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世家子

那些人退走之后，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王恪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狼藉——被撞破的门，踩烂的花圃，还有几把丢下的刀。月光照在上面，惨白惨白的。

谢婉从屋里探出头，小声问：“走、走了？”

谢道清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王恪走过去，想看看她有没有受伤。刚伸出手，谢道清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

声音很冷。

王恪的手僵在半空。

谢道清看着他，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你知道刚才那些人说什么吗？”

王恪没说话。

谢道清说：

“他们说你是冒牌货。”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你是吗？”

院子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竹叶的声音。

王恪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是。”

谢道清的眼睛微微睁大。

王恪说：

“我不是琅琊王氏的人。那卷族谱，是那个死人的。”

谢道清盯着他，一动不动。

王恪继续说：

“我醒来的时候，他就躺在我旁边。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怎么死的，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我只知道，如果不拿着那卷族谱，我也会死。”

他迎着她的目光：

“你想知道的，我都说了。”

谢道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冷的，也不是暖的，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吗，”她说，“我早就猜到了。”

王恪愣住了。

谢道清说：

“从第一天见到你，我就知道你有问题。你的眼神，你的说话方式，你的一切——都不像世家子弟。”

她顿了顿，看着王恪：

“可我不在乎。”

王恪心头一震。

谢道清说：

“你是谁，从哪儿来，是不是琅琊王氏——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帮过我，救过我，陪我走到了现在。”

她把钥匙收进怀里，转过身，背对着他：

“今晚的事，谢谢你。”

说完，她往屋里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那个庾信，你可以信他。”

门关上了。

王恪站在院子里，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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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王恪被谢婉叫醒。

“王公子！王公子！有人找你！”

王恪披上衣服出去，看见庾信站在院子里。

他今天换了一身净的青衫，脸上带着笑，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喝酒去。”

王恪说：“大早上喝酒？”

庾信说：“谁说是大早上？现在都中午了。”

王恪这才发现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他跟着庾信出了门，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家小酒馆前停下。

酒馆不大，只有三五张桌子，这个时辰没什么人。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酒，两个杯子。

庾信给他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一口闷了。

王恪没喝，看着他。

庾信放下杯子，忽然说：

“昨晚那些人，是萧使君的人。”

王恪说：“我知道。”

庾信说：“你知道他为什么想要那把钥匙吗？”

王恪说：“不知道。”

庾信说：

“因为他想开门。”

王恪心头一震。

庾信说：

“那个门的事，我听说过。河洛之秘，两钥合一。萧使君找了很多年，终于知道南钥在谢家。”

他顿了顿，看着王恪：

“他要是拿到钥匙，肯定会去洛阳找另一把。到时候，那个门就会被打开。”

王恪说：“打开会怎么样？”

庾信摇摇头：

“不知道。但萧使君那种人，不会做没好处的事。”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他要是开了门，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王恪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那你昨晚为什么帮我们？”

庾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你是朋友。”

王恪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庾信说：

“我来建康七年，没什么朋友。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可以说话的人。”

他拍了拍王恪的肩膀：

“所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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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酒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王恪回到谢府，刚进院子，就看见谢道清站在海棠树下。

她手里拿着那卷竹简——谢璵抄的《文心雕龙》。

“我想了一夜。”她说。

王恪看着她。

谢道清说：

“我父亲留下的这些东西，不能落到萧使君手里。”

她把竹简递给王恪：

“你帮我保管。”

王恪愣住了：“我？”

谢道清说：

“你是外人。他们不会想到东西在你身上。”

王恪接过竹简，沉甸甸的。

谢道清说：

“还有那把钥匙。”

她从怀里掏出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也递给他。

王恪说：“这太危险——”

谢道清打断他：

“我知道。但你比我安全。”

她看着王恪的眼睛：

“你能活着从朐山走到建康，能在清谈上赢过沈约，能在那些人面前挡在我前面——你能活下去。”

王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竹简和钥匙收进怀里。

“好。”

谢道清点点头，转身要走。

王恪忽然叫住她：

“谢姑娘。”

谢道清停下。

王恪说：

“你信我？”

谢道清没回头。

过了很久，她才说：

“不信你，还能信谁？”

说完，她就走了。

王恪站在院子里，握着怀里的竹简和钥匙。

凉凉的。

可他心里，却热热的。

远处传来打更声。二更了。

风吹过来，海棠花落了一地。

他站在落花里，忽然想起庾信说的话：

“你是朋友。”

朋友。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他有了朋友。

还有一个人，把命都交给了他。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那个门，那把钥匙，那本书——以后再说。

现在，他只想活着。

替自己活着。

也替那些信他的人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