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赵星河来横店的那天,下着小雨。
横店的冬天很少下雨,但那天从早上开始就淅淅沥沥地下着,把整座影视城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仿古建筑的飞檐翘角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
赵星河的车停在沈淮的公寓楼下。这次不是那辆黑色奔驰商务车,是一辆很普通的银灰色轿车,没有防窥膜,没有随行助理,只有赵星河一个人,撑着伞,站在雨中,仰头看着这栋六层的老楼。
沈淮从窗户里看到了他,下楼开门。
赵星河站在楼道口,收起伞,雨水从伞尖滴下来,在水泥地上汇成一小滩。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被雨雾打湿了一些,贴在额头上。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老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更深了,眼袋也更明显了。
“上楼吧。”沈淮说。
赵星河点了点头,跟着他上了楼。
六楼,没有电梯。赵星河爬到三楼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口气,扶着栏杆,看着沈淮的背影。
“你就住这种地方?”他的声音里有喘息的间隙。
沈淮没有回头:“住习惯了。”
到了六楼,沈淮打开门,让赵星河进去。赵星河走进这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公寓,目光扫过书桌上堆成小山的五线谱纸、窗台上林诗音送的花篮、墙壁上密密麻麻贴着的便利贴、角落里那把老旧的吉他。他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停留了很久,最后落在书桌上方墙上贴着的一张照片上。
那张照片是沈淮和他母亲的合影,背景是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两个人都穿着厚厚的冬衣,沈淮比他母亲高出一个头,微微弯着腰,头靠在母亲的肩膀上。两个人的笑容都很温暖,很真实,没有任何修饰。
赵星河看着这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你妈还好吗?”他问。
“挺好。”沈淮从厨房里拿了两个杯子,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赵星河。
赵星河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他坐在沈淮那把唯一的椅子上,沈淮坐在床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堆满谱纸的书桌。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淅淅沥沥的,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赵星河先开了口。
“沈淮,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三件事。”
沈淮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第一件事,顾星尘的事,我处理完了。”赵星河的声音很低,“他暂停活动三个月,不是一个月。代写的实习生已经离职了,他的专辑被取消了最佳新人的提名资格。星河娱乐会发正式的道歉声明,对沈淮先生公开道歉。”
沈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
“第二件事,”赵星河继续说,“我想跟你道歉。不是替顾星尘,是替我自己。”
沈淮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你被网暴的那天晚上,我看到了新闻。”赵星河的声音变得有些涩,“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沈淮怎么样了’,而是‘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到星河娱乐的股价’。我让公关团队去查,查出来网暴你的粉丝里有星河娱乐的职粉——就是那种我们花钱养的、专门带节奏的账号。那些账号本来是用来给顾星尘做数据的,但在网暴你的时候,它们也参与了。”
沈淮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但赵星河没有注意到。
“那些职粉,”赵星河深吸了一口气,“是我让停的。但我让停的原因,不是因为你被网暴了,是因为你的身份曝光了。北回归线。我怕你报复。所以我在你被网暴的第四天,才让那些账号停了。”
他说完这句话,抬起头看着沈淮。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白泛着黄,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沈淮,我做错了。”赵星河说,“不是做错了公关策略,是做错了人。”
沈淮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这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两个人之间,越来越重。
然后沈淮开口了。
“赵总。”
赵星河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些。
“你说你做错了人。”沈淮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我不评价。但我问你一个问题。”
赵星河看着他。
“如果你提前知道北回归线就是我,你会让那些职粉停手吗?”
赵星河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沈淮替他说了答案:“你不会。你会让它们骂得更狠,因为你知道北回归线是我之后,你更怕了。你怕的不是我被网暴,你怕的是我知道你怕。”
赵星河的手指握紧了水杯,指节发白。
沈淮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赵星河。雨还在下,窗玻璃上爬满了水珠,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绿色的水彩。
“赵总,你在娱乐圈三十年,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圈子的规则。谁红谁就是对的,谁糊谁就是错的。流量就是一切,数据就是真理。你不信这个规则,但你遵守它,因为你靠它赚钱。”
赵星河没有说话。
“我不怪你。”沈淮说。
赵星河猛地抬起头。
沈淮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平静的,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没有任何评判。那只是一个人在看着另一个人。
“我不怪你,因为你就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你改变不了它,你只能顺着它走。就像一条河里的鱼,你只能顺着水流游,逆流你会死。”沈淮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但我不一样。我不是河里的鱼。我是河边的石头。水流可以冲刷我,可以磨平我的棱角,但它改变不了我的方向。我就在那里,不动。”
赵星河看着沈淮,眼眶红了。
这是沈淮第一次看到赵星河的眼眶红。这位在娱乐圈呼风唤雨三十年的大佬,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这种表情。那种表情不是脆弱,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突然被告知,你走的路可能不是唯一的路。
“第三件事呢?”沈淮问。
赵星河深吸了一口气,把眼眶里的湿意压了回去。他放下水杯,从夹克的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沈淮面前。
沈淮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份合同。
合同的标题是《北回归线音乐作品全版权授权协议》。
沈淮快速扫了一遍,目光在几个关键条款上停住了。这份合同的内容很简单——赵星河以个人名义,将星河娱乐持有的所有“北回归线”音乐作品的版权,全部无偿转让给沈淮本人。
二十三首歌。全部。无偿。
沈淮抬起头,看着赵星河。
“为什么?”他问。
赵星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雨。
“因为那些歌,本来就应该是你的。”他的声音很低,“当年你签的合同,版权归公司所有,这是行业惯例。但我现在想,如果那些歌从一开始就是你的,你可能不会藏那么久。”
沈淮拿着那份合同,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着。
“赵总,你知道这份合同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你放弃了至少八位数的年收入。”
赵星河笑了。那种笑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很淡的、几乎可以说是释然的笑。
“沈淮,我这辈子赚的钱,十辈子都花不完。”赵星河说,“但我这辈子做错的事,十辈子也还不完。这份合同,还不了万分之一。但它是一个开始。”
沈淮看着赵星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点点期待——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等待原谅。
沈淮把合同放回桌上,推到赵星河面前。
赵星河的表情僵了一瞬。
“合同我收下了。”沈淮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赵星河看着他。
“二十三首歌的版权,我接受转让。但我不会一个人拿。”沈淮的声音很平静,“这些歌不是我的,是每一个唱过它们、听过它们的人的。我会把版税收入的一半,捐给音乐教育基金,用来资助学音乐但没有条件的孩子。”
赵星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是一种彻底放下的笑,像是心里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沈淮,”赵星河站起来,伸出手,“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
沈淮握住他的手:“谢谢。”
赵星河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让沈淮没有想到的话。
“如果有机会,我想听你唱一次《夜航船》。不是林诗音的版本,是你自己的。”
沈淮看着赵星河,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两个字:“以后。”
赵星河点了点头,松开手,拿起伞,走向门口。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
“沈淮。”
“嗯。”
“顾星尘的事,对不起。”
沈淮看着他,点了下头。
赵星河拉开门,走了出去。
雨还在下。沈淮站在门口,听着赵星河下楼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一楼的雨声里。
他关上门,回到书桌前,拿起那份合同,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合同放进抽屉里,锁好。
他拿起铅笔,翻开五线谱纸,在最上面写了一个新的标题。
《归线·续》。
他要在那首新歌里,写一条河的鱼,和一块岸边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