据97分。备注:寄件人陈×,收件人陈国栋(父子关系)。情感类型:怀念。核心记忆锚点:祖玛教主首、第一个极品装备、儿子为父亲购买的鼠标。装备本身承载了长达三十二年的共同记忆。

江夜盯着最后那条备注看了很久。

“长达三十二年的共同记忆”。

他想起老陈头摸斧柄时候的手。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在磨得发亮的斧柄上反复摩挲,像在摸一只活着的动物。

然后他打开“地府物流内部系统”。

系统首页是他的工作面板。左上角显示“实习配送员·江夜·工号0000”,右上角显示“今剩余派送任务:4件”。下面是一个列表,四个包裹的详细信息——收件人、地址、物品名称、情感数据预估强度。

前三件的数据都很低,最高的一个才23分。

第四件的数据还没显示。

页面右上角多了一个选项,用蓝色字体标注:“阳间收件模式·测试版”。

他点了一下。

页面跳转,弹出一个新的界面:

“阳间收件模式。功能说明:在阳间扫描传奇装备,系统将自动评估其情感数据强度。强度超过60分的装备,可申请开通阴阳配送通道(需上级审批)。注:测试版功能仅对工号0000开放。如有疑问,请联系IT部白无常。”

江夜把这条说明看了两遍。

“仅对工号0000开放。”

也就是说,这个功能是专门给他开的。

他不知道白无常是谁,但从纸电脑的监制到测试版功能的开通,这个名字出现了两次。黑无常是他的直属上级,那白无常是什么角色?

他把这个问题记在心里,准备下次回地府的时候打听打听。

四、阴阳两界的杂货店

江夜在出租屋里坐了一上午。

他把纸电脑的三个功能翻来覆去研究了一遍,又去楼下买了两瓶矿泉水、一包饼,回来继续研究。饼是葱油味的,咬下去掉渣,掉在键盘缝里。

中午的时候,他终于把生意模式理清楚了。

他在桌上摊开一张白纸,用圆珠笔画了一张流程图:

第一步:阳间收真遗物。用扫码枪配合纸电脑的情感数据系统,鉴定阳间的传奇装备。情感数据超过60分的,收。

第二步:带下地府。通过物流站传送阵的裂缝,把装备带到地府。

第三步:地府销售。卖给地府的有钱鬼魂——尤其是那些生前玩传奇、死后还想收集装备的老玩家。参考装备图鉴里的地府流通价格定价,收冥币。

第四步:地府收货。用地府赚的冥币,从鬼魂手里收他们生前使用的真装备。很多老玩家死后,装备被家人烧下来,他们自己留着也没用,愿意卖。

第五步:带回阳间。把地府收来的真装备带回阳间。

第六步:阳间销售。卖给老周这样的收藏家,收人民币。

六步,两个循环。阳间到阴间,阴间到阳间。人民币变冥币,冥币变人民币。

核心优势只有一个:他是唯一能穿越阴阳的人。这条通道,天然垄断。

江夜看着这张流程图,觉得自己有点像个生意人了。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做生意,死了反而开窍了。

他把这张图折好,夹进员工手册第三十七页。

然后他开始想店铺的事。

阳间的店铺好办。他不想租店面,也没钱租店面。最好的方式是借老周的渠道——老周开了十年网吧,传奇玩家的人脉比他广得多。老周做前端,他做后端。老周负责找买家,他负责供货。

阴间的店铺需要个实体。

当天下午,江夜通过传送阵裂缝回到地府。

物流站的蓝光还是那样,一明一灭,像在呼吸。他把电动车从充电位取出来,骑着在物流站附近转了一圈。

物流站背后有一排废弃的配送点。地府物流集团扩张的时候建的,后来业务调整,就闲置了。门上贴着封条,但封条已经破了,被风吹得哗哗响。

江夜挑了最里面的一间。

房间不大,十几个平方,但够用了。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空货架。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地府物流宣传海报,上面印着“阴间效率就是投胎速度”。

他把货架擦净,把自己从阳间带来的一把裁决之杖放在上面——那是他花两千块从老周那儿买的,属性一般,但在阳间算是真货。在地府,这就是硬通货。

然后他在门口挂了一块纸板。纸板是从物流站垃圾桶旁边捡的,他用马克笔在上面写了十个字:

“江氏装备铺·阳间直邮·假一赔十。”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和那把纸板屠龙刀上的“屠龍”有得一拼。

开业第一个小时,没人来。

第二个小时,路过了一个鬼魂快递员。他穿着和江夜一样的工装,口别着工牌,上面写着“地府物流·传奇装备专线·张”。

他停下来,看了看纸板上的字。

“阳间直邮?”

江夜抬起头:“对。阳间直邮。你在阳间有想烧给谁的东西,我可以帮你带下去。你要从地府往阳间寄东西,我也可以帮你带上去。”

鬼魂快递员沉默了一会儿。

“我儿子刚开始玩传奇。我想给他烧一把裁决之杖。属性好一点的。”

他顿了顿。

“我活着的时候,答应过他。说等我爆出裁决,就送给他。后来我爆出来了,但还没来得及给他,人就没了。”

江夜看着他。这个鬼魂快递员看起来三十多岁,和自己差不多大。穿着工装,口别着工牌,和阳间任何一个送快递的人没什么区别。

“你儿子多大了?”

“十二。我走的时候他九岁。”

江夜点了点头。他把货架上那把裁决之杖拿下来,放在桌上。

“这把裁决,攻击0-30,普通属性。但如果你愿意加材料,我可以帮你强化。地府的材料在阳间不生效,但烧下去的时候会转化成对应的属性。强化之后,大概是攻击0-35的极品裁决。”

鬼魂快递员的眼睛亮了一下。在地府的幽蓝色光线里,那双眼睛亮得有点吓人。

“要什么材料?”

“黑铁矿石。越高越好。地府的矿洞里有,你去挖,或者买。凑齐十块十五以上的黑铁,我就帮你做。”

鬼魂快递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江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物流站的蓝光里,突然想到一件事。

老陈头的炼狱战斧,是因为他儿子记得。

鬼魂快递员的裁决之杖,是因为他自己来不及给。

他自己的八荒刀呢?

父亲那把八荒刀,现在在哪里?

江夜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看店。

第三天——地府的时间和阳间不太一样,但大致能对上——鬼魂快递员回来了。他带来了十块黑铁矿石,都在十五以上。矿石堆在桌上,黑漆漆的,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像凝固的岩浆。

江夜把裁决之杖和黑铁矿石放在一起,用扫码枪扫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检测到可强化装备。材料:黑铁矿石×10,合格。强化成功率:92%。预计属性提升:攻击0-30→0-35。是否强化?”

他点了“是”。

幽蓝色的光从扫码枪里射出来,笼罩住裁决之杖和黑铁矿石。矿石开始融化,黑色的液体渗进裁决之杖的杖身里。大约过了三十秒,光灭了。桌上只剩下一把裁决之杖,矿石不见了。

裁决之杖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但握在手里,分量重了一点。扫码枪显示:攻击0-35,准确+1。

鬼魂快递员接过裁决之杖,掂了掂。他没说话,但他的手在抖——和老陈头摸斧柄的时候一样。

“烧下去的时候,备注栏里写你儿子的名字。”江夜说,“还有这句话:‘爸答应你的,现在给你了。’”

鬼魂快递员抬起头。他的眼睛还是亮着的,但亮的方式不一样了。

“谢谢。”

他抱着裁决之杖走了。

江夜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那块纸板。“江氏装备铺·阳间直邮·假一赔十。”

开业第三天,做成了第一笔阴间生意。没收冥币,收了十块黑铁矿石。但没关系,矿石可以下次用。重要的是,他证明了一件事:

这个生意,能做成。

五、传奇装备的市场

第二天,江夜回到阳间,直接去了老周的网吧。

老周还在二楼包间。泡面碗从三个变成了四个,可乐瓶从两个变成了三个。炼狱战斧挂在墙上——他专门买了一个挂钩,把斧头挂在电脑桌正上方,一抬头就能看到。

看到江夜进来,老周把游戏暂停了。

“有货了?”

“没有。来跟你聊聊。”

老周点了一烟,示意他坐。江夜在沙发上坐下来,把纸电脑打开,放在茶几上。

“我想知道,传奇装备的市场到底有多大。”

老周抽了一口烟,想了想。

“分三层。”

他竖起一手指。

“底层,普通玩家。收极品属性装备自用。一把攻击0-35的裁决,市价大概两千到五千。一件魔法2-7的法神披风,三千到八千。这层的买家最多,但单价低,利润薄。”

他竖起第二手指。

“中层,情怀玩家。他们收的不是属性,是回忆。某个老区知名行会会长用过的武器、某次沙巴克城战掉落的戒指。这层的买家愿意出几万块买一件装备,但前提是——这件装备得有名气。”

他竖起第三手指。

“顶层,故事收藏家。他们不在乎属性,也不在乎名气。他们在乎的是‘这件装备见证过什么’。一个父亲爆出来的第一件极品,一个儿子攒了两个月零花钱给父亲买的鼠标,一对夫妻一起打传奇时戴过的情侣戒指。”

老周弹了弹烟灰。

“顶层的买家很少,但出手最大方。你上次那把炼狱战斧,如果有渠道,能卖到十万以上。”

江夜想起老陈头的斧头。刃上的缺口、磨得发亮的斧柄、三十二年的记忆。九十七分的情感数据。

“我做顶层。”他说。

老周看着他,等下文。

“底层的装备,阳间到处都能收到。中层的装备,你有渠道。但顶层的装备,只有我有。”

“为什么?”

江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不能说自己能穿越阴阳,至少现在不能。

“我有我的办法。”

老周看了他三秒,没有追问。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泡面碗里。

“行。顶层归你。”

他把烟灰缸拉过来,反过来扣在茶几上,用手指在烟灰缸底上画了个圈。

“我开网吧开了十年。传奇私服出来的时候我在开,官服火的时候我在开,现在私服又火了,我还在开。这十年我认识的人,比你送过的外卖单还多。我帮你找买家,你负责供货。”

“利润怎么分?”

“三七。我三,你七。”

江夜想了想。老周出渠道,自己出货源。三成渠道费,合理。

“成交。”

两人击了一下掌。老周的手掌厚实粗糙,打上去啪的一声响。

“对了。”老周突然想起来什么,“你上次说老陈的儿子托你卖斧头——他手里还有别的货吗?”

江夜摇头:“暂时没了。”

老周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转过身去,重新打开传奇。祖玛教主又该刷了。

江夜坐在旁边,打开纸电脑,登录地府物流内部系统。他想看看今天的派送任务。

列表上显示着三个包裹。第一个是法神手镯,情感数据22分。第二个是圣战戒指,情感数据17分。第三个是——

他的目光停在第三个包裹上。

寄件人:老猫(阳间)

收件人:江建国(地府·已投胎)

物品:八荒刀

情感数据强度:94分

江夜盯着“江建国”三个字。

那是他父亲的名字。

他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一动不动。电脑屏幕的幽蓝色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发蓝。

老周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

江夜关掉页面,合上电脑。

“老周。”

“嗯?”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叫‘老猫’的玩家?”

老周皱起眉头想了想:“老猫……好像听过。老区的一个道士,玩得一般,但人缘很好。后来老区关了,不知道去哪儿了。怎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

江夜站起来。

“我先走了。有货找你。”

他走出包间,下楼,穿过网吧大堂。阿飞还在收银台后面刷短视频,那个女人还在笑。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和地府的幽蓝色不一样,是暖黄色的。

江夜骑上电动车,往出租屋的方向开。

风吹在脸上,凉的。活着的感觉。

但他的脑子里只有那三个字。

江建国。

六、老猫的派送单

当晚,江夜通过传送阵裂缝回到地府。

物流站的夜班灯还是幽蓝色的。自动分拣的机关兽在运转,发出咔咔的声响。他把电动车停进充电位,走到作台前,打开地府物流内部系统。

派送列表上,第三个包裹的信息还在跳动着。

他点开详情页。

收件人:江建国。死亡时间:三年前,死因:车祸。投胎状态:已于两年前投胎,投胎去向不明(需高级权限查询)。

寄件人:老猫。阳间,地址是北方某省会城市。

物品:八荒刀。战士武器,等级要求15,攻击4-12。普通属性,无特殊加成。

情感数据强度:94分。备注:寄件人与收件人为多年游戏好友。八荒刀是收件人生前爆出的第一件装备,一直保存在寄件人手中。收件人去世后,寄件人决定将八荒刀烧至地府,以完成故友遗愿。

系统提示:“收件人已投胎。据《地府物流管理条例》第十七条,已投胎者的包裹需退回寄件人。是否执行退回作?”

下面有两个选项:“确认退回”和“申请特殊处理”。

江夜盯着屏幕。

如果他点“确认退回”,这把八荒刀会退回给老猫。老猫会收到地府的退回通知,知道父亲已经投胎,八荒刀没有送到。这件事就结束了。

如果他点“申请特殊处理”,需要填写申请理由,然后等上级审批。审批权在黑无常手里,黑无常会不会批,他不知道。

但不管是退回还是申请特殊处理,这把八荒刀都不会到他手里。

他不能让它被退回。

这是父亲最好的兄弟烧给父亲的。

这是他唯一能触碰到父亲传奇生涯的机会。

照片背面那句话——“儿子,爸不会玩,就练到七级送你这把剑。你在那边,从头开始,别怕”——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老猫可能知道。老猫一定知道。

江夜关掉作台,走向配送站的暂存区。

暂存区是一排货架,上面放着待配送的包裹。他按编号找到了第三个包裹——一个长方形的纸箱,大约一米长,二十厘米宽。包装纸上贴着配送单,收件人“江建国”三个字印得清清楚楚。

他把包裹拿下来,夹在胳膊底下。

物流站的监控摄像头在头顶转过来。他低着头,装作正常取件的姿势,走出暂存区。

走到门口的时候,系统自动扫描了他夹着的包裹。

广播响了:“警告。工号0000,您携带的包裹未按标准流程出库。请立即返回暂存区完成扫码作。”

江夜没回头。

广播继续响:“警告。工号0000,您携带的包裹未按标准流程出库。累计违规1次。系统已记录。”

他走出物流站,把包裹放在电动车后座的保温箱里,骑上车,往传送阵的方向开。

夜风从耳边吹过去。地府的夜风没有温度,不冷也不热,吹在脸上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拂过。

他路过奈何桥的时候,看到桥边有一家店亮着灯。

暖黄色的灯。

在整个地府的幽蓝色光线里,那盏暖黄色的灯像一滴蜂蜜落在青石板上的。

江夜放慢车速,看了一眼。

店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孟小碗的茶店·孟婆汤第七十三代传人。”

招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用粉笔写的小黑板:“今特调:暂时不想忘记。售价:一段故事。”

一个扎丸子头的女鬼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她穿着茶店的围裙,围裙上画着一个笑脸。看到江夜骑车经过,她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

江夜没有停。他拧动油门,加速通过了奈何桥。

但那个笑脸留在他脑子里。暖黄色的灯也留在他脑子里。

整个地府都是幽蓝色的,只有那家店是暖黄色的。

他把车停在传送阵旁边,从保温箱里拿出包裹。

包裹上的配送单在蓝光里显得有点发紫。收件人:江建国。寄件人:老猫。物品:八荒刀。

他撕开包装纸的一角。

里面是一把刀。

八荒刀。战士的初级武器,等级要求15,攻击4-12。刀身是铁的,有一点锈迹。刀柄上缠着黑色的布条,布条已经磨得起毛了。

和传奇图鉴里的八荒刀图片一模一样。

但这把刀的分量,比图片重得多。

江夜把刀从包裹里完全抽出来,握在手里。

父亲握过这把刀。

三年前,父亲每天晚上下班后,坐在这把刀前面——不是,坐在电脑前面,握着鼠标,屏幕上的人物握着这把刀。挖矿,打怪,偶尔PK。不是什么高手,就是一个普通的玩家。

他最好的兄弟叫老猫。

老猫记得这把刀。

老猫把它烧过来了。

江夜把八荒刀重新回包裹里,夹在胳膊底下,走向传送阵的裂缝。

系统提示音在他身后响着,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

下一站,阳间。找老猫。问清楚。父亲的故事。

暖黄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

江夜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触碰那道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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