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这一觉,睡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
头爬上了三竿,屋里的两人还没动静。直到外头的大路上,传来破锣嗓子似的一声喊。
“傻子,傻子哎,大队长让你下午去公社,算今年的分红啦!”
这一嗓子,把傻子喊醒了,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好”,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声线很性感。
乔锦秀也醒了过来,不过眼皮子重得像灌了铅,费劲地撑开一条缝。
刚一睁眼,就对上一张放大的俊脸。
傻子正单手支着脑袋,侧身在那儿看她。
那双平里呆滞的眼睛,此刻却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清晨的露水,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瞧,嘴角还要咧不咧地挂着那个招牌似的傻笑。
“秀儿,你,真好看。”
傻子见她醒了,凑过去在她鼻尖上蹭了蹭,语气里全是还没散去的餍足。
乔锦秀脸腾地一下红了,她下意识地想要往被窝里缩,身子刚一动,就倒吸了口凉气。
浑身上下像是被碾盘碾过了一遍,骨头缝里都泛着酸疼。
“哎哟……”
乔锦秀没忍住,哼唧出声。
傻子一听这动静,脸上的傻笑立马收了,紧张得眉毛都拧成了疙瘩。
他一把掀开被子,大手就要往她身上探。
“咋了,哪儿疼?是不是……坏了?”
早晨的冷空气猛地灌进被窝,乔锦秀身上还光溜溜的,那青紫斑驳的痕迹在那雪白的皮肉上触目惊心。
她羞得尖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把被子抢回来,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羞愤的眼睛瞪着他。
“你个憨货,大白天的掀什么被子。”
乔锦秀脸红得滴血,咬着嘴唇骂道,“把头转过去。”
傻子被骂得一愣,手还在半空中僵着,委屈巴巴地挠了挠头,“我看……看伤。”
“没伤,就是累的。”
乔锦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却又被他那副做错事的小狗模样弄得没了脾气。
她拥着被子坐起来,感觉那冷风顺着墙缝直往骨头里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快去烧点热水,我要洗个澡,身上黏得难受。”
“哎,烧水。”
傻子光着膀子就跳下了床,套上那条打着补丁的单裤,屁颠屁颠地往外屋灶台跑。
没多会儿,灶膛里的火就生了起来,柴噼里啪啦地响,屋里有了点热乎气。
乔锦秀忍着酸痛下了地,草棚里四处漏风,哪怕傻子特意把火烧得旺旺的,那一桶热水兑好提进来,热气还没散开就被冷风卷走了一半。
她缩在那个只能勉强容身的大木盆里,看着头顶上那几发黑的房梁,还有墙角透进光亮的大裂缝,心里头盘算开了。
“傻子。”乔锦秀一边往身上撩水,一边冲着灶坑前添柴的男人喊。
“哎,在呢。”傻子回头,被烟熏黑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
“等明年开春了,地解冻了,咱们建房子好不好?”乔锦秀和他商量着。
傻子想都没想,就嘿嘿一笑,说:“好,建房,给秀儿住。”
“那你想要几间?”乔锦秀笑着问他。
傻子挠挠乱蓬蓬的头发,一脸茫然:“听秀儿的,秀儿说几间……就几间。”
乔锦秀看着这四面透风的破草棚,想起从张桂芳那儿拿回来的两百块钱,还有加上傻子攒的那点家底,心里有了底气。
“那就建两间大瓦房。”
乔锦秀眼里闪着光,像是看见了未来的好子,“再起个结实的灶台,围个大院子,咱们能在院子里种菜,养鸡。”
“大瓦房……好。”
傻子虽然对钱没啥概念,但听着媳妇描绘的那子,也跟着高兴,把柴火往灶膛里塞得更勤快了。
洗完澡,换上净衣裳,乔锦秀觉得身上松快了不少。
这时肚子也咕咕叫了。
昨晚那顿酒席剩下的红烧肉还在碗柜里扣着,上面的白油凝了一层,乔锦秀把肉端出来,在大铁锅里热了热,那股子肉香立马又飘满了屋子。
想再炒个青菜,可她在屋里转了一圈,傻子这子过得糙,平时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哪里种过什么菜。
角落里的竹筐里,只有几个带着泥点子的土豆。
乔锦秀走过去拿出一个土豆洗净削皮。
她常年做饭,刀工非常好,那土豆丝切得细细长长,过一遍冷水,往热锅里少许油一炝,虽然没啥佐料,但也清脆爽口。
饭是红薯闷的饭,红薯多米少,在这个年头算是顶好的吃食了。
饭煮好了,乔锦秀掀开锅盖,热气腾腾。
她拿过傻子那个大海碗,用铲子把饭压得实实的,堆得冒尖,才递给傻子。
轮到自己,她却习惯性地只盛了小半碗,浅浅盖住碗底。
这么多年在乔家,她早就养成了习惯,吃饭不敢多盛,多吃一口都要被张桂芳的骂是猪,吃那么多。
两人面对面坐在那张瘸腿的小方桌上。
傻子端着那碗饭,看了看自己冒尖的碗,又看了看乔锦秀手里那少得可怜的一点猫食,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秀儿。”傻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也不吃了。
乔锦秀正夹了一筷子土豆丝,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咋了,是不是饭夹生了?”
傻子没说话,直接把手里那碗满满当当的饭,往乔锦秀面前一推,然后把她那一小碗抢了过来。
“换。”
傻子闷声说道,拿起筷子就往嘴里扒拉那小半碗饭,“秀儿,吃饱饭。”
乔锦秀愣住了,看着面前这碗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红薯饭,热气熏得她眼睛发酸。
她想起以前在那个家里,大冬天的早晨,乔天赐吃着热乎乎的鸡蛋面,她只能躲在灶房里喝刷锅水。
张桂芳总是骂她是饿死鬼投胎,少吃一口能死啊?
可现在,面前的傻子,却生怕她少吃了一口。
“傻子……”乔锦秀的声音哽咽了,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掉进碗里。
傻子正大口吞咽着,听见动静一抬头,见媳妇又哭了,顿时慌了神。
他嘴里还包着饭,含糊不清地说:“不哭……秀儿不哭。”
乔锦秀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破涕为笑。
“好,我不哭。”
她端起那碗沉甸甸的饭,大口扒了一口,那是从来没有过的香甜味道。
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疼着,是这般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