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二天一早,刘毅就拿着方案去了聚义厅。
雪停了,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可东边的山脊上已经透出一线光,淡淡的,像一条银白色的丝线缝在天和山之间。
二狗跟在他后面,手里捧着那摞写满字的纸,走得很小心,生怕滑倒。刘毅自己手里也拿着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寨子里一百五十三名青壮的名字、年龄、籍贯、特长。
这是他熬了好几个夜晚,一个一个问出来的。
聚义厅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韩黑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茶汤浑黄,茶叶梗子浮在上面。何贵坐在左手边,面前摊着几张纸,是刘毅昨晚送来的编制草案,他正低着头看,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算什么。周铁柱坐在右手边,难得没有喝酒,腰板挺得笔直,两只大手放在膝盖上,像一杆枪。
“大当家的,”刘毅把方案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这是我拟的整编方案。全寨青壮一百五十三人,编成一个百户所。百户由二当家的担任,三当家的管粮草辎重。下面设两个总旗,每个总旗管五个小旗,每个小旗管十个人。总共十个小旗,两个总旗。”
韩黑虎翻了翻方案,点了点头。“小旗和总旗怎么定?”
“自告奋勇,接受挑战。”刘毅说,“想当小旗的站出来,想当总旗的也站出来。谁觉得自己行,就喊一声。有人不服,就下场比试。刀法、力气、胆识,三局两胜。最后站着的人,就是小旗、总旗。”
何贵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自告奋勇?还要接受挑战?这不乱套了?”
“不乱。”刘毅说,“寨子里的兄弟,谁有本事谁没本事,大家心里都有数。自告奋勇,是给有本事的人一个站出来的机会。接受挑战,是让不服气的人有一个说话的地方。比完了,赢的上,输的下,谁都别怨。”
周铁柱的眼睛亮了。他最信拳头,最信刀,谁有本事他就服谁。这种比法正合他的胃口。“好!这个好!”
韩黑虎把方案合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行,就这么办。半个时辰后,寨子中央空地,全寨青壮。”
半个时辰后,空地上站满了人。
雪被扫到了四周,露出底下硬邦邦的黄土。地面被踩得结结实实的,上面还留着昨晚冻出来的裂纹,像一张裂的嘴。空地正中央摆了一张条桌,桌上铺着一块蓝布,是何贵从库房里翻出来的,说是“像个样子”。桌上放着刘毅写的那摞方案,还有笔墨纸砚,二狗站在桌旁,手里捧着墨锭,随时准备磨墨。
韩黑虎站在条桌后面,何贵站在他左手边,周铁柱站在右手边。刘毅站在桌角,手里拿着一张名单。
空地上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搓手跺脚,有人抱着胳膊看着台上,眼神里有好奇,有期待,也有不安。这些人里,有跟了韩黑虎十几年的卫所老兵,有这几个月从山下逃上来的流民,有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有四五十岁的从其他地方逃过来的老兵。他们穿着各色各样的衣裳,有的厚,有的薄,有的打着补丁,有的裹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兽皮。可他们站在这里,都是一样的,都是黑风寨的人。
韩黑虎上前一步,扫了一眼台下的人。他没有拿纸,也没有打草稿,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们。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宣布。”他的声音不大,可在这片被雪覆盖的空地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以前,寨子里的弟兄们,有事了一起上,没事了就散着。打顺风仗还行,一遇上硬仗就乱。这样不行。从今天起,寨子里的青壮要编成队伍,学朝廷的编制,小旗、总旗、百户,一层管一层,一级听一级。”
台下安静了,没有人说话。
“百户,是铁柱。粮草辎重,是何贵管。”韩黑虎停了一下,然后说出了最重要的一句话,“下面的小旗、总旗,不指定,不硬派。谁觉得自己行,就站出来。自告奋勇,接受挑战。最后站着的人,就是小旗、总旗。小旗十个人,总旗两个人。”
台下的嗡嗡声一下子大了起来。有人在推旁边的人,有人在笑,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在挠头。
“怎么比?”有人在台下喊了一声。
周铁柱站出来,声音像打雷一样:“先站出来,报名字,报想当什么。然后其他人可以挑战。比三样:刀法、力气、胆识。刀法,劈草靶,每人三刀,准者为胜。力气,搬石锁,谁搬得重谁胜。胆识,站到寨门楼的垛口上,往下看,站得住的胜。三局两胜。挑战的人赢了,他上;被挑战的人赢了,他留着。一直比到没有人挑战为止。”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比法,不仅要比本事,还要比胆量,还要比谁能撑到最后。
“开始吧。”韩黑虎说。
“俺来!”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炸开,像一记闷雷。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黑塔般的汉子大步走了出来。二十五六岁,身高六尺,膀大腰圆,胳膊比一般人的大腿还粗。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皮坎肩,毛朝外,露出一截铁铸似的小臂。脸膛方正,浓眉大眼,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俺叫刘大个,山东人,想当总旗!”
台下有人吸了一口凉气。刘大个上山半年多,平里不怎么说话,可谁都知道他力气大。去年修寨墙,别人两个人抬一木料,他一个人扛一,走得比谁都稳。
韩黑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有人挑战吗?”
沉默了片刻,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来。“俺来。”
一个瘦高个走出来,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腰间扎着一条布带。他的脸膛方正,下巴上也有一道浅浅的刀疤,眼睛不大,可很亮,亮得像冬天里的星星。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腰板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俺叫马德胜,陕西延安人,想当总旗。”
台下又是一阵动。马德胜上山不到两个月,很多人不认识他。可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个人当过兵,在延绥镇守过边墙,当过小旗。他是因为上官克扣军饷、带兵闹事,才逃到郧阳的。
刘大个看着他,嘴角咧了一下。“好,比就比。”
第一场,刀法。两人走到刀架前,各抽了一把鬼头刀。刘大个先来,他站到草靶前,深吸一口气,抡起刀猛地劈下。第一刀,刀身没入草靶一半,木屑飞溅。第二刀,顺着裂缝劈进去,草靶裂开三分之二。第三刀用尽了全身力气,草靶“咔嚓”一声从中间断成两截,上半截飞出三丈远。台下喝彩声四起。
马德胜没有说话。他走到草靶前,没有劈,而是刺。他的刀法不像刘大个那样凶猛,可准得出奇。第一刀刺在草靶的正中央,刀尖从靶子后面穿了出来。第二刀刺在比第一刀高一寸的位置,刀尖又穿了出来。第三刀刺在比第一刀低一寸的位置,同样穿透。三刀,三个点,从上到下排成一条直线,间距几乎一模一样。台下鸦雀无声。
周铁柱走过去,看了看刘大个的草靶——断了,很猛。又看了看马德胜的草靶,三个洞,排成一条直线。他沉默了片刻,说:“马德胜胜。刀法不是蛮力,是准。”
刘大个不服,可他没有说话。他知道周铁柱说得对。
第二场,力气。刘大个走到石锁堆前,一手一个抓起两个六十斤的石锁,同时举过头顶,停了五息,轻轻放下。然后又抓起两个八十斤的,咬咬牙也举起来了,虽然只停了一息。台下又是一片喝彩。马德胜走过来,没有搬两个石锁。他蹲下,双手抓住一个八十斤的石锁,没有用腰挺,而是用手腕的力量猛地一提,石锁从地面弹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他手背上。他手背托着石锁,胳膊伸直,石锁稳稳地停在那里,纹丝不动。停了大约五息,他手腕一翻,石锁又翻了个身,落回他手里,轻轻放回地上。台下再次鸦雀无声。周铁柱看了看刘大个,又看了看马德胜,说:“马德胜胜。”
两场都输了,刘大个的脸色不太好看。可他没赖,把刀放回刀架上,朝马德胜拱了拱手。“服了。总旗是你的。”马德胜也拱了拱手。“承让。”
这时韩黑虎说话了:“总旗要两个人,不是一个人。刘大个,你还要不要继续?”刘大个愣了一下,抬起头。“俺?”韩黑虎点了点头。“你是输给了马德胜,可你比其他人强。总旗两个位置,马德胜占一个,剩下的一个,你来守。有人挑战你,你就接着。没有人能赢你,你就是总旗。”
刘大个的眼睛亮了。他攥紧拳头,转过身面朝台下,吼了一声:“还有谁!”
没有人站出来。不是没有人想当总旗,而是看了刚才那两场比试,大多数人心里都有了数,刘大个虽然输给了马德胜,可他那个力气、那个块头,一般人本扛不住。等了片刻,没有人应声。韩黑虎说:“总旗两人:马德胜、刘大个。”
接下来是小旗的选拔。十个小旗,自告奋勇,接受挑战。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浓眉大眼,皮肤黝黑,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短褐,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从人群里走出来,步子很大,腰板挺得笔直,走到条桌前,朝韩黑虎拱了拱手,又朝刘毅拱了拱手。
“大当家的,刘先生,俺叫赵大壮,河南南阳人,今年二十二,想当小旗。”
刘毅看了一眼名单:赵大壮,南阳人,三个月前从山下逃上来的,家里遭了旱,爹娘都死了,一个人跑出来。在寨子里这三个月活不惜力,砍柴、搬货、修寨墙,什么都,从不多话。二狗跟他熟,说他力气大,能扛两百斤的麻袋。
“行。有人挑战吗?”韩黑虎说。
一个瘦小的汉子从人群里跳出来,笑嘻嘻的,一脸不在乎。“俺来。俺叫王三,湖广人,想当小旗。”
王三二十五岁,瘦小灵活,像一只猴子。他上山的时间比赵大壮还早,可平时不显山露水,谁也不觉得他有什么本事。
第一场,刀法。赵大壮拿鬼头刀,三刀劈在草靶正中央,刀刀入木,第三刀把草靶劈成了两半。王三拿腰刀,不劈,刺。三刀,三个点,也排成一条直线,虽然没有马德胜那么精准,可也不差。周铁柱看了看,说:“平。赵大壮猛,王三准,各有千秋。”
第二场,力气。赵大壮搬起六十斤石锁,举过头顶,稳稳当当。又试八十斤,咬咬牙也举起来了。王三搬六十斤,脸憋得通红,举过头顶只停了两息就放下了。周铁柱说:“赵大壮胜。”
第三场,胆识。两人爬上寨门楼,站到垛口上。赵大壮往下看了一眼,腿颤了一下,可咬着牙没动。王三往下看了一眼,还朝下面挥了挥手,笑嘻嘻的。两人都站住了。周铁柱说:“平。赵大壮两胜一平,赵大壮胜。”
王三收了刀,没有不服气,朝赵大壮拱了拱手。“你力气大,俺服。小旗是你的。”赵大壮也拱了拱手。“兄弟,你的刀法好,以后多教教俺。”王三咧嘴笑了。“行。”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个少年,十七八岁,瘦高个,脸上还有没褪净的稚气。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褐,脚上的布鞋磨穿了底,露出脚趾头,冻得通红。他从人群里走出来的时候,有人笑了:“毛都没长齐,当什么小旗?”他没有理会,走到条桌前,拱了拱手。
“大当家的,刘先生,俺叫石柱子,陕西渭南人,想当小旗。”
刘毅看了一眼名单:石柱子,渭南人,半年前从山下逃上来的,家里人全死了,就剩他一个。他在寨子里话不多,不爱跟人凑热闹,总是一个人待着。二狗说他练刀很刻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对着木桩砍,砍到手上全是血也不停。
“有人挑战吗?”韩黑虎说。
一个粗壮的汉子走出来,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油腻腻的棉袄,身上有一股铁锈味。“俺来。俺叫李铁头,河南人,铁匠。俺想当小旗。”
李铁头膀大腰圆,胳膊上全是腱子肉,一看就是常年抡大锤的。
第一场,刀法。石柱子走到刀架前,拿了一把鬼头刀。他的刀法不如赵大壮凶猛,也不如马德胜精准,可他的刀很快。三刀,一刀接一刀,几乎没有间隔,刀光连成一片,像一道闪电劈在草靶上。草靶被劈得稀烂,草绳、木屑、碎草飞得到处都是。李铁头也劈了三刀,每一刀都力大势沉,可准头差了一些,有一刀劈在了草靶的边缘,差点劈空。周铁柱说:“石柱子胜。”
第二场,力气。李铁头搬起八十斤石锁,举过头顶,稳稳当当,面不改色。石柱子搬了六十斤,勉强举过头顶,胳膊在发抖。周铁柱说:“李铁头胜。”
第三场,胆识。两人爬上寨门楼,站到垛口上。李铁头往下看了一眼,骂了一句“娘咧”,腿没软。石柱子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蹲下来,坐在垛口上,两条腿悬在悬崖外面,晃了晃。台下一片惊呼。他坐了几息,站起来,沿着木梯下来了。周铁柱看了看李铁头,又看了看石柱子,说:“石柱子胜。坐在垛口上比站着还难,石柱子胆识更高。”李铁头没有话说。他把刀放回去,拍了拍石柱子的肩膀。“小子,有种。小旗是你的。”
第三个站出来的是个中年人,四十出头,脸上全是褶子,皮肤被山风吹得粗糙发黑。他穿着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灰棉袄,可浆洗得净净,领口袖口没有一丝褶皱。他从人群里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条桌前,拱了拱手。
“大当家的,刘先生,俺叫孙老,陕北人,想当小旗。”
孙老是庄稼汉出身,逃难上山的,话不多,可手上有厚厚的茧子。他在寨子里最重的活,从不多话,谁家有困难他都帮忙,人缘极好。
“有人挑战吗?”韩黑虎说。
一个沉默寡言的汉子走出来,二十八九岁,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也不看人,就那么直直地走到条桌前。
“俺叫吴铁柱,陕北人,想当小旗。”
吴铁柱上山的时间不短,可谁也不知道他的底细。他从不跟人聊天,从不凑热闹,每天除了活就是练刀。有人说他以前也是当兵的,可他不承认,也不否认。
第一场,刀法。孙老的刀法很朴实,没有花哨,三刀都劈在草靶正中央,不深不浅,稳稳当当。吴铁柱的刀法也很朴实,三刀也都劈在正中央,可他的刀比孙老深一寸。周铁柱看了看,说:“平。两人刀法都不错,吴铁柱力道更大一些,可孙老更稳。算平。”
第二场,力气。孙老搬起七十斤石锁,举过头顶。吴铁柱也搬起七十斤,举过头顶。两人都稳稳当当。周铁柱说:“平。”
第三场,胆识。两人爬上寨门楼,站到垛口上。孙老往下看了一眼,腿抖得厉害,可他咬着牙没退。吴铁柱往下看了一眼,纹丝不动,像一截木桩。两人都站住了。周铁柱看了看,说:“平。三场都平,怎么办?”台下有人喊:“再比一场!”韩黑虎看了刘毅一眼,刘毅想了想,说:“不用再比了。小旗十个位置,他们两个都当小旗。”孙老和吴铁柱对视了一眼,都拱了拱手。吴铁柱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那是他在寨子里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接下来,又有人陆续站出来。张虎子,二十二岁,陕北人,跟韩黑虎从陕北逃下来的老人,刀法老练,力气大,胆识过人,没有挑战者,直接当了小旗。陈老六,三十岁,河南人,木匠,刀法灵巧,力气不大但胆识过人,有人挑战他,被他以巧取胜,当了小旗。周大牙,三十二岁,湖广人,一口龅牙,性格粗豪,刀法凶猛,力气大,挑战他的几个人都被他三刀劈退,当了小旗。
最后一个名额竞争最激烈。好几个人都想争,打了好几轮,最后剩下李铁头和王三。两人之前都输过,可输给的是已经当了小旗的人,他们的本事还在。李铁头力气大,王三灵活,两人打得难解难分。刀法王三胜,力气李铁头胜,胆识两人都过。又加赛一场刀法,王三以精准的一刺点在李铁头的肋下(木刀,点到为止),李铁头认输。王三当了第九个小旗。
还差一个。韩黑虎正要开口,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俺来。”
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汉子走出来,步子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腰间挎着一把刀,刀鞘磨得发亮。他走到条桌前,拱了拱手。
“大当家的,刘先生,俺叫钱国柱,陕北人,想当小旗。”
台下有人认出了他。“钱国柱?他不是一直在寨子西边练刀吗?”“他刀法很厉害的,怎么不争总旗?”钱国柱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就那么站着,等着。
韩黑虎看了他一眼。“有人挑战吗?”李铁头又站了出来。“俺来。”两人比了一场。钱国柱刀法老辣,三刀把草靶劈成碎片;力气搬起八十斤石锁;胆识,他攀上寨门楼外墙,站在垛口上张开双臂,像一只大鸟。三场全胜,李铁头心服口服。钱国柱当了第十个小旗。
韩黑虎看了看名单,十个小旗齐了。他又看了看钱国柱,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争总旗?”钱国柱沉默了片刻,说:“总旗有马德胜和刘大个,够了。俺当小旗就行。”韩黑虎没有再问。
所有职位都定了下来。
总旗:马德胜、刘大个。小旗:钱国柱、赵大壮、石柱子、孙老、张虎子、陈老六、周大牙、王三、吴铁柱、李铁头。百户:周铁柱。后勤总管:何贵。教习:老孙头。器械总管:赵老四。仓库总管:刘拐子。
韩黑虎站在条桌后面,看着台下那些被编入队伍的青壮,转过身看着刘毅。“齐了?”刘毅看了看名单,点了点头。“齐了。”
韩黑虎转过身,面对台下。“从今天起,黑风寨不再是土匪窝了。咱们是有编制,有规矩,有纪律的队伍了。不是为了打家劫舍,是为了活下去。谁坏了规矩,别怪我韩黑虎不讲情面。”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掌声雷动。二狗站在条桌旁边,把手掌拍得通红。
韩黑虎退后一步,看着刘毅。“刘先生,你来。”
刘毅站在条桌后面,看着台下那一百多双眼睛。那些眼睛里有信任,有怀疑,有期待,有不安。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他们信他。他只是一个账房先生,一个从陕北逃出来的流民,一个被山匪抓上山的书生。他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有什么资格对他们发号施令?
可他站在这里了。不是他想站,是韩黑虎让他站的,是何贵、周铁柱、老孙头、赵老四、刘拐子,是这寨子里几百口人让他站的。他不能退。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会打仗,”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不会使刀,不会射箭,不会带兵。这些事,是二当家的,是各位总旗、小旗的事。”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那些人的脸。
“我会算账。会记账。会写章程。会想一些你们可能想不到的办法。这些办法不一定对,可我会想。想出来了,大家一起试。试对了,继续走;试错了,改。改到对为止。”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动了条桌上那摞纸的边角,哗啦哗啦地响。
刘毅没有去按,任由那些纸页在风中翻卷着,像是要把写在上面的字也吹到天上去。
他抬起头,看着台下那一百多双眼睛。那些眼睛里没有掌声,没有喝彩,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的东西。他知道,这些人不会因为他几句话就信他。信任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他已经在做了,还要继续做下去。
最后刘毅说了一句:“散了。各旗的人,明天一早到空地,开始训练。”没有人多问,人群慢慢散开,脚步声、咳嗽声、低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像退的海水。
刘毅站在条桌旁边,看着那些背影,看着石柱子攥着拳头走回人群,看着孙老低着头用袖子擦眼睛,看着二狗吸着鼻子把桌上的笔墨收进木盒里。雪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线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空地上,照在那张被纸页磨得发亮的桌面上,照在刘毅的肩膀上。他抬起头,看着那线光,在心里说了一句话:“路还长,一步一步走。”然后抱起那摞纸,朝库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