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洞下的微光

陈远看着那个盒子，愣住了。

盒子是白色的，系着一红色的彩带。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

“这是……”

李哲把盒子放在地上，蹲下来。他的手有点抖，解了好几次才把彩带解开。盒子打开，白色的小蛋糕露出来，上面镶着几颗草莓，在桥洞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有点模糊。

陈远觉得那几颗草莓在发光。

“生快乐。”李哲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陈远盯着那个蛋糕，一动不动。

他脑子空空的。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从来没见过真正属于他的蛋糕。福利院过年的时候会发糖，一人一颗。养母家偶尔会买点心，锁在柜子里，他只能隔着玻璃看。

但这个蛋糕，是给他的。是他的。

李哲从兜里掏出那蜡烛头，在蛋糕正中间。又摸出打火机——银色的，旧旧的，也是捡来的——嚓的一声，火苗蹿起来，把蜡烛点着。

小小的火苗跳动着，黄黄的，暖暖的，照亮了陈远的脸。

陈远的脸开始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他眼眶发酸，鼻子发堵，有什么东西往上涌，涌到眼睛里。

眼睛亮亮的，全是水光。

“哥……”他喊了一声。

就喊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许愿。”李哲说。

陈远看着他。李哲的脸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嘴唇裂着口子。但那双眼睛，在烛光里亮得惊人。

陈远又看看蛋糕，看看蜡烛。那小火苗一跳一跳的，像活的。

眼泪滚下来。

一颗，两颗，三颗。掉在蛋糕盒子上，洇出小小的湿印子。

“许愿。”李哲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

陈远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被扔在福利院门口的那个冬天，想起养母家锁着的柜子，想起逃跑那天的月亮，想起桥洞底下第一个晚上，冷得睡不着。

也想起李哲。想起那只把馒头塞回他手里的手，想起盖在身上的破棉袄，想起那些夜里讲的故事，想起那个红书包，那盒彩色笔。

他嘴唇动了几下，不知道在说什么。但他心里有话，很多话，挤在口，热热的。

然后他睁开眼。

噗——

蜡烛灭了。一缕细细的烟升起来，散在黑暗里。

“哥。”他喊。

李哲看着他。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过生。”陈远说。声音还抖着，但比刚才稳了一点。“第一次有人给我买蛋糕。”

李哲没说话。

陈远伸手，把蛋糕上的草莓摘下来，递到李哲嘴边。草莓红红的，沾着一点油。

“哥，你吃。”

李哲张嘴，把那颗草莓咬住。

酸的。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他已经很多年没吃过草莓了。上一次，还是父亲活着的时候，过年买过一次，一家人分着吃。

他嚼着那颗草莓，看着陈远。

陈远自己也摘了一颗，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又下来了。但他没擦，就那么让它流着，一边流一边嚼，一边嚼一边笑。

“好吃。”他说，嘴里的草莓还没咽下去，说话含含糊糊的，“哥，真好吃。”

李哲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两个人蹲在桥洞里，开始分吃那个蛋糕。

没有刀，就用手指掰。白色的油沾在手上，黏糊糊的，他们舔净，再掰下一块。蛋糕坯软软的，甜甜的，入口就化。草莓一人一颗，数得清清楚楚，谁也不多拿。

没人说话。只有咀嚼的声音，还有陈远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桥洞外偶尔有车驶过，灯光扫进来，晃一下，又暗下去。风还在吹，但吹不进两个人中间那块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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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糕吃了一半，陈远忽然停下来。

他舔了舔手指上的油，看着李哲。

“哥，这个蛋糕……多少钱？”

李哲没回答。他低着头，继续掰蛋糕。

“哥？”

“吃你的。”李哲说，还是不抬头。

陈远看着他，不吃了。

李哲被他看得发毛，偏过头去，盯着桥洞外黑漆漆的夜色。

陈远忽然伸手，去摸李哲的裤兜。

李哲想躲，没躲开。他的手慢了半拍，或者本没想真的躲。陈远的手伸进去，掏出来一把零钱。

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剩下几张一块的。皱巴巴的，带着李哲的体温。

陈远把钱摊在地上，数了数。

十五块。

他抬起头，看李哲。

李哲不看他。李哲盯着桥洞外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哥，你哪儿来的钱？”

“攒的。”李哲说。

陈远看着他，不说话。

那眼神，让李哲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陈远坐在泥水里，馒头被他抢走，就那么仰着头看他。不哭，不喊，不求。就那么看着。

那种眼神，他这辈子忘不掉。

“哥。”陈远喊。

“嗯。”

“你看着我。”

李哲转过头，看着他。

陈远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李哲说不清。不是质问，不是怀疑，是别的什么。

然后陈远低下头，继续吃蛋糕。

他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嚼，一点一点地咽，像在品什么东西。

吃了两口，他停下来，把剩下的蛋糕盖上。盖子有点歪，他小心翼翼地扶正，按好。

“留着明天吃。”他说。

李哲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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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陈远睡得很沉。

他抱着那个蛋糕盒子，像抱着什么宝贝。侧着身，蜷着腿，把盒子护在怀里，脸贴在上面。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净的油，在黑暗里看不出来，但李哲知道在那里。

李哲躺在他旁边，睁着眼睛，一直没睡。

他看着桥洞顶的裂缝。那条裂缝从东到西，弯弯曲曲的，像一道疤。有月光漏进来，细细的，白白的，照在陈远脸上。

他想起那个便利店的零钱盒。想起店员的脸——那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收银的时候爱哼歌。她会不会发现钱少了？会不会调监控？会不会报警？

他想起自己抽自己那两巴掌。想起那句“就这一次”。

他告诉自己：就这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但他知道，这话他已经说过一次了。偷面包那次说的，买彩色笔那次也说过。

他侧过脸，看陈远。

陈远睡着，脸上还挂着没的泪痕，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嘴角却微微翘着，像在做美梦。梦里有蛋糕吧，有草莓，有蜡烛。

李哲看着那张脸，心里那点慌，慢慢散了。

管他呢。

他值。

他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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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远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有人在喊。男人的声音，粗粗的，凶凶的，从桥洞外面传进来。

他猛地睁开眼。阳光刺进来，晃得他眼睛疼。他眯着眼，往旁边摸——空的。

李哲不在。

他腾地坐起来。蛋糕盒子还抱在怀里，他随手放下，爬起来就往桥洞口跑。

刚跑到洞口，他就看见了。

几个人影站在外面。一个系着围裙的男人，胖胖的，脸涨得通红。两个穿着同样围裙的年轻人，一个高一个矮，站在男人身后。

李哲被他们围着，往后退，已经退到桥洞边上了。

“就是他！”那个胖男人指着李哲，声音大得整个桥洞都在响，“昨晚在便利店偷钱的就是他！我看了监控，清清楚楚！”

陈远的脑袋嗡的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了。

“我没偷。”李哲说。

那声音很硬，像石头。但陈远听出来，那石头在抖。

“没偷？”胖男人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手机，举到李哲眼前，“你自己看！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你还敢说没偷？”

手机上在放什么东西，李哲看了一眼，就不说话了。

胖男人把手机收回去，往前了一步。

“钱呢？还剩多少？”

李哲没动，也没说话。

胖男人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李哲被拽得往前踉跄一步，又站稳了。

“说！钱呢！”

“花了。”李哲说。

“花了？”胖男人眼睛瞪得像铜铃，“花哪儿了？”

李哲没回答。但他下意识地偏头，往桥洞里看了一眼。

就一眼。

胖男人的目光跟着他看过去，看见了蹲在桥洞口的陈远，看见了陈远身边的那个白色盒子。

蛋糕盒子。还系着红色的彩带。

胖男人愣了一下。然后他脸上那层怒气，变成别的什么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更难看了。

“好啊，”他说，“偷钱买蛋糕？”

他松开李哲的衣领，一挥手，“进去，把那个蛋糕拿出来！”

那两个年轻人冲进桥洞。陈远想拦，被高个子一把推开，摔在地上。矮个子弯腰，抓起那个蛋糕盒子。

“别动！”李哲冲上去，却被胖男人拦住。他挣扎，胖男人不放。高个子回过身，也上来帮忙。

三个人扭打在一起。

李哲被按在地上。他拼命挣扎，脸贴着泥地，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蛋糕盒子。

矮个子把盒子举起来，递给胖男人。

胖男人接过盒子，看了一眼。打开。里面的半个蛋糕露出来，油有点化了，草莓还在。

他冷笑一声，把盒子往地上一摔。

盒子砸在地上，裂开。白色的蛋糕滚出来，滚进泥水里。

陈远趴在地上，看着那团白色的东西。他忘了疼，忘了爬起来，就那么趴着，看着。

然后一只脚踩上去。

啪叽一声。

油和水果混着泥，被踩得稀烂，变成一团脏兮兮的东西。

陈远觉得自己脑子里那弦，断了。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人。他只看见那团东西。白色的，红色的，棕色的，混在一起，粘在地上。

那是他的蛋糕。他这辈子第一个蛋糕。他留着没舍得吃完的那半个。他和哥一起分着吃的那个蛋糕。

他抬起头，去找李哲。

李哲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地。他的头发上全是泥，脸上也沾着泥，嘴角破了，渗出血来。

但他在看陈远。

那双眼睛里，全是愧疚。

“别动他！”李哲突然喊起来，声音哑得像破了，“有什么冲我来！别动他！”

他拼命挣扎，想爬起来。那两个人死命按着他，他又趴下去。

陈远想站起来，想跑过去，想挡在李哲前面。但腿发软，使不上劲。他撑着地，试了几次，都站不起来。

远处传来警笛声。

呜哇——呜哇——

越来越近。

陈远听见过很多次警笛声。在街上捡垃圾的时候，在桥洞里睡觉的时候，经常听见。他从来不怕。那声音跟他没关系。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得好像就在耳边。

他看见胖男人掏出手机，对着电话那头说着什么。看见那两个人把李哲从地上拽起来。看见李哲的手被扭到背后，有什么东西闪着光，铐上去。

手铐。

银色的，亮亮的，在太阳下反光。

陈远忽然喊出来。

“哥——”

李哲回头看他。

就一眼。然后他被推着往前走，往那辆停下来的白色面包车走。

陈远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追过去。

“哥！哥！”

有人拉住他。一双手，从他背后伸过来，把他抱住了。他挣扎，踢打，咬那只手，都没用。那双手抱得死死的，他动不了。

他只能看着李哲被推进那辆车。只能看着那扇门关上。只能看着那辆车启动，开走，越开越远。

“哥——”

他的声音在桥洞外面回荡。没人回应。

那辆车拐过一个弯，不见了。

陈远浑身发软，往下滑。那双手把他扶住，没让他摔在地上。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很多声音，嗡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

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看见那个桥洞口。空空的。没有人在那儿蹲着，没有人在那儿等他。

他的哥，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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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