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安汉 · 沅澧孤舟 · 2026-07-09 22:41:17

比武选将结束后的那天晚上,刘毅的库房里又亮了半宿的灯。

名单已经定了,可事情远没有结束。

十个小旗,两个总旗,谁归谁管,不是随便分分就行的。刘毅把名单摊在桌上,用笔在纸上画了两个大圈,左边写上“马德胜”,右边写上“刘大个”。他盯着这两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圈里填名字。

马德胜刀法精准,擅长以巧取胜,带兵讲究章法。跟着他的人,不能光有蛮力,得机灵、会配合。刘毅想了想,把钱国柱、王三、陈老六、吴铁柱、李铁头这五个人分给了马德胜。钱国柱是老边兵,和王三、陈老六、吴铁柱他们搭配,能形成一个攻守兼备的队伍。李铁头虽然力气大,但他性子稳,听指挥,放在马德胜手下能压住阵脚。

刘大个那边,剩下的是石柱子、赵大壮、孙老、张虎子、周大牙。这五个人特点鲜明——石柱子快,赵大壮猛,孙老稳,张虎子狠,周大牙凶。刘大个本人是力量型的,带这样一支队伍,打硬仗、冲阵型,应该不差。刘毅在纸上把分配写清楚,又加了一行备注:“马德胜部主守兼攻,刘大个部主攻兼守。”写完之后,他看了两遍,觉得还算合理,可又觉得少了点什么。他在两行字中间画了一条线,线上写了一个字:“合。”分得开,还得合得上。两个总旗平时各练各的,战时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百户所。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等训练走上正轨了,要找机会让两支队伍合练。

分完了人,接下来是训练。

刘毅不懂练兵。前世他没当过兵,没摸过枪,连军训都只是站在太阳底下喊口号。可他知道一个人,戚继光。他知道戚继光练过兵,写过书,在东南沿海打过倭寇,在北方守过边墙。可戚继光的练兵法具体是什么样的?他只知道一些皮毛,鸳鸯阵,狼筅,藤牌,长短兵器配合。可这些东西,黑风寨没有。狼筅是什么?长竹竿上绑铁叉,寨子里连竹子都少,哪来的狼筅?藤牌更没有,寨子里的盾牌是木头的,砍几刀就裂了。

他得想一个适合黑风寨的练法。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老孙头。老孙头蹲在柴堆旁边劈柴,斧头一起一落,木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动作不快不慢,可每一斧都恰到好处。刘毅蹲下来,蹲在他旁边。

“孙叔,你以前种地的时候,村里要是有人打架,怎么打?”

老孙头劈柴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打架?群架?有拿锄头的,有拿扁担的,有拿铁锹的。没啥章法,就是一群人冲上去,乱打一气。”

“要是有人组织呢?比如有人喊号子,让大家一起冲?”

老孙头想了想,把斧头放下,拿起烟斗,塞了烟丝,点上,抽了一口。“那就不一样了。有人喊号子,大家步子就能齐。步子齐了,冲起来就有气势。有气势了,对面就怕。”刘毅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步子齐,有气势。他需要的不是什么高深的阵法,是让这一百五十三个青壮,在战场上不散、不乱、不退。能做到这三点,就比乌合之众强十倍。

他又去找了钱国柱。钱国柱在寨子西边的空地上练刀,一个人对着木桩,一刀一刀地劈,每一刀都砍在同一个位置,木桩上已经砍出了一个深深的缺口。刘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他停下来,才开口。

“钱小旗,你当过边兵,边军的兵怎么练?”

钱国柱用袖子擦了擦刀,回鞘里,沉默了片刻。“边军练兵,先是队列。站得要直,走得要齐,跑得要快。队列练好了,练刀法。刀法练好了,练射箭。射箭练好了,练阵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那是边军。咱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也没有那么多箭。”

“如果只练队列和刀法呢?”

钱国柱想了想。“够用了。只要队列不散,刀能砍出去,一般的山匪挡不住。”

刘毅点了点头,又问:“戚继光的练兵法,你知道吗?”

钱国柱摇了摇头。“没听说过。戚将军在东南打过倭寇,可咱们是北方人,没见过。”

刘毅没有继续问。他知道,在黑风寨,没有人知道戚继光的练兵法。他得自己想办法,把那些他能记住的、适合山寨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拼凑出来。鸳鸯阵太复杂,需要多种兵器配合,山寨没有那么多兵器。可鸳鸯阵的核心是什么?是长短结合,是互相掩护。长兵器顶住敌人,短兵器近身伤。这个道理,他能用。他可以让一部分人用长矛——寨子里有不少削尖的木棍,虽然比不上真正的长矛,可也能用。另一部分人用刀,躲在长矛后面,等敌人被顶住了,冲出去砍。就这么办。他在心里记下了:长矛手在前,刀手在后,弓箭手在两侧。简单,实用,能打。

他把这些想法写在纸上,写了又改,改了又写,一直写到天亮。

子一天一天地过,训练一天一天地练。

马德胜和刘大个各带各的队伍,每天早上在空地上,站队列、走步子、练刀法。老孙头站在旁边看,谁步子走错了,上去就是一烟斗;谁刀没握稳,骂一句“吃饭的”。钱国柱也被拉来当教头,他不爱说话,可他刀法好,站在前面示范,一刀一刀地劈,下面的人跟着学。李铁头力气大,可动作笨拙,学了三天还学不会一个劈砍动作,气得直骂自己。石柱子年纪最小,可学得最快,三天就把基本刀法学了个大概,周铁柱看了,说了一句:“这小子是块料。”

刘毅每天去空地看一会儿,不说话,不指挥,就看。他不懂练兵,可他懂人心。谁练得认真,谁在偷懒,谁在抱怨,谁在咬牙坚持,他都看在眼里。晚上回到库房,他会在名单上做标记,谁可以培养,谁需要敲打,谁不适合留在队伍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做这件事,可他知道,这些标记将来会用得上。

冬天越来越深,雪一场接一场地下。

寨子里的粮食虽然够吃,可刘毅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过。他在想一件事,冬天,那些比黑风寨小的山寨,那些没有粮食、没有柴火、没有棉衣的小股山匪,到了冬天,只有三条路:饿死、冻死、投靠别人。饿死的不算少,冻死的也不稀奇,可那些不想死的,会到处找大一点的山寨投靠。黑风寨现在不小了。经过这几个月的发展,寨子里已经有了近四百口人,青壮一百五十多人,在方圆百里算得上大寨子了。如果有人要来投靠,他们一定会先想到黑风寨。

这不是坏事,可也不是好事。有人投靠,寨子的人马就能壮大,实力就能增强。可来的人多了,粮食够不够吃?屋子够不够住?人多了会不会乱?来的这些人里,有没有其他山寨派来的探子?有没有心怀不轨的人?这些问题,刘毅想了一遍又一遍。

他拿出一张新纸,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接纳投靠章程。

第一条,来投者,须有人引荐,或能说清来历。来历不明者,不收。第二条,来投者,须交出兵器,登记造册。离寨时发还。第三条,来投者,先编入新丁队,观察一个月。一个月后,表现良好者,编入正式队伍。第四条,寨中口粮有限,投靠者自带口粮优先接纳。不带口粮者,须以劳力换取口粮。

他写得很慢,每一条都在心里反复斟酌。不能太严,太严了没人来;不能太松,太松了容易出事。这个度,他得把握好。

写完接纳投靠的章程,他又拿了一张新纸,写下:开春应对之策。

开春之后,情况会有变化。雪化了,路通了,官兵可能出动,马老三可能来犯,商队会多起来,可危险也会多起来。他一条一条地列:一、加强巡逻,每派两队人马下山,沿路巡查,发现异常立刻回报。二、加固寨墙,趁冬天农闲,把寨墙加高加厚,尤其是寨门两侧,要建两座箭楼。三、储备粮草,开春前粮仓必须满。不能等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再想办法。四、联络周边小寨,看看有没有愿意的。不能等到被马老三各个击破了再后悔。五、训练不能停,趁冬天农闲,加大训练强度,争取开春前把队伍练出来。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可他觉得还不够。还差什么?他想了很久,忽然想到一件事,马老三。北边的马老三,是黑风寨最大的威胁。上次他带人来骂阵,虽然没打起来,可那是迟早的事。冬天他可能不会来,可开春之后,雪化了,路通了,他一定会来。不是来骂阵,是来打仗。

刘毅在纸上又加了一条:六、摸清马老三的底细。多少人,多少刀,多少马,粮草能撑多久,有没有援军,有没有内应。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把这张纸折好,和之前的方案放在一起,用铅笔压住。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远处,寨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在雪幕中昏黄地摇晃着。厨房的方向,炊烟已经散了,王婶大概已经睡了。训练的空地上空无一人,只有雪在静静地落。

明天,他要把这些章程拿去给韩黑虎看。明天,他还要继续想那些没想完的问题。路还长,一步一步走。

他关上窗户,吹灭了灯,躺到床上。木板床“吱呀”了一声,像是在叹气。他把手枕在脑袋底下,看着头顶那粗大的房梁。房梁上结着蛛网,蛛网上挂着灰尘,灰尘在月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他忽然想起了赵念慈。她在郧阳城里,在赵家宅院的那间小屋里,也许正坐在窗前看书,也许已经睡了。她不知道他在写这些东西,不知道他在为几百人的吃喝拉撒心,不知道他在黑风寨的库房里,在油灯下,一笔一划地写着章程,写着活下去的办法。可她点着那盏灯。那盏灯,他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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