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宋石回来的那天,杂役院的风向变了。
第二十三天的午后,吴国阳正蹲在伙房门口刷第五个桶。秋阳晒得后脖颈发烫,泔水在铁桶里发酵出的酸味被热气一蒸,浓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呼吸的节奏也没有乱,掌心里的剑意银丝在皮肤下微微跳动,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
不是赵虎的脚步声。赵虎走路是外八字的,脚掌拍在地上啪啪响,像一只横行霸道的鸭子。也不是李大壮的,李大壮走路带风,脚步声重而急促,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也不是王小石的,王小石走路小心翼翼的,脚步轻而碎,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
这个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每一步落下都踩在同样的节拍上,间隔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脚掌触地的时候有一个极短暂的缓冲——不是刻意的,是长期训练后刻进肌肉记忆里的本能。
宋石。
吴国阳没有抬头。手里的鬃刷在桶壁上不紧不慢地转着圈,刷毛刮过铁锈的声音沙沙的,和他的呼吸嵌合在一起。混沌之气在隐脉第一段中缓缓流转,从丹田到双腿,从尾闾到脊柱,从后脑到百会,从面部到喉咙,从口到腹部,再回到丹田。一圈,又一圈。
脚步声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我回来了。”宋石的声音和他的脚步一样,平淡,均匀,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像一把刀入鞘,所有的锋芒都被包裹在不起眼的刀鞘里。
吴国阳把刷子从桶里抽出来,在桶沿上磕了磕,污水溅在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宋石。
三天不见,宋石看起来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灰衣整洁,面容平淡,腰间着那把寒铁短刀,刀柄上的缠绳被磨得发亮。炼气六层的修为稳稳当当地压在身上,像一件穿惯了的旧衣裳。但吴国阳注意到一个细节——宋石左边的袖口上,多了一道极细的暗色痕迹。
不是血。血了之后是褐色的,那道痕迹是灰白色的,像被什么东西高温灼过,纤维烧焦后留下的颜色。痕迹很淡,大约指甲盖长,藏在袖口的褶皱里,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外门的活完了?”吴国阳转回去继续刷桶,语气和平时一样。
“完了。”宋石走到伙房门口,靠在门框上。他从怀里摸出一肉,慢慢嚼着,目光落在吴国阳的后背上。和十三天前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目光。像一把尺子,量了十三天,断了三天,又重新接上了。
“外门有什么新鲜事?”
“没什么新鲜的。灵兽园死了两只鹤,膳堂换了个新厨子,外门大比的名额定了下来。”宋石嚼着肉,声音含混不清,“对了,内门的柳师姐派人到外门传话,说今年宗门大比的对阵表有调整。外门弟子吴国阳,对战内门弟子柳如烟。签已经抽好了,改不了。”
吴国阳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手,本注意不到。然后刷子继续转动,沙沙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节奏没有变,呼吸没有变,掌心里的剑意银丝依然在皮肤下平稳地跳动。
“柳师姐还说了什么?”
“她说——”宋石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擂台上见。”
吴国阳把第五个桶刷完,倒扣沥水。铁桶底朝上扣在泥地上,桶底残留的水珠顺着铸铁的纹理往下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腰,转过身看着宋石。
阳光从宋石背后照过来,把他那张平凡的脸罩在阴影里。但吴国阳能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轻蔑,而是一种审视。像一个人在看一把刀,掂量它的分量、平衡、锋刃的薄厚。
“宋石。”
“嗯?”
“你来杂役院三个月了,天天切菜盯梢,不闷吗?”
伙房门口安静了几息。远处传来李大壮挑水回来的脚步声,扁担在肩膀上吱呀吱呀地响,水桶晃荡的声音跟着一起一伏。赵虎在院门口骂一个杂役,嗓门大得像敲破锣。王小石在灵田那边除草,弯着腰的身影小小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草。
宋石把最后一口肉咽下去,舔了舔手指上的油。他的手指修长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舔手指的动作却带着一种和他整个人都不搭调的粗粝——不是杂役的粗粝,是另一种,更原始的东西。
“闷。”他说,“但这是我的活。”
“切菜?”
“切菜。”他把“切菜”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笑话。然后他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伙房,从案板上拿起那把寒铁短刀。
刀出鞘的时候没有声音。不是刀鞘做得好,是拔刀的人手稳。稳刀刀刃和刀鞘内壁之间的摩擦被分解成了无数个微小的瞬间,每一个瞬间的力道都恰到好处,摩擦力被均匀地分摊在整条刃面上,发不出任何声响。
宋石把刀横在眼前,就着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看着刀刃。阳光在寒铁刃面上流转,冷蓝色的光芒像一层薄薄的水膜,从刀柄处向刀尖流动。他的目光在刀刃的某一点上停住了。
那道极其细微的卷口还在。
三天了,卷口没有变大,也没有被磨平。它就那样嵌在距离刀尖大约两寸的位置,像一道愈合后留下的疤。宋石盯着那道卷口看了三息,然后手腕一翻,刀光在伙房里闪了一下。
案板上的一萝卜无声无息地分成了两半。切口光滑平整,萝卜的汁水被完整地封在切面里,没有一滴流出来。不是切开的——是用刀意震断的。刀刃本没有碰到萝卜。
吴国阳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不是切菜。这是刀法。而且比三天前更强了。三天前的宋石切萝卜,刀刃还是接触萝卜的,只是快到了极致,快到了萝卜来不及反应。今天的宋石切萝卜,刀刃本没有碰到萝卜——刀意在刀刃之前就已经切断了萝卜的纤维。这是举重若轻的更高一层境界。
刀意外放。
虽然只是极其微弱的、只能延伸到刀刃前三寸的外放,但确实是外放。能在炼气期做到刀意外放的人,吴国阳只听过没见过。太虚剑尊说过,意的外放通常是筑基期以上的剑修或刀修才能掌握的技巧。炼气期能做到,说明这个人要么天资极高,要么从极小的时候就开始用某种特殊的方法训练。
宋石七岁开始学切菜。切了十八年。
“你的刀法进步了。”吴国阳说。
“不是进步。”宋石把刀回腰间,拿起半萝卜,放在眼前看了看切口。切口光滑如镜,萝卜的纹理清晰得像年轮。“是恢复。我七岁到十五岁,每天切八个时辰的菜。那时候我的刀意能外放到五寸。后来荒了十年,退步了。这三天捡回来一点。”
七岁到十五岁。每天八个时辰。
那不是学切菜。那是练刀。用一种把刀法伪装成切菜的方式,瞒过了所有人。什么样的人家,会让一个七岁的孩子每天握刀八个时辰?什么样的经历,会让一个拥有如此刀法天赋的人,甘愿窝在杂役院里当一个切菜的杂役?
吴国阳没有问。他重新蹲下来,拿起第六个桶。手伸进脏水里的时候,掌心里的剑意银丝轻轻跳了一下,像一条闻到了同类气息的蛇。
宋石的刀意。他的剑意。
两种截然不同的意,在狭小的伙房里无声地碰撞了一下。不是对抗,是试探。像两只陌生的野兽在黑暗中擦肩而过,彼此嗅了嗅对方的气味,然后各自收回爪牙。吴国阳感觉到掌心的银丝转速快了一瞬,然后恢复平稳。宋石的脚步也顿了一息,然后继续走向案板。
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
那天傍晚,赵虎派人来叫吴国阳。
来人不是杂役院的杂役,是一个外门弟子。穿着青色道袍,炼气八层的修为,脸上带着外门弟子看杂役时特有的那种表情——不是鄙视,是忽略。像一个人走路时不会注意到脚下的蚂蚁。
“吴国阳,赵头儿让你去他屋里一趟。”
吴国阳把最后一个桶倒扣好,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老周在灶台前烧火,听到这句话,添柴的手停了一下。李大壮正要出门倒泔水,脚步也顿住了,回过头来看吴国阳,眼神里带着紧张。王小石从灵田刚回来,蹲在门口洗脚上的泥,听到这话抬起头,嘴巴张了张,没敢出声。
吴国阳朝李大壮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跟来,然后跟着那个外门弟子走了。
赵虎的屋子在杂役院最东边,是全院唯一一间砖瓦房。墙面刷了白灰,屋顶盖着青瓦,门口还铺了一条石子路。和杂役院那些漏风的土坯房比起来,这间屋子就是宫殿。赵虎用克扣杂役灵石的钱修了这间屋子,每天住在里面,心安理得。
外门弟子把吴国阳带到门口就走了,临走前往地上啐了一口,也不知道是啐杂役院的泥地,还是啐吴国阳这个人。吴国阳没回头,伸手推开了门。
屋里的陈设比外面看着还阔气。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灵禽图,案几上摆着一尊巴掌大的聚灵阵盘,阵盘中央嵌着一块拇指大的下品灵石,正缓缓释放着灵气。这尊阵盘的价值,至少顶杂役院所有杂役一年的月钱。
赵虎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只烧鸡和一壶酒。烧鸡已经吃掉了一半,鸡骨头吐了一桌,酒壶歪倒在一边,洒出来的酒液在桌面上淌成一小滩。他脸上泛着油光和酒气混合的红光,眼睛眯着,像一只吃饱了的肥猫。
但吴国阳注意到,赵虎的眼神并没有醉意。
那种眯着眼睛的姿态是装的。眼皮耷拉下来,瞳孔却在缝隙里清醒地转动着,像一只趴在墙头的野猫,懒洋洋的外表底下是随时准备扑出去的警觉。
“坐。”赵虎朝对面的椅子努了努嘴。
吴国阳没坐。他站在门口,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着赵虎。屋里的聚灵阵盘释放出的灵气拂过他的皮肤,混沌之气在隐脉中微微躁动了一下,随即被他压下去。这间屋子里的灵气浓度是杂役院其他地方的十倍以上,对寻常修士来说是好东西,对他来说却没什么意义——混沌之气不纳五行,这屋里再浓的五行灵气对他来说和空气没什么两样。
赵虎见他站着,也不勉强,端起酒壶对着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他油腻的衣襟上。他用袖子抹了一把,打了个酒嗝。
“吴国阳,你来杂役院三年了。”
“是。”
“这三年里,我没少为难你。挑水、刷桶、砍柴、扣灵石、当众罚跪。”赵虎掰着手指头数,数一项竖一手指,五手指竖完了,他把手掌翻过来,手背朝上搁在桌面上,“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吴国阳看着赵虎的眼睛。那双被肥肉挤成两条缝的眼睛里,醉意像一层薄薄的雾气,雾气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愧疚,不是反省,而是一种精明的算计。像一个人在棋盘上落子前,最后打量一眼全局。
“赵头儿是奉命行事。”吴国阳说。
赵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紫檀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奉命。你说得对,我是奉命。柳家让我‘照顾’你,我就照顾你。柳家让我扣你灵石,我就扣你灵石。柳家让我把你往死里用,我就把你往死里用。”他把酒壶里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你知道柳家为什么要这么对你吗?”
“退婚。矿脉。”
“退婚?矿脉?”赵虎笑了,笑声从满是酒气的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只被踩了脖子的鹅,“那是面上的理由。柳家要退婚,直接退就是了,何必费三年工夫在杂役院里折磨你一个炼气二层的废物?柳家要矿脉,对付你爹吴北望就是了,何必盯着杂役院里的你不放?”
吴国阳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柳家真正想要的,是你。”
伙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聚灵阵盘中央的灵石闪烁了一下,光线在赵虎脸上明灭了一瞬。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暮色从门缝里渗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染上一层灰蓝。
“三年前你刚进苍澜宗的时候,柳家就接到了消息。不是柳家在苍澜宗有眼线——是苍澜宗有人主动联系了柳家。”赵虎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人告诉柳家,你吴国阳的灵不是普通的九品杂灵。你的灵里藏着一样东西。一样很古老的东西。”
吴国阳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识海中,太虚剑尊的声音骤然响起:“血脉封印。有人看出了你体内的血脉封印。”
“那个人是谁?”吴国阳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赵虎没有回答。他从桌上拿起一鸡骨头,在手里转着,油腻的指头把骨头搓得发亮。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柳家也不知道。那个人是通过一枚传讯玉简联系柳家的,玉简上的灵识印记是伪造的。但那个人说的话,柳家信了。”赵虎把鸡骨头扔回桌上,骨头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烧鸡盘子旁边停住了,“因为那个人同时告诉柳家,青云真人留下的镇剑碑,就埋在杂役院的老墙底下。柳家派人去查了,查了三年,终于查到了。那块碑九年前被挖出来过,又被填回去了。挖出碑的人——”
“是老周。”吴国阳说。
赵虎的眼睛睁大了一瞬,然后眯得更紧了。
“你知道得比我想的多。”他的声音变冷了,酒气仿佛在一瞬间散了大半,“那你知不知道,老周的腿不是被什么‘污染’废掉的?那是柳家的手笔。九年前从主峰来的那个人,本不是苍澜宗的人。那是柳家的人。柳家老祖的师弟,金丹中期,伪装成苍澜宗长老,专程来杂役院处理镇剑碑的事。”
“他看了碑,收走了碑,然后看到了老周。老周认识云篆,看到了碑上的图,留不得。但直接人太显眼,所以他用柳家的独门秘术——‘噬灵咒’,废了老周一条腿。噬灵咒会沿着经脉慢慢侵蚀,十年之内蔓延到丹田,人不会死,但会变成废人。这样最安全,没有人会怀疑一个被‘污染’废掉的老杂役。”
吴国阳的拳头在袖中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剑意银丝在皮肤下剧烈跳动,像一头被锁链拴住的野兽在拼命挣脱。他用混沌之气压住它,压了三次才压下去。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赵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吴国阳面前。他比吴国阳矮半个头,但横着宽出一倍。他仰起脸看着吴国阳,脸上的肥肉在暮色中泛着油光,眼睛里的醉意彻底消失了。
“因为柳家让我做一件事。一件我之前一直在拖着的事。”
“什么事?”
“在宗门大比之前,让你‘消失’。”
赵虎说出“消失”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被到墙角的老鼠才会有的表情——凶狠,绝望,又带着一丝疯狂。
“柳家原本的计划是让你在杂役院里被磨平,磨成一个真正的废物,然后老老实实滚回家,把血脉的秘密烂在肚子里。但你没有。你刷桶刷出了茧,砍柴砍倒了铁桦木,在泥地上留下了剑痕。宋石把你的事报上去之后,柳家改了主意。”
“他们不打算等了。宗门大比之前,你必须消失。”
吴国阳看着赵虎的眼睛。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眼睛里,他第一次看到了恐惧。赵虎在怕。不是怕柳家,是怕别的什么东西。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跑?”
“跑?”赵虎惨笑了一声,“你能跑到哪里去?杂役院的人没有路引,没有灵石,出了山门就是死路一条。我不是让你跑。”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拍在桌面上。
一枚玉简。
玉简是淡青色的,边缘有一道裂纹,像是被摔过。玉简表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柳”字,笔画端正,用的是青州柳家的族徽篆体。吴国阳见过这种玉简——柳如烟的退婚书上,落款处盖的法力印记,和这个“柳”字一模一样。
“这是柳家给我的传讯玉简。每个月初一,柳家会通过这枚玉简给我下达指令。今天二十四,距离下一次传讯还有七天。”赵虎的手指压在玉简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七天之后,柳家会问我你消失了没有。如果我没有回复,或者回复的内容不对,柳家就会知道出事了。”
“你想说什么?”
赵虎深吸一口气。他腔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一只老风箱。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吴国阳瞳孔骤缩的话。
“我要你帮我伪造柳家的回复。”
伙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暮色越来越浓,从门口漫进来的光线从灰蓝变成了暗紫。聚灵阵盘中央的灵石闪烁的频率慢了下来,灵气释放已经到了尾声,灵石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一块涸的泥巴。
“为什么?”吴国阳问。
“因为我也被柳家捏在手里。”赵虎的声音哑了,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你以为我想在杂役院当一辈子头领?你以为我想天天啃烧鸡喝劣酒,住在自己修的小屋子里,被外门弟子当狗使唤?我是走不了。”
“柳家在三年前找到我的时候,给我下了一样东西。不是毒,是比毒更狠的——‘锁灵印’。一种植入丹田的禁制。每隔三个月需要服一次解药,否则丹田逆行,修为尽废,痛足七七四十九天才死。”
赵虎拉开衣襟。他的口上,丹田正上方一寸的位置,有一枚指甲盖大的青色印记。印记的形状像一只蜷缩的虫子,虫子的身体由无数细小的符文组成,那些符文在皮肤下缓缓蠕动,像活的一样。
“锁灵印是柳家控制外姓修士的手段。青州城里有至少二十个修士被种了这玩意儿,有的在柳家商铺里当掌柜,有的在矿脉上监工,有的像我一样被安在各大宗门里当眼线。我们都是柳家的狗。狗不听话,就不给解药。狗听话,就赏一骨头。”
赵虎把衣襟合上,手指还在发抖。
“我赵虎这辈子没过什么好事,克扣灵石、打骂杂役、替柳家当狗,我都认。但我没过人。柳家让我在宗门大比之前让你消失,意思很明白——不是让你离开杂役院,是让你从这世上彻底消失。像孙有田一样。像过去那些被‘选中’的杂役一样。被带到后山,再也回不来。”
“我下不去手。”
赵虎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吴国阳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善良,不是良知,而是一个被到绝境的人最后的底线。很脆弱,很模糊,像一快要断掉的弦。但它还在。
“所以你想让我伪造柳家的回复,让柳家以为我已经消失了?”
“不只是回复。”赵虎把那枚带裂纹的玉简推到吴国阳面前,“柳家的传讯玉简有灵识绑定,只能由被绑定的人使用。我发回去的消息,柳家能通过玉简上的灵识印记确认是不是我本人发的。所以伪造回复没用。”
“那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在七天之内,解开我丹田里的锁灵印。”
吴国阳愣住了。
“锁灵印是柳家秘术,金丹期修士种下的禁制,我一个炼气三层的杂役——”
“你能。”赵虎打断了他,眼睛里忽然放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宋石把你的剑痕报上去的时候,同时报了另一件事。他说你刷桶的时候,手上的水泡三天就结痂了。他说你砍铁桦木的时候,一百三十七斧砍倒一棵树。他说你的呼吸节奏和心跳频率完全同步,那种节奏他在一个地方见过——”
赵虎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他在柳家见过。柳家老祖练功的时候,呼吸的节奏和你一模一样。”
吴国阳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识海中,太虚剑尊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冷意:“柳家老祖。看来柳家的水,比老夫想象的深得多。”
“宋石是柳家的人?”吴国阳问。
“不是。”赵虎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宋石不是柳家的人。宋石是被柳家灭门的人。”
“七年前,青州宋家因为一条灵石矿脉和柳家起了冲突。柳家老祖亲自出手,一夜之间灭了宋家满门。宋石是宋家唯一活下来的人。他当年十五岁,在外的宗门学艺,躲过一劫。从那以后,他用了七年时间,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学会柳家的刀法,模仿柳家修士的做派,甚至在自己身上种了一枚假的锁灵印,混进了柳家的眼线网络。”
“他来杂役院,不是替柳家盯你。是替他自己盯柳家。他想报仇。但他一个人不了柳家老祖。他需要帮手。”
赵虎的目光落在吴国阳身上,那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像一个溺水的人在看着一块浮木。
“宋石说,你身上的秘密比柳家老祖还深。他说如果你的剑意能在外放三寸,就能切开我丹田里的锁灵印而不伤经脉。他说你是他在杂役院等了三年的人。”
吴国阳沉默了。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赵虎屋子里的聚灵阵盘彻底停止了运转,灵石上的裂纹蔓延到了整块灵石表面,像一块即将碎裂的冰。灵气的余韵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带走了屋里最后一丝温热。
“锁灵印在丹田上方一寸,贴着气海要。”太虚剑尊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不疾不徐,“用剑意切开它,相当于用一针去挑出嵌入皮肉深处的碎瓷片。针太钝,挑不出来。针太尖,会刺破下面的血管。需要的不是力量,是精准。你现在的剑意外放能到几寸?”
吴国阳在心里回答:“三寸。银纹能覆盖枯枝的三寸。”
“三寸够了。但有一个问题——你的剑意只有七息。七息之内切不开锁灵印,混沌之气耗尽,剑意消散,赵虎的丹田就会被残留的剑意碎片伤到。轻则修为倒退,重则丹田破裂。”
“需要多久才能学会精准控制?”
太虚剑尊沉默了几息。
“正常来说,剑意外放的精准控制需要至少一个月的练习。从三寸到一寸,从一寸到一分,从一分到毫厘。但你没有一个月。你有七天。”
“有没有快一点的办法?”
太虚剑尊又沉默了几息。月光从门口移过来,照在吴国阳的脚边,像一小片凝固的水。
“有。但不是在这里。”
吴国阳抬起头,看着赵虎。
“七天。给我七天。七天之后,我替你切开锁灵印。但有一个条件。”
赵虎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警觉地眯起来:“什么条件?”
“这七天里,不要让任何人接近老墙。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不管看到什么光,都不要靠近。包括你自己。”
赵虎盯着吴国阳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肥胖的脸上,把那些肥肉的褶皱照得一清二楚。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好。”
吴国阳转身走出屋子。
月光洒在杂役院的泥地上,把歪脖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破钟在夜风中纹丝不动,钟口里积的雨水反射着月光,像一只独眼。老墙在院子深处静默地矗立着,青砖斑驳,苔藓丛生,砖缝里的暗红色粉末在月光下比任何时候都亮。
吴国阳朝老墙走去。脚步踩在月光上,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落下,掌心里的剑意银丝就跳动一下,像一颗心脏,像一把正在被唤醒的剑。
身后,赵虎的屋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是玉简被重新收进怀里的声音。然后是赵虎粗重的呼吸声,一声接一声,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兽。
伙房那边,宋石靠在门框上,嘴里嚼着一肉。月光照在他平凡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明灭不定。他看着吴国阳走向老墙的背影,嚼肉的速度慢了一瞬,然后恢复了均匀的节奏。
那把寒铁短刀在他腰间,刀刃上那道细微的卷口在月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