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天还没亮,石门隘口就已经热闹起来。
陈渡站在隘口上方的山坡上,看着脚下这条宽不过十丈的窄道。两侧山石嶙峋,长满了低矮的松柏和荆棘。晨雾从山谷里漫上来,把一切都罩在一层灰蒙蒙的薄纱里。
戏志才说得没错,这里的确是个天然的关卡。只要能顶住正面冲击,一千人没那么容易过去。
“这些石头能用。”戏志才裹着一件旧袍子,站在他旁边,指着山坡上散落的碎石,“让刘家的人把大石头搬到隘口两侧的山坡上。等溃兵进了隘口,推下去,能堵住他们的退路。”
“滚木呢?”
“也准备了。三十,够用一轮。”戏志才咳嗽两声,“但最关键的不是这些。”
“是什么?”
“人心。”戏志才的目光落在山下那群正在被典韦练的刘家部曲身上,“他们怕。怕黄巾贼,怕死。怕的人,给他再好的地势也守不住。”
陈渡顺他的目光看下去。
四十个部曲排成四列,每人手里一削尖的长矛,正跟着典韦的口令反复做刺击动作。典韦站在队列前面,像一座移动的山,声音在晨雾里炸开。
“刺出去的时候,腰要沉!手臂伸直!矛头不要晃!”
他走过去,一把夺过一个年轻部曲手里的长矛,单手握住,向前一送。
呼的一声,矛尖破开雾气,稳稳地停在半空中。
“看清楚了。这样刺,才能把人捅穿。”
那个年轻部曲的脸都白了。
刘勇站在队列旁边,脸上的表情依然不太好看,但至少比昨天老实多了。他亲眼看见典韦早上一个人搬起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山坡上搬到隘口,脸不红气不喘。那块石头,三个壮汉抬都费劲。
“陈公子。”刘勇看见陈渡走下来,拱了拱手,语气比昨天客气了不少,“兄弟们练了一早上,能不能歇一会儿?”
“歇。”陈渡点头,“吃完朝食继续。”
刘勇松了口气,招呼手下散开。四十个人横七竖八地坐了一地,拿出粮和水囊,边吃边低声议论。
“这个典韦,到底是人还是牲口?”
“昨天他一个人搬了七八块大石头,我数着呢。”
“听说他一个人打了咱们十几个兄弟,我还以为是吹的。现在看看,怕是真事。”
陈渡没有参与他们的议论。他走到典韦身边,把水囊递过去。
典韦接过来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抹了抹嘴。
“这帮人底子还行,就是没打过仗。练上七八天,能顶用。”
“溃兵不会等我们七八天。”陈渡说,“斥候已经到了五十里外,大队最迟三天内就到。”
典韦的眼睛眯起来。
“三天?”
“最多。”
典韦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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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派出去的探子带回了消息。
溃兵大约有八百人,不是之前预估的一千,但也差不了太多。领头的是个绰号叫“截天夜叉”的黄巾头目,名字叫何曼。探子描述他的样子:身高九尺开外,使一条铁棒,头上裹着黄巾,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手下还有两个副手,一个叫彭脱,一个叫左髭,各带两三百人。
戏志才听完探子的描述,眉头皱了起来。
“截天夜叉何曼……我听说过这个人。”他缓缓说道,“汝南、颍川一带的黄巾头目,最早跟着波才起事。长社之战波才被皇甫嵩击败,他就带着残部往南跑。没想到又绕回来了。”
他铺开地图,手指在石门南面的丘陵地带画了一个圈。
“探子说他手下有八百人。但长社之战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多月,溃兵没有补给,沿途抢掠的粮食撑不了这么久。我估计他手底下真正能打的,不超过五百。”
“剩下的呢?”
“老弱妇孺。”戏志才的声音平淡,但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黄巾军跟朝廷的正规军不一样。他们是全家老小一起走的。青壮在前面打仗,老人女人孩子在后面跟着。八百人的队伍,真正拿刀的也就一半。”
陈渡沉默了。
他是穿越者,知道黄巾起义的本质。这不是什么职业军队,是活不下去的农民,拖家带口,拿着锄头镰刀就上了战场。他们烧抢掠是真,但被朝廷的大军碾过去的时候,死得漫山遍野也是真。
“戏先生,你觉得何曼这个人,能谈吗?”
戏志才抬头看他。
“你想招降?”
“不是招降。”陈渡斟酌着措辞,“是给他们一条活路。八百人堵在石门前面,我们四十个人守,打赢了也是惨胜。如果能让他们绕道,或者——”
“不可能。”戏志才打断他,“你知道何曼为什么叫‘截天夜叉’吗?”
陈渡摇头。
“因为他不接受投降。长社之战后,皇甫嵩俘虏了数千黄巾,其中有不少是何曼的旧部。何曼带着残部突围的时候,皇甫嵩派使者去劝降,他把使者的头砍了下来,挂在旗杆上。”
戏志才咳嗽了两声,声音低下去。
“这种人,不会跟你谈。”
陈渡沉默了很久。
山风吹过隘口,卷起一阵沙尘。
“那就只能打了。”
“只能打。”戏志才说,“而且,要打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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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石门隘口变成了一座工地。
陈渡把四十个部曲分成三队。一队跟着典韦继续训练,一队跟着戏志才搬运石块、削制滚木,剩下一队由刘勇带着,把田庄里的粮仓搬空。
真粮食被藏到了田庄后面三里外的一道山沟里,用油布盖好,上面铺了树枝和泥土。假粮仓则堆在石门后方的一片空地上——几个空木箱和竹筐,上面薄薄盖了一层粟米,远远看去像是满满的粮堆。
“这能骗到人?”刘勇看着那堆假粮食,一脸怀疑。
“骗不了一辈子,骗几天就够了。”陈渡说,“何曼的溃兵饿了一个多月,看见粮仓眼睛都会红。人在饿疯了的时候,脑子是的。”
刘勇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第三天傍晚,探子连滚带爬地跑回来。
“来了!来了!”
“多远?”
“十五里!天黑前就能到!”
陈渡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吹号。所有人就位。”
号角声在暮色中响起。
四十个部曲在石门隘口列阵。典韦站在最前面,双戟背在身后,目光盯着南面的官道。戏志才被陈渡安排在隘口上方的山坡上,那里视野最好,能看到整个战场。陈渡自己站在典韦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握着一把环首刀——典韦教他的那三招,他不知道能不能用上。
太阳沉到山后面去的时候,南面官道上扬起了大片尘土。
先是旗帜。
一面破烂的黄旗,上面绣着一个模糊的“何”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旗杆歪歪斜斜,像是随时会断。
然后是人。
黑压压的一片,从官道尽头涌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青壮,有的拿着刀矛,有的扛着锄头镰刀,头上都裹着黄巾——有的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们步伐散乱,队列全无,但人数多到让人头皮发麻。
青壮后面,是女人和孩子。女人们背着包袱,牵着小孩,脸色灰败。孩子们光着脚,走在碎石路上,不哭也不闹,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子。
最后面是几辆破旧的牛车,上面堆着抢来的粮食和杂物。车轮吱呀吱呀地响,在暮色里格外刺耳。
八百人。
也许更多。
何曼就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陈渡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确实配得上“截天夜叉”这个绰号。
身高的确在九尺开外,比典韦还要高出小半个头。但跟典韦那种结实得像铁塔的体型不同,何曼的身材偏瘦长,胳膊和腿都像枯的树,关节突出,青筋暴起。他的脸很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加上裹在头上那条脏兮兮的黄巾,整个人活像从坟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手里提着一铁棒,有小臂那么粗,一头粗一头细,上面坑坑洼洼,不知沾过多少人的血。
何曼在距离隘口百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石门两侧的山坡,扫过隘口里那四十个列阵的部曲,最后落在典韦身上。
两人对视。
空气里像是有两无形的铁棍撞在了一起。
“我道是谁。”何曼的声音沙哑,像铁片刮石头,“原来是刘家的看门狗。”
典韦没有说话。
何曼的目光越过典韦,落在后面的假粮仓上。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陈渡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他饿了。
这八百人都饿了。
“后面那是什么?”何曼问。
“粮仓。”陈渡从典韦身后走出来,声音尽量平稳,“刘家在石门的粮仓。里面有一千石粮食。”
何曼的目光移到陈渡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谁?”
“颍川陈渡。”
“陈家的人?”
“是。”
何曼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瘦长的脸上绽开,像一条裂缝。
“陈家的人,给刘家守粮仓?”他把铁棒往地上一顿,溅起一片碎石,“小子,我不管你姓陈还是姓刘。把粮仓交出来,我饶你们一命。”
“饶我们一命?”陈渡没有后退,“何曼,你身后那八百人,有多少是能打的?三百?四百?剩下的老人孩子,还能撑几天?”
何曼的笑容消失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手下的人快饿死了。”陈渡的目光越过何曼,落在他身后那群面黄肌瘦的黄巾军身上,“长社一战,你们被皇甫嵩打得丢盔弃甲。跑了一个多月,抢来的粮食早就吃光了。你看看你身后那些人,有几个还能端稳刀?”
何曼身后的黄巾军动了一下。有几个青壮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瘦得皮包骨,握刀的手腕在发抖。
陈渡说的是实话。
何曼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动了。
不是冲向陈渡,也不是冲向典韦。他单手抡起那铁棒,猛地砸向路边一块磨盘大的石头。
铁棒落下,石头炸开。
碎石飞溅,有几块砸到陈渡脚边,打得生疼。
“老子不跟一个臭未的小子废话。”何曼收回铁棒,声音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粮仓,交,还是不交?”
陈渡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他没有退。
“想要粮食,自己来拿。”
何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凶光。
“找死。”
他向后一挥手。
身后的黄巾军齐声发喊,水般涌上来。不是整齐的冲锋,是一群饿疯了的人,看见粮食就红了眼睛,什么都顾不上了。
典韦等的就是这一刻。
“列阵!”他的声音盖过了所有人的呐喊。
四十个部曲举起长矛,矛尖向前。他们手在抖,但没有一个人后退。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典韦就站在他们前面。典韦不退,他们就不敢退。
第一批黄巾军冲到隘口前,撞上了矛阵。
血肉横飞。
长矛刺进膛、肚子、大腿。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被捅穿,挂在矛杆上,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身体继续冲,又被第二排长矛刺倒。
但黄巾军人多。
第一波十几个人倒下了,第二波二十几个人又涌上来。矛阵开始晃动,有几个部曲被冲得后退了两步。
典韦动了。
他从矛阵中间走出去,走进黄巾军的人里。
双戟在手。
第一戟横扫,三个黄巾军连人带刀飞出去。第二戟竖劈,一个人的肩膀整个塌了下去。第三戟、第四戟、第五戟——戟影如轮,血肉横飞。
那不是战斗。
是屠。
典韦一个人在隘口前出了一道弧形的空白地带。冲上来的黄巾军撞进这道弧线里,就像浪花撞上礁石,碎成血沫。
刘勇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愣着什么!刺!”他大吼一声,带着部曲们稳住矛阵,把典韦两侧涌上来的黄巾军一个个捅回去。
陈渡握紧手里的环首刀,手心全是汗。他看见戏志才在山坡上举起了红色的令旗。
那是信号。
“滚木!”陈渡大喊。
山坡上,十几个部曲同时松开绳索。三十削尖的滚木从山坡上轰隆隆地滚下来,砸进黄巾军密集的队伍里。惨叫声响成一片,至少二三十个人被滚木碾过,腿断腰折,倒在血泊里。
黄巾军的攻势为之一滞。
但何曼还没有动。
他一直站在百步之外,冷眼看着自己的手下冲上去送死,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在等。
等典韦露出破绽。
等那四十个人的矛阵被耗到精疲力竭。
陈渡看出了他的打算,心里一沉。戏志才说得对,何曼不是普通的流寇头目,他在长社跟皇甫嵩的正规军打过仗,知道怎么用人命堆出胜利。
“戏先生!”陈渡朝山坡上喊,“石头!”
戏志才举起第二面令旗。
这次是蓝色的。
山坡上,刘家部曲们撬动了堆在崖边的巨石。十几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山坡上滚落,砸进隘口后方,堵住了一部分退路。
但陈渡没有下令全部推下去。
那是关门打狗的最后一手,现在还不到时候。
黄巾军的第二波攻势又涌上来了。这一次人更多,至少一百多人,黑压压一片,嘴里喊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不要命地往矛阵上撞。
矛阵开始出现缺口。一个部曲被拽出队列,瞬间被乱刀砍倒。旁边的刘勇一刀劈翻了那个黄巾军,把缺口补上,但矛阵已经不如开始时那么紧密了。
典韦还在前面。他的双戟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脚下的尸体堆了半人高。但他的呼吸也开始变重了。
一个人再能打,体力也是有限的。
就在这时候,何曼动了。
他把铁棒往地上一顿,迈开两条长腿,向典韦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动。沿途的黄巾军自动让开一条路。
典韦也看见了。
他踢开脚边的一具尸体,转身面对何曼。
两个人隔着十步远站定。
一个铁塔,一个瘦鬼。一个双戟,一个铁棒。
“我听说过你。”何曼的声音沙哑,“典韦。陈留己吾人。一个人追了富春长李永全家,几百人不敢近身。”
典韦没有说话。
“你有这身本事,跟着一个陈家旁支喂马?”何曼的铁棒在地上拖出一道沟痕,“不如跟我。抢了这座粮仓,你我平分。”
典韦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沾满血污的脸上绽开,像一头猛虎龇出獠牙。
“老子不跟欺负老百姓的人做兄弟。”
何曼的脸沉下来。
“那就死。”
铁棒抡起,带着风声砸下。
典韦双戟交叉,硬接了这一棒。
金属撞击的巨响在隘口里炸开,震得陈渡耳朵嗡嗡作响。典韦脚下的地面裂开了几条缝,但他的身形纹丝不动。
何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这一棒,在长社战场上砸碎过不知道多少颗脑袋。能硬接他全力一击的人,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两人同时发力,兵器弹开。何曼后退了两步,典韦后退了一步。
典韦的力量略占上风。
但何曼的铁棒比典韦的双戟长了一截,攻击范围更大。他拉开距离,铁棒横扫,得典韦后退。然后棒法一变,劈、扫、点、戳,每一击都又重又狠。
典韦没有硬接。他在等。
陈渡认出了这种打法——典韦教他的那三招里,第一招就是“等”。
“打架不是比谁出手快,是比谁先看见对面的破绽。”
典韦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
何曼的铁棒舞得像风车一样,攻势如。但他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他也累了。
就在何曼一棒劈空、身形微微前倾的瞬间,典韦动了。
左手戟格开铁棒,右手戟直刺何曼口。
何曼匆忙收回铁棒格挡,但典韦这一戟的力量远超他的预判。铁棒被震得脱手飞出,何曼整个人踉跄后退了三四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典韦踏前一步,右戟抵住了他的咽喉。
“降不降?”
何曼抬起头,看着典韦。
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瘦长的脸上却露出了一种奇怪的笑容。
“截天夜叉,从不降人。”
他猛地抓住戟刃,往自己脖子上一送。
典韦收手不及,戟刃已经划开了何曼的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
何曼的身体晃了晃,仰面倒下。那双深陷的眼睛瞪着天空,瞳孔慢慢散开。
周围忽然安静了。
黄巾军停止了冲锋。他们看着何曼倒在地上的尸体,脸上的表情从狂热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恐惧。
“何曼已死!”陈渡抓住这个时机,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放下兵器,饶你们不死!”
声音在隘口里回荡。
一把刀掉在地上。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黄巾军们跪倒了一片。
彭脱和左髭站在人群里,对视一眼。彭脱咬了咬牙,拔出刀想冲上来,被典韦一眼瞪过去,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左髭直接跪了下去。
“降!我们降!”
戏志才从山坡上走下来,脸色苍白,但眼睛里有一种陈渡从未见过的光亮。他看着满地的兵器和跪倒的黄巾军,轻轻吐出一口气。
“石门,守住了。”
陈渡一屁股坐在地上。
环首刀从手里滑落,他的手抖得本握不住任何东西。胃里翻江倒海,他偏过头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第一次近距离看见这么多死人。
第一次亲眼看见一个人的喉咙被划开。
他的手还在抖。
典韦走过来,蹲下身,把水囊递给他。
“喝一口。”
陈渡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混着汗水和尘土。
“刚才……你教我的那三招……”
“一招都没用上。”典韦替他说了。
“对。”
“正常。第一次上战场,能站住不跑就不错了。”
典韦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趴下。然后站起来,走向那群跪倒的黄巾军。
戏志才走到陈渡身边,慢慢坐下。他的咳嗽又犯了,用袖子掩住嘴,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袖口上沾了一点血丝,陈渡看见了,戏志才自己倒像是没注意。
“何曼死了。彭脱和左髭投降。溃兵群龙无首,翻不起浪了。”戏志才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桩无关紧要的事,“这一仗打赢了。”
“打赢了。”陈渡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在抖。
“戏先生。”
“嗯?”
“你第一次看见死人是什么时候?”
戏志才沉默了一瞬。
“十四岁。黄巾还没闹起来的时候,颍川闹过一场饥荒。饿死的人倒在路边,野狗啃得只剩骨头。”他看着远处的暮色,声音很轻,“后来看得多了,就不怕了。”
“不是怕。是——”陈渡找不到合适的词。
“是恶心。”戏志才替他说了,“恶心就对了。恶心说明你还是人。”
陈渡没有说话。
暮色四合。隘口里到处是尸体和血迹,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腥气。投降的黄巾军被刘勇带着人赶到一处空地上,蹲成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叮——】
【“石门阻击战”任务完成。】
【任务评价:成功守住石门,溃兵未越过隘口。击毙贼首何曼,收降残部。】
【任务奖励:寿命100天。】
【额外奖励:典韦击何曼,宿主完成首次正式战役,额外奖励30天。】
【典韦收服进度:73%→86%】
【戏忠(戏志才)收服进度:71%→84%】
【当前寿命余额:147天09小时41分22秒。】
陈渡看着面板上那个数字。
一百四十七天。
将近五个月。
从三十天到一百四十七天,他用了一个月。
“系统。”
【在。】
“何曼是什么级别的?”
【何曼:二流武将。基础奖励基数:70天。但何曼未完成收服即死亡,不计入收服奖励。当前寿命奖励来源于任务完成,非收服奖励。】
七十天。如果能收服何曼,他还能多活两个多月。
但何曼死了。
死在典韦戟下。
“系统,如果我想收服彭脱和左髭——”
【彭脱:三流武将,基础奖励基数15天。】
【左髭:三流武将,基础奖励基数12天。】
【温馨提示:宿主当前收服进度最高的目标为典韦(86%)与戏志才(84%)。建议优先完成二者的收服,以获取更高寿命奖励。】
陈渡把系统面板关掉。
一百四十七天。够他做很多事情了。
他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比刚才好多了。
“刘勇!”
刘勇从人群中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有敬畏,有佩服,还有一点点后怕。
“陈公子,有什么吩咐?”
“清点俘虏。青壮和老弱分开。伤员救治。今晚就在这里扎营,明天一早押着俘虏回田庄。”
“是!”刘勇转身要走,又停下来,“陈公子,那些……黄巾军里的女人孩子,怎么处置?”
陈渡沉默了一瞬。
“一起带回田庄。给口吃的。”
刘勇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
“明白了。”
他跑回去传令,声音比之前响亮了不少。
戏志才看着陈渡,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笑意。
“你收留这些黄巾降卒和家眷,不怕刘家有意见?”
“刘家要的是石门守住,城南的田庄保住。我做到了。”陈渡说,“至于怎么处置俘虏,这是我的事。”
“你打算用这些人做什么?”
“种地。修坞堡。练兵。”陈渡看着暮色中那片黑压压的俘虏,“戏先生,你说过,天下要乱了。四十个部曲守不住颍川。但四百个人,也许可以。”
戏志才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陈渡,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典韦从远处走回来,双戟已经擦净了,背在身后。他的脸上和身上全是血,但精神依然健旺,像是刚做完一场热身运动。
“那姓何的,骨头挺硬。”他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可惜了。”
“可惜什么?”
“他要是活着跟老子多打几场,老子还能再长进几分。”典韦挠了挠后脑勺,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刚才俘虏里有个小个子,一直在看你的地图。”
陈渡一愣。
“什么小个子?”
“就那个。”典韦抬手一指。
陈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俘虏群边上,一个身材矮小、面容精瘦的少年蹲在地上,眼睛却一直往戏志才手里那卷地图上瞟。
少年看上去十五六岁,穿着一件破了好几个洞的麻布短褐,头上裹的黄巾歪歪斜斜,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但他的眼睛很亮。
是那种饿着肚子、却依然在打量世界的亮。
“你,过来。”陈渡朝他招了招手。
少年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陈渡面前。个子确实矮,才到陈渡口,但站得很直。
“你叫什么?”
“徐晃。”
陈渡的瞳孔猛地一缩。
“徐晃?河东杨县的徐晃?”
少年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河东杨县人?”
陈渡没有回答。
他盯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少年,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徐晃。曹魏五子良将之一。解樊城之围,破关羽,与张辽齐名的那个徐晃。
现在的他,还只是一个混在黄巾溃兵里的少年。
“系统。”
【在。】
“徐晃是什么级别?”
【徐晃:一流武将(潜力上限:超一流)。当前收服奖励基数:280天。】
【温馨提示:目标人物当前处于成长期,武力值尚未达到巅峰。若成功收服并培养,潜力上限可达超一流,届时可获得额外寿命奖励。】
陈渡深吸一口气。
一百四十七天寿命。一个一流武将的收服机会,就在眼前。
他蹲下身,平视着少年的眼睛。
“徐晃,你为什么要看那张地图?”
少年沉默了一瞬。
“我想知道,你们是怎么用四十个人挡住八百人的。”
陈渡看着他。
“如果我说,我能教你怎么打这种仗,你愿意跟我吗?”
徐晃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他跪了下去。
“我愿意。”
【叮——】
【检测到目标人物徐晃对宿主产生信任倾向。】
【收服进度:41%】
【当前寿命余额:147天09小时33分07秒。】
陈渡把少年扶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
“走吧。先去吃饭。”
他转过身,面向暮色中的隘口。身后是典韦、戏志才,还有新收的徐晃。身前是投降的黄巾残部,和那座等待他去经营的田庄。
山风从隘口里灌进来,吹散了血腥气。
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正在慢慢熄灭。
但陈渡觉得,自己的光,才刚刚开始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