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隔壁压抑的低喘声传来。
木板撞墙的动静,在土屋里格外清晰。
沈沐月面朝斑驳的土墙,耳烧得滚烫。
粗麻布料摩擦,发出细碎声响。
火折子亮起微弱光晕。
赵珩披着发硬的单衣靠在床头。
他从枕下抽出那本破账册,昏黄灯火映着他清冷俊美的脸。
沈沐月咽了下口水,转过身去。
“大郎这大半夜的,看什么要紧书?”
赵珩粗糙的指腹擦过起毛的书角。
“前朝的治水策论,商贾列传。”
他声音听不出温度。
“打发长夜罢了。”
“这等高深的学问你也看得懂?”
“看来你以前,定是个饱读诗书的厉害人物。”
沈沐月手指揪着发霉的被角,话说得小心翼翼。
赵珩的视线从蝇头小楷上移开。
他望进她眼底,看穿了她的慌乱。
修长的手指敲击着账册封面,笃,笃。
“治大水若烹小鲜,不过是算计人心,算计地势。”
“算不得多厉害。”
他唇角扯出一个弧度,带着自嘲。
“便是有经天纬地之才又如何。”
“没了基权势,到了这乌水镇,照样是个扛包的苦力。”
沈沐月立刻真诚地附和。
“大郎此言差矣,是金子总会发光。”
“你在我心里,便是这世间最拔尖的男子。”
“等咱们攒够了本钱,你去考个功名,定能穿上大红官服光宗耀祖。”
赵珩合拢书页,将书压在缺腿的破木桌上。
“你从前可不是这般夸我的。”
沈沐月指尖泛起凉意,硬着头皮装傻。
“我从前那是被穷子熬坏了性子,说话才没了分寸。”
赵珩倾身凑近,属于成年男子的浓重热气瞬间将她包裹。
“你曾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说我是个没用的废物。”
他步步紧。
“你说这满镇子的男人,连个断腿的瘸子都能赚够嚼谷。”
“偏我生得高大,却只能教你跟着饿肚子。”
沈沐月后背冒出冷汗。
“你还说,若我不能让你过上穿金戴银的子,你便要去寻个富商做填房。”
赵珩的目光寸寸碾过她纤细的脖颈,眼底盘踞的暗色令人胆寒。
“怎的几不见,你便改了心性?”
“连这破烂子,都甘之如饴了?”
沈沐月双手攥紧前衣襟,堆起十二分讨好的笑。
她大着胆子,用食指勾住他袖口的粗糙布料晃了晃。
“人总要在鬼门关前走一遭,才能分清好歹。”
“如今我只想与大郎好好过子,开铺子赚大钱。”
“那些混账话,你便全忘了吧。”
赵珩的目光落在那截纤白玉指上。
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
他抬手,捏灭了灯火。
“睡吧。”
周遭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隔壁的动静还在断续传来。
沈沐月僵直着身子躺回硬板床里侧,满脑子都是这活阎王方才看她的眼神。
黑暗里一片死寂。
赵珩忽然开口,声音低哑。
“席子底下的鱼鳔,可是被你扔了。”
沈沐月浑身一僵。
指甲掐进掌心,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大郎说什么,什么鱼鳔?”
“我从未瞧见过。”
身侧传来极轻的冷笑。
“是么。”
赵珩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那大约,是被哪里的野猫叼去了。”
他翻了个身,将宽阔的后背留给她,再没吐露半个字。
接下来的几,两人一个在牙行奔走,一个在码头扛包,碰面都难。
直到第五清晨,约定带客商看房的子到了。
沈沐-月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藕荷色襦裙。
她推开门,赵珩已等在院中。
他牵着瘦骡子。
车上断裂的车轴,换上了新削的粗木。
生锈的铁钉卯得严丝合缝。
他穿着粗糙的短打靠在车辕上,手里把玩着缰绳。
“上车。”
沈沐月愣住。
“你今不去上工了么?”
赵珩踩上木踏,高大的身躯在晨光中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城南龙蛇混杂。”
“你若连人带车被拐子药了去,我这几的米粮,岂不白养了你。”
他睇她一眼。
“何况,我正好要去南街铁匠铺取东西。”
沈沐月无法拒绝,只能爬上窄窄的车辕。
两人并肩而坐,肩膀不可避免地紧贴一处。
晨风将他身上清冽的皂角气卷向她鼻尖,冲散了这几的疏离。
经过一处破损石桥,车轮磕进石坑。
车身陡然一歪。
沈沐月重心不稳,朝路旁的臭水沟栽去。
一只大掌钳住她的腕骨,用力一扯。
她径直撞进一个结实滚烫的膛。
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双手本能地抱住他劲瘦的腰身。
仰头,她大声抱怨。
“你慢些赶车,我五脏六腑都要颠出来了!”
赵珩单手勒住缰绳。
另一只手臂虚虚圈在她腰侧。
他的目光,落在她缠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上。
“车速已极慢。”
“是这路难行。”
她想退开,腰际却被那条铁臂不轻不重地钳制住。
两人贴得极近,体温隔着单薄夏衣毫无阻碍地传递。
沈沐月只能别过脸去转移话题。
“大郎觉得,我今这单买卖能成么?”
赵珩看着她染上薄红的耳垂。
“能。”
“你也太敷衍了!”
他手指松开缰绳。
粗糙的指腹,开始磨蹭她腰际的软肉。
“只要你把那张骗我的嘴,用在买主身上。”
“死人都能被你说活。”
沈沐月被他指尖的动作弄得浑身战栗。
她气鼓鼓地想去掐他,手刚探过去,指尖便触到那层薄衣下硬若磐石的肌肉。
骡车又压过一块碎石。
赵珩收拢长臂,将她彻底圈在怀里。
“安分些。”
他声音压得很低。
“再闹。”
“这荒郊野岭的,便将你扔下车去喂狼。”
沈沐月吓得立刻缩回手,乖乖贴在他前不敢再动。
半个时辰后,南城粮铺的幌子出现在视野中。
赵珩勒停骡子,扶她下车。
沈沐月理了理被吹乱的裙摆,他却伸手探向她的领口。
微凉的指腹擦过她锁骨窝。
她皮肤泛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他停在那儿,慢条斯理地挑开缠绕在衣襟上的一断发。
“领扣乱了。”
他声音低沉。
“去见买主,莫要堕了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