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胡芦是被饿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饿醒之后又被冻醒的。山里的夜晚本来就凉,昨晚又下了半夜的雨,他盖着的那床薄被子早就湿了一半。他坐起来,打了个喷嚏,发现自己的右手还在微微发光——昨晚练了一整夜的雾丝控,忘了收回去了。
他赶紧把青娃的力量压回丹田,右手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推开门,院子里一片狼藉。昨晚的雨把老松的松针打落了一地,石桌上积了一汪水,里面漂着几只淹死的蚂蚁。玄真子不在院子里,但灶房的烟囱正冒着烟。
胡芦走进灶房,看见老道正蹲在灶台前添柴。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飘出来的香味让他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坐。”玄真子头也不回,“吃完再说。”
粥上来了。粗米粥,里面加了一些切碎的野菜,还有几片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肉。胡芦顾不上烫,呼噜呼噜灌了两碗,才感觉自己从“濒死”恢复到了“半死不活”的状态。
“昨晚练了一夜?”玄真子问。
“嗯。”
“练成了吗?”
胡芦放下碗,伸出右手。心念一动,掌心里凝聚出一团雾气。雾气旋转、压缩,然后被他拉成一极细的丝线。丝线从他掌心延伸出去,缠上了灶台上的一筷子。他轻轻一拽,筷子纹丝不动。
不是拽不动,是雾丝自己断了。
“还差得远。”胡芦老实承认。
玄真子没评价,只是从锅里捞出一筷子,放在胡芦面前。那是一竹筷,被粥水泡得发胀,表面起了一层细小的毛刺。
“再来。”
胡芦深吸一口气,重新凝聚雾丝。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缠上去,而是让雾丝悬浮在筷子表面,感受竹纤维的纹理。昨晚他练了一夜,发现雾丝切割的原理不是“锋利”,而是“渗透”。雾气本质是水,水能渗透进任何有缝隙的东西。当雾丝细到一定程度,它就能渗进物体表面的微观缝隙里,然后在受力时从内部把物体撕开。
不是切,是撕。
他让雾丝贴上筷子表面,然后控制着它往竹纤维的缝隙里渗透。雾丝越来越细,越来越细,细到他的感知都快捕捉不到的程度。然后他猛地一拽。
筷子从中间断开,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的。
“还行。”玄真子接过断筷看了看,“再练两天,就能用了。”
“两天?我觉得——”
“贫道说的‘能用’,是指能用来对付腐骨豸。不是指能用来劈筷子。”老道把断筷扔进灶膛里,“你还有五天时间。今天继续进山,找那种草。记住,不要在同一片区域停留超过半个时辰。腐骨豸的领地意识很强,一旦发现入侵者就会一直追踪。你昨晚遇到的那只,现在应该还守在那片区域附近。”
“那我换个方向。”
“聪明。”
胡芦站起来,准备回屋收拾东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玄真子。
“道长,我昨晚练功的时候,发现红色的葫芦也有反应了。”
老道添柴的手顿了一下。
“多强的反应?”
“很弱。就是表面泛起了一层光,没有声音提示,也没有觉醒的迹象。”
玄真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添柴。“大娃之力,主巨大化、力量强化。觉醒条件贫道不知道,但有一条是肯定的——它需要的不是技巧,是心境。”
“什么心境?”
“愤怒。”老道说,“或者说,是‘不愿退让’的决意。绿娃需要的是‘不拘于形’,青娃需要的是‘与水共鸣’,大娃需要的是‘宁折不弯’。贫道猜的,不一定对。但你可以试试。”
胡芦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转身出了灶房。
今天的山林和昨晚判若两个世界。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昨晚那条阴森可怖的山路,在白天看来就是一条普通的山间小径。路边开着不知名的野花,几只松鼠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完全看不出这里晚上会有那种前长眼睛的怪物出没。
胡芦换了一个方向,往东走。
昨晚他在西边的山坡上找到了那种草,按照腐骨豸的领地分布规律,东边应该有另一片领地,也就有另一株——或者另一丛那种草。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找到了第一条线索。
一棵老树的部,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四道并排,间距和人类手指差不多,但比人类的手指粗了一倍以上。抓痕的边缘泛着淡淡的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腐骨豸的爪子。
胡芦蹲下来,仔细检查了抓痕的深度和方向。抓痕是从下往上撕的,说明那东西当时是在刨树。它为什么刨树?这棵树的系有什么特别的?
他站起来,绕到树的另一侧,然后看见了答案。
树背阴的那一面,贴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像是涸的苔藓,又像是某种菌类。他用桃木剑刮下一小块,凑近闻了闻。
什么味道都没有。不是“没有明显味道”,而是真正的、绝对的“没有味道”。连泥土和木头本身该有的气息都被吞噬了。
这东西在吸收气味。
胡芦忽然明白腐骨豸为什么在这棵树上留下抓痕了。它不是要破坏这棵树,而是在这棵树上“标记”自己的领地。这层灰白色的菌类就是它留下的标记物,能吞噬其他生物留下的气味,让整片区域只剩下它自己的气息。
这样一来,任何闯入这片区域的活物,都会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显眼——因为你身上有气味,而周围环境没有。
胡芦把那一小块菌类小心地用树叶包好,塞进怀里。这东西说不定有用。
离开那棵老树后,他更加谨慎了。既然已经进入了腐骨豸的领地,每一步都可能触发它的感知。他把绿娃的力量维持在全身,不是完全隐身,而是让自己的气息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不是消失,是融入。
走了大约两刻钟,他找到了第二株三瓣草。
这株比他昨晚找到的那株大得多,几乎有半人高,从一丛蕨类植物中间伸出来。三瓣叶层层叠叠地展开,每一片叶子的叶心都有一道银色的纹路。而在最中心的位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花苞,紧紧闭合着,表面泛着淡淡的荧光。
还没开花。
胡芦没有靠近,而是找了一棵大树爬上去,在树冠里找了一个能看清那株草的观察点。然后他坐下来,开始等。
等天黑。
等子时。
等花开。
也等那只腐骨豸。
等待的时间比想象中更难熬。
山里的白天虽然安全,但也无聊透顶。胡芦不敢睡觉,怕睡过头错过了花开的时间;也不敢练功,怕青娃力量的气息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只能坐在树杈上,看着那株草发呆。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落。山林的影子从西边转到东边,越拉越长。期间有三只野兔从那株草旁边经过,两只啄木鸟在附近的树上啄了半天,一条青蛇从草丛里游过去,在那株草的茎秆上绕了一圈,又游走了。
它们都没有碰那株草。
不是不想碰,是不敢碰。
胡芦注意到,那些动物经过那株草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加快速度,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那条青蛇虽然绕上了草茎,但它的鳞片始终没有直接接触到草的表面,而是隔着薄薄一层空气。
这草对动物有威慑力。
但对腐骨豸没有。对腐骨豸来说,它是食物。
天终于黑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胡芦把绿娃的力量提升到极限,整个人完全融入树冠的阴影中。他控制着呼吸,把心跳压到最慢,同时把青娃的力量灌注到双眼。
那种特殊的视野再次开启。
这一次,他看到的比昨晚更多。
那株三瓣草在他的视野里不是绿色的,而是银色的。整株草从到叶都在散发着清冷的银光,尤其是那个花苞,简直像一盏小灯笼。而在这团银光周围,他看见了昨晚没有看见的东西——无数极细极细的丝线,从草的部延伸出去,扎进泥土深处,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些丝线是透明的,如果不是开启了这种特殊视野,本不可能看见。它们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以那株草为中心,覆盖了方圆至少三十丈的范围。
胡芦忽然明白了那些动物为什么不敢碰这株草。
这株草不是植物。
或者说,不只是植物。
那些丝线是它的感知器官。任何触碰到丝线的生物,都会被它感知到。而那些动物之所以躲避它,不是因为草本身有威慑力,而是因为它们知道——这张网的尽头,连着一只腐骨豸。
草和腐骨豸是共生关系。
草吸引猎物,腐骨豸捕猎物。腐骨豸吃掉猎物后,排泄物滋养草的生长。草长到一定程度,开花结果,果实又被腐骨豸吃掉。
而那种花,就是腐骨豸进化的关键。
胡芦把目光从那些丝线上收回来,开始观察周围的地形。那株草长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周围三十丈内只有低矮的灌木和杂草,没有能藏身的大树。唯一能提供掩护的,就是他现在所在的这棵树,距离那株草大约二十五丈。
太近了。
那只腐骨豸随时可能出现,而他现在的位置,正好在那些感知丝线的覆盖范围边缘。只要他稍微动一下,就可能触发丝线的警觉。
胡芦没有动。他维持着隐身状态,像一块石头一样嵌在树冠里,静静等待。
子时。
月亮升到正上方的时候,那朵花开了。
不是慢慢绽开,而是突然炸开。花苞从内部亮起一团刺眼的银光,然后五片花瓣同时向外弹开,露出淡黄色的花蕊。一股异香猛地扩散开来,浓烈到胡芦隔着二十五丈都能闻见。
然后他看见了那只腐骨豸。
不是昨晚那只。
这一只更大。
它从空地边缘的地下钻出来,身上的鳞片翻起泥土和碎石。体型比昨晚那只大了至少一倍,四条人掌一样的腿支撑着牛犊大小的身躯,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掌印。前的六只竖瞳全部睁开,幽绿色的光芒像六盏灯笼,把整片空地都映成了诡异的绿色。
它走向那株草。
胡芦看着它靠近那朵盛开的花,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距离和时间。
二十五丈。怪物的速度他昨晚见识过,短距离爆发比他快得多。正面冲突他毫无胜算。用铜钱逃跑?老道说了,那是最后的手段。而且铜钱的代价是随机的,万一被取走的是关于这个世界的关键记忆,他连怎么回去都不知道。
不能跑。
那就只能抢。
怪物低下头,把前最下面那只竖瞳凑近花朵。
就是现在。
胡芦从树冠里一跃而下。不是跳向那只腐骨豸,而是跳向它身后的位置。人在半空中,右手猛地甩出五道雾丝。不是攻击,是拉扯。雾丝缠上那株草周围五棵低矮灌木的部,然后他借着下坠的力量猛地一拽。
五棵灌木连拔起,泥土飞溅。
腐骨豸猛地转身,前的六只竖瞳同时聚焦在那些飞起的灌木上。它的捕食本能被触发了——在它的认知里,会动的就是猎物,猎物就该被扑。
它扑向了那些灌木。
胡芦落地,翻滚,然后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向那株草。不是冲向花朵,而是冲向草的部。
他的手进泥土,攥住了那把透明丝线汇聚的主。
青娃之力全力灌注。
不是雾,是水。
是感知。
是共鸣。
青娃之力沿着那些透明的丝线反向涌入腐骨豸的感知网络。那一瞬间,胡芦“看见”了那只怪物的全部感知——它看见的,它听见的,它闻到的,它感受到的。
他看见了自己。
从六只竖瞳的视角里看见了自己。一个半透明的轮廓,蹲在那株草旁边,双手在泥土里。那个轮廓正在发光,不是绿色的光,而是青色的光。青娃的光芒沿着丝线涌入怪物的身体,正在覆盖它原本的幽绿色。
腐骨豸僵住了。
不是受伤,是混乱。它的感知系统被青娃之力反向入侵,六只眼睛看到的画面和它自己的身体感受发生了冲突。它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实的。
胡芦抓住这一瞬间的僵直,左手拔出了桃木剑。
不是砍怪物。
是砍花。
桃木剑带着青娃之力的余韵,精准地斩过那朵盛开的白花。花朵从茎秆上脱落,被胡芦一把接住。
然后他转身就跑。
跑出去三步,身后的怪物发出了今晚第一声嘶吼。
不是昨晚那种低沉的、刮骨头的嘶吼。这一声是真正的咆哮,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又像一块巨大的岩石从山崖上滚落。声音里裹挟着某种力量,震得胡芦耳膜生疼,脚步都踉跄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绿娃之力全开,整个人完全消失在夜色中。不是视觉上的消失,而是气息上的消失。他把那朵花塞进怀里,和那枚铜钱贴在一起,然后拼命往道观的方向跑。
身后的咆哮声越来越远,但没有消失。
它在追。
只是追错了方向。
胡芦在奔跑中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只巨大的腐骨豸正在朝相反的方向扑。它的六只竖瞳里交替闪烁着青光和绿光,显然还没有从感知混乱中恢复过来。
那些通过丝线灌入它体内的青娃之力,正在持续扰它的感知系统。
但不会太久。
胡芦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回到道观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推开院门,看见玄真子又坐在老松下,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两杯茶。茶还冒着热气,像是老道提前算准了他回来的时间。
“得手了?”
胡芦从怀里掏出那朵白花,放在石桌上。花瓣被桃木剑斩过的地方已经微微发黄,但整朵花依然散发着清冷的银光。
玄真子拿起花,凑近闻了闻,然后点了点头。
“一朵。够吗?”
“不够。”老道把花放回桌上,“但至少不是空手而归。说说你是怎么拿到的。”
胡芦把整个过程讲了一遍。从发现那棵带抓痕的老树,到看见那些透明的感知丝线,再到利用青娃之力反向入侵怪物的感知系统,最后趁机斩花逃脱。
玄真子听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胡芦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你知不知道,”老道终于开口了,“你刚才做的这件事,换成贫道年轻的时候,也不敢尝试。”
“为什么?”
“因为反向入侵一只正在捕食的腐骨豸,相当于把你的意识直接塞进它的脑子里。如果你的青娃之力不够纯,或者它的精神力量比你强,你会被反噬。轻则昏迷三五天,重则意识被它吞掉,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胡芦后背一凉。
“我不知道会这样。”
“知道就不会去做了?”玄真子看着他。
胡芦想了想,摇了摇头。“还是会做。不然拿不到花。”
老道忽然笑了。这是胡芦住进道观以来,第一次看见老道笑。不是那种高深莫测的浅笑,而是真正的、带着几分欣慰的笑。
“大娃的那个葫芦,昨晚有没有反应?”
胡芦闭上眼睛感应了一下,然后睁开眼,有些惊讶地点头。
“有。比昨晚亮了一点。”
“‘宁折不弯’。”玄真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刚才做的,就是宁折不弯。明知危险,但该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这就是大娃的心境。”
胡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右手的掌心里,青色的光芒和红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一闪而逝。
“还有四天。”
“还有四天。”老道说,“但你已经不需要四天了。明天,你就能真正觉醒青娃之力。至于大娃——”他顿了顿,“看你自己的造化。”
胡芦把石桌上的白花拿起来,重新塞进怀里,和那枚铜钱贴在一起。
铜钱微微一烫。
他愣了一下,掏出来一看。
铜钱上那些裂纹构成的图案,似乎比昨晚更清晰了一点。那条像河又像树的纹路里,多了一个小小的分叉,像是一条支流,又像是一新生的枝条。
“它记住你了。”玄真子看了一眼铜钱,语气平淡,“或者说,它开始认可你了。”
“认可我什么?”
“认可你值得它‘买’更多东西。”
胡芦把铜钱收好,端起另一杯茶,一口饮尽。
茶是凉的。
但喝下去之后,丹田里却涌起一股暖意。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