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昭这一跪,让整个正堂瞬间鸦雀无声。
永安侯沈崇远的手僵在半空,原本准备好的一顿板子,被那句“儿子错了”堵得毫无施展余地。他调教了十九年的儿子,头一回听见这顽劣的孩子主动认错,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侯夫人林氏最先回过神,一把将沈昭从地上拉起来,搂在怀里仔细打量,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的儿啊,你可吓死娘了!什么错不错的,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沈昭被搂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
前世的他是个孤儿,在福利院长大,从未体会过被母亲拥抱的滋味。此刻林氏身上淡淡的檀香味萦绕鼻尖,竟让他鼻子微微发酸。
他轻轻拍了拍林氏的手背,低声道:“母亲,儿子没事。”
沈崇远重重哼了一声,一甩袖子坐回太师椅上,瞪着沈昭看了半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正常?
不对,不是正常,是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他那个儿子。
“你说你错了,”沈崇远沉声道,“错在哪儿了?”
沈昭松开林氏,转过身,目光平静地与沈崇远对视。
“儿子错在三处。”他竖起三手指,不疾不徐地说,“第一错,错在不该贪杯无度,伤身败德,让父母蒙羞。第二错,错在不该流连烟花之地,有辱门楣,给侯府招祸。第三错——”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第三错,错在十九年来,从未体谅父亲在朝堂上的艰难,母亲在家中持的辛劳。儿子不孝。”
这番话说完,正堂里再次陷入死寂。
林氏用帕子捂住了嘴,眼泪流得更凶了。
沈崇远张了张嘴,想说些严厉的话,可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两个字:“起来。”
沈昭依言站起身。
沈崇远仔细端详着他,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儿子。眼前的沈昭虽然穿着昨夜那件皱巴巴的锦袍,发冠也歪了,但眼神清亮,神色坦然,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宿醉后的萎靡,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精气神。
“你那些狐朋狗友,”沈崇远忽然问道,“还来往吗?”
“不来了。”沈昭回答得脆利落。
沈崇远眉头一挑。
这可真是新鲜。以往他每次斥责那些纨绔子弟,这孩子都要跳起来跟他争辩,说什么“朋友相交贵在知心”“父亲不懂我们年轻人的情谊”之类的糊涂话。今天倒好,三个字就交代了。
“当真?”
“当真。”沈昭说,“儿子从前识人不清,结交的不过是些酒肉朋友。经此一事,已经想明白了。”
沈崇远盯着他看了足足五个呼吸的时间,忽然摆了摆手:“行了,回去歇着吧。明——”他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明再说。”
沈昭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沈崇远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那个……让你母亲给你煮碗醒酒汤。”
声音不大,语气别扭得像个不擅表达温情的老父亲。
沈昭嘴角微微上扬,应了一声:“是。”
林氏追出来,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又是心疼又是埋怨,最后塞给他一袋银子,让他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沈昭看着手里的钱袋,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侯府的财政状况,比他从原主记忆里了解到的还要糟糕。林氏这袋银子,恐怕是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挤出来的。
他收好钱袋,回了自己的院子。
世子住的院子叫清风苑,名字雅致,但一进门就显露出破败——院墙上的瓦缺了几块没人修补,花圃里的花草枯了大半,连廊上的灯笼都破了两盏。原主把钱全花在了青楼赌坊,自己住的地方反倒弄得破破烂烂。
小平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世子爷,您真要跟那几位爷断了往来?”
他说的那几位爷,是京城纨绔圈子里最核心的几个——兵部侍郎家的二公子赵煜,英国公家的三公子顾衍之,还有一个是丞相王珪的嫡长孙王恒。
沈昭在书房坐下,翻了翻桌上的信件拜帖,冷笑一声。
原主的记忆里,这几个人表面上是好友,实际上各怀鬼胎。赵煜是个没脑子的跟屁虫,顾衍之倒是聪明,但心思深沉得可怕,至于王恒——丞相府的长孙,跟永安侯府的世子称兄道弟?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断。”沈昭将那些拜帖随手扔进纸篓,“一个不留。”
小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开口。世子爷今天的眼神太吓人了,不像从前那种横冲直撞的凶狠,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像侯爷帐下那些老兵看地图时的样子,深沉、冷静,仿佛一切都在算计之中。
“对了,”沈昭忽然抬头,“府里的账本,在哪里能看?”
小平一愣:“账本?世子爷您要账本做什么?”
“看看家里到底还剩多少钱。”
小平嘴角抽了抽。世子爷从前只知道花钱,从不过问钱的来路,今天怎么忽然想起来看账本了?
“账本在账房先生那儿,”小平答道,“不过账房先生姓周,是个老古板,除了侯爷谁的面子都不给。上回您说要支银子,他硬是卡了三天才批,您当时还说要撵他走……”
沈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周账房。敢卡世子爷的账,要么是个死脑筋,要么是个有本事的死脑筋。不管是哪种,都值得见一见。
“去请周账房过来。”沈昭说。
小平以为自己听错了:“请?世子爷,您平时都是让人把他叫过来训话的……”
沈昭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但小平立刻打了个激灵,转身就跑:“小的这就去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