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赵师傅后天回来。
炉火还没熄透,后院的空气里还飘着一股子刺鼻的焦炭味,混着铁锈的清冷。
铺子里的铁料见底了,赵虎在库房里翻箱倒柜,叮铃哐啷的声响震得房梁上的积灰簌簌往下掉。
半晌,他阴着脸从黑黢黢的门洞里钻出来,手里攥着个磨得没边儿的黑皮本子。
“啪”的一声。
一串系着红绳的铜钱和账本一起拍在了油腻腻的柜台上。
“镇上刘记铁行,去提二十斤熟铁,五斤生铜,再匀一袋上好的炭粉。”
赵虎一边说着,一边抠着指甲缝里的铁屑,语气焦躁。
“账记清楚,回来我对。要是短了一钱银子,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陆沉没吭声,只是默默把那串铜钱收进腰间的布袋里。
布袋很薄,铜钱撞击的沉闷声响隔着布料传到,那是他这具身体目前能接触到的最沉重的东西。
赵虎见他动作慢腾腾的,心火更旺,抬手作势要扇。
“看什么看,路上看!头都快扎进西山了,去晚了刘老头那死样儿肯定关门,滚!”
陆沉侧身避开那股带着汗臭的风,拿起账本,转身走出了铁匠铺。
落星镇只有三条主街,路面铺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缝隙里塞满了经年累月的污垢。
这一路,陆沉走得极慢。
他不是在躲懒,而是在尝试控制脑子里那个突然多出来的“东西”。
翻开账本的第一页。
那是一行行像蜈蚣一样爬行的丑字,是赵虎这些年的心血,也是陆沉眼中的“代码”。
大周历三百一十七年,二月初九,熟铁十五斤,单价十二文。
二月十二,生铜三斤半,单价四十文。
当视线扫过那些墨迹的一瞬间,陆沉感觉到后脑勺那块原本磕伤的地方微微发烫。
那种感觉很奇特,就像有一冰凉的针,顺着视网膜刺进了深层意识。
他下意识地合上账本,闭上眼。
眼前的黑暗中,那一页账目竟然如白昼般清晰地浮现出来。
不是模糊的记忆,是绝对的复刻。
他甚至能看清赵虎在写“铜”字时,因为笔尖缺墨而留下的一道浅白划痕。
连那一页左下角被茶水晕开的半个圆圈,都纤毫毕现。
陆沉的心跳并没有加速,天衍核心带来的冷酷理智强行压制了生理上的悸动。
他再次睁眼,翻开第三页。
这次,他的视线只在纸面上停留了不到半息。
一扫而过。
随后,是第五页、第八页、第十二页。
他走在喧闹的集市上,身边是叫卖炊饼的汉子、挑着粪筐的农夫、还有几个蹲在墙下捉虱子的乞丐。
但在陆沉的感知里,这些喧嚣都被隔绝在了一层无形的膜外。
他的世界里,只有飞速翻动的账页。
“过目不忘,只是天衍核心最微不足道的基础。”
青鸾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依旧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你的大脑在核心能量的改造下,短期记忆与长期记忆之间的转化效率提升了约四十倍。”
“简单来说,你已经失去了‘忘记’的能力。”
陆沉停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发现,这种能力并非没有代价。
当他注视着路边那个卖菜老妇时,他的大脑会不由自主地分析出她菜筐里有二十三颗青菜,其中七颗有虫眼,三颗已经打蔫。
他看到老妇额头的皱纹里藏着三粒涸的泥点。
他甚至能通过她走路的姿态,判断出她的左膝盖受过旧伤,每走一步,重心都会向右偏离约两公分。
信息像洪水一样漫过堤坝,试图冲垮他的意志。
“专注。”青鸾提醒道。
陆沉闭上眼,将那些无用的垃圾信息强行切断,只留下账本里的数据。
三十一页账本,两百多笔账目。
当这些孤立的数字在脑海中汇聚成河,一些原本被赵虎忽略的真相,开始像礁石一样浮出水面。
“有问题。”陆沉低声自语。
他重新审视那些数字。
赵师傅每年春秋两季会亲自去郡城进货,那时候的熟铁单价是九文。
而刘记铁行的熟铁,常年稳定在十二文。
三文钱的差价。
陆沉在脑海中飞速拨动着虚幻的算盘。
过去半年,铺子从刘记铁行购入熟铁总计三百四十斤,溢价一千零二十文。
这笔钱,足够在落星镇置办一桌像样的席面,还能剩下不少。
赵虎记账潦草,但他不贪。
这些钱,全部进了刘记铁行的口袋。
陆沉翻到第二十三页。
那是七月初六的一笔账,字迹工整,是赵师傅亲笔写的。
“天青矿源,留样。”
没有单价,没有数量,甚至没有供货方。
这笔账就像一个突兀的断层,横在整本流水账中间。
陆沉收起账本,目光投向街角尽头那块写着“刘记”二字的黑底金漆招牌。
刘记铁行在镇上经营了三代,掌柜刘三是个精明到骨子里的老狐狸。
推开店门,一股浓郁的煤烟味扑面而来,呛得陆沉微微皱眉。
店里光线昏暗,货架上整齐地码放着各种规格的铁料和铜块,泛着冷硬的光泽。
刘三正趴在柜台上,手里捏着一支秃了头的毛笔,对着算盘敲得啪嗒响。
他抬头看了陆沉一眼,厚厚的眼皮耷拉着,露出一抹浑浊的精光。
“赵家铺子的小哑巴?”
刘三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露出满嘴被烟熏黄的牙。
“赵虎那货转性了?竟然舍得让你出来提货。”
陆沉没理会他的嘲讽,声音平板得没有一丝起伏。
“二十斤熟铁,五斤生铜,一袋炭粉。要成色好的。”
刘三嗤笑一声,慢吞吞地站起身。
“成色好?只要钱给够,我这儿连天上的星星都有。”
他转过身,走向后院的仓库。
就在刘三转身的一刹那,陆沉的目光落在了柜台那本摊开的红皮账册上。
那是刘记铁行的内账。
陆沉没有翻动,他只是站在那里,身体保持着一种近乎僵硬的自然姿态。
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本账册正停留在今天的页面。
不到一息的功夫,那一页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符号,甚至每一个指纹印记,都被天衍核心完整地拓印了下来。
“周记商行,取天青料半车,不走账。”
“王家铁铺,熟铁十斤,八文。”
陆沉的眼帘垂下,遮住了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冷意。
王家铁铺,那是镇上另一家不起眼的小作坊,他们拿货的价格,竟然比赵家铺子便宜了四文。
而那个“天青料”,再次出现了。
而且是“不走账”。
“东西在这儿,验验吧。”
刘三拖着两个沉重的麻袋走出来,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地尘土。
陆沉蹲下身,修长的手指伸进麻袋。
他的触觉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铁料的粗糙度、含碳量带来的细微脆感、甚至是矿石内部残留的一丝温热。
他摸到了三块滥竽充数的生铁渣,混在熟铁堆里。
如果换做以前,他本分辨不出来。
但现在,那些劣质铁料在他的感知中,就像白纸上的墨点一样显眼。
陆沉将那三块铁渣捡出来,随手扔在柜台上。
“换三块好的。”
刘三的动作僵住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三块铁渣,又看了看陆沉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嘿,小崽子,眼力见儿见长啊。”
刘三阴沉着脸,从柜台下面摸出三块成色尚可的铁料丢进麻袋,没再多说废话。
陆沉付了钱,拎起沉重的麻袋,稳稳地跨出了大门。
他的身体经过天衍核心的初步改造,虽然还没产生什么惊天动地的神力,但耐力和平衡感已经远超常人。
走出半条街,在确定周围没有刘记的眼线后,陆沉才低声问道。
“天青料到底是什么。”
识海里沉默了片刻。
“据现有的信息碎片推导,‘天青’并非某种矿石的正式名称,而是大周朝对含‘灵’矿产的一种黑话称呼。”
青鸾的声音带着一种解构万物的冷酷。
“这种矿石通常伴生在天衍核心碎片附近,是制造法器或高阶兵刃的必需品。”
“换句话说,落星镇周边的山里,正在产出某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战略物资。”
陆沉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想起赵师傅那张总是带着愁容的脸,想起他总是半夜一个人对着那块“天青矿”留样发呆。
赵师傅在保护什么?
还是在恐惧什么?
“还有一件事。”
青鸾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警示。
“刚才你在刘记柜台上看到的账本,左侧页角折了一个三角。”
“折痕下面压着半行小字,因为角度问题,你的肉眼只捕捉到了0.3秒。”
“我帮你复原了。”
一幅画面在陆沉脑海中缓缓铺开,像是水墨画在宣纸上晕染。
那是账本最隐秘的角落,用极细的朱砂笔写着:
“九月十五,天机阁,收。”
陆沉扛着沉重的铁料,走在回铺子的路上。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像是一柄孤独的剑,刺向未知的黑暗。
他没有注意到,在街道对面的茶楼二层,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正盯着他的背影。
男人的手里把玩着两枚青色的玉蝉,目光阴鸷。
陆沉回到铁匠铺,赵虎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怎么才回来?死在路上了?”
赵虎骂骂咧咧地接过麻袋,随手一掂,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陆沉没有回嘴,他径直走到后院的井边,提上一桶冰凉的井水。
他弯下腰,将头深深地埋进水里。
冰冷的液体着他的神经,试图缓解大脑因为处理过量信息而产生的灼烧感。
他抬起头,水珠顺着发梢滴进衣领,凉透心扉。
他再次看向西面的苍梧山脉。
在那片连绵不绝的阴影中,似乎有一双巨大的眼睛,正冷冷地俯视着这个渺小的镇子。
“十七年前被灭满门的家族……”
陆沉在心里默念着青鸾之前说过的话。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右掌。
如果血脉共振度是真的,如果那个“天衍核心”是真的。
那么这三年来,他在这里劈柴、拉风箱、挨打受气,究竟是为了什么?
“陆沉!滚过来拉风箱!”
赵虎的吼声从前厅传来。
陆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眼神重新变得幽深而沉静。
“来了。”
他走向那座熊熊燃烧的炉火。
他知道,平静的子,在看到那行朱砂小字的时候,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九月十五。
距离那个子,还有不到七天。
陆沉握紧了风箱的把手,随着有节奏的呼哧声,炉火映红了他的侧脸。
在那跳动的火焰中,他仿佛看到了整个大周朝的影子,在风雨飘摇中摇摇欲坠。
而他,只是这个棋局中,一个刚刚学会看清棋盘的卒子。
但他这个卒子,已经记住了棋盘上所有的纹路。
这,就是他翻盘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