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宗门太离谱

方岩和地底信号聊了三天之后，师傅来了一趟。

不是亲自来的。是让小爱在平板上投了一个实时通讯界面。师傅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方岩正在叩新一轮。他看见师傅，手悬在半空，叩也不是，不叩也不是。

“继续。”师傅说。

方岩叩完了那轮。信号回了。师傅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沉默了一会儿。

“它学会多少了？”

小爱的声音响起来：“目前已识别基础序列二十五种，组合模式超过三百种。对方的语言体系正在快速扩展。最新进展：它开始主动创造新序列，用于描述之前无法表达的概念。其中一组新序列经方岩确认，含义推测为‘朋友’。”

师傅的眉毛动了一下。

“方岩。”

“在。”

“你累不累？”

方岩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手。沈云舒今天给他换了第三次绷带，手指肿得比昨天更厉害了，但他叩击的节奏一点没乱。

“还行。”

师傅点了点头。“那就继续聊。聊到它不想聊为止。”

通讯挂断之前，师傅忽然补了一句：“周婶让我问你，你喜欢吃甜粽子还是咸粽子。”

方岩愣了一下。“咸的。”

“行。她记下了。”

通讯断了。

方岩看着暗下去的屏幕，眨了眨眼。“师傅大老远联系我，就是为了问粽子口味？”

陈旭想了想。“可能不是师傅想问的。”

方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去，继续叩石头。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

当天傍晚，宗门来人了。

不是师傅，是老孙头。

他背着一个竹篓，从洞口钻进来的时候，帽子被洞顶的石头碰歪了。他把帽子扶正，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从竹篓里往外掏东西：一罐排骨莲藕汤，用棉布包着，还是热的；两套换洗的道袍；一盒压缩粮；一卷新绷带；还有一顶备用的帽子。

“周婶让我送来的。汤是她炖的，道袍是甲组的人凑的——他们说方岩的袖子没了，不能让他光着胳膊回来。绷带是周锐给的，他说他那边还有。”老孙头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最后从竹篓最底下掏出一个油纸包，“这是孙果塞的。他说是他叔藏了八年的陈皮，让方岩泡水喝，对嗓子好。”

方岩看着那堆东西，半天没说话。

老孙头把竹篓放下，在石室里转了一圈。他走到那块颜色略深的岩石旁边，低头看了看，然后蹲下来，把手掌贴上去。闭眼。

过了一会儿睁开。

“挺有礼貌的。”

方岩愣住了。“您能感觉到？”

“感觉不到信号。但能感觉到它在听。”老孙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在藏经阁待了四十年，天天跟那些玉简打交道。玉简不会说话，但你知道它里面有东西。这东西也一样。”

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那块岩石上。

“给它戴一会儿。老戴着帽子，头会闷。”

陈旭看着那顶帽子。灰蓝色的，洗得发白，帽檐上有一小块焦痕——大概是某次符文板爆炸的遗迹。帽子静静地扣在岩石上，像一个人低头坐着，在听什么。

老孙头走了之后，方岩继续叩石头。叩了几轮，他忽然停下来。

“它问我，刚才那个很旧的东西是什么。”

陈旭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它发了一组新序列。前面是K-L-B，中间是它之前用来指代我的那个组合，然后是一个从没出现过的组合。”方岩指着平板上的波形，“前面是‘你好，方岩’，后面是‘那是什么’。它在问我问题。”

陈旭看着那组波形。地底那位邻居，第一次主动问了关于这个世界的问题。不是问方岩是谁，是问老孙头放在岩石上的那顶帽子是什么。

“你怎么回答的？”

方岩想了想。然后他叩了一组序列。不是小爱词典里的任何一组，是他自己编的。

“我告诉它，那是帽子。一个在这里待了四十年的人戴的帽子。”

信号沉默了片刻。然后它回了一组极长的序列，长到小爱的分析界面弹出了“数据溢出”的警告。方岩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波形，忽然笑了。

“它说，它也想有一顶。”

那天夜里，方岩睡着了之后，陈旭把那顶帽子从岩石上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帽子内侧缝着一小块布标，上面用朱砂写着两个字：孙成。老孙头的名字。

他把帽子重新放在岩石上，帽檐朝下，像一个正在低头倾听的人。

地底的信号轻轻跳了一下。短，短，长。像一声很小声的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