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这个宗门太离谱 · 秋水不闻 · 2026-07-09 22:34:23

山洞不大,但很深。入口处堆着碎石和枯枝,像是被人草草掩埋过,又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扒开了。陈旭蹲下来看了看碎石上的痕迹——不是爪子,是手指。人的手指。

“是他自己扒开的。”沈云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从里面。”

陈旭抬起头。沈云舒已经站在洞口,目光扫过那些碎石,像在读取一组只有她看得懂的数据。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弯腰走了进去。陈旭跟在后面。洞壁两侧的岩石在灵气感知中泛着极淡的荧光,不是符文,是某种天然矿石。光很弱,刚好能照见脚下,像一盏忘了关的地灯。

走了大概百步,洞道忽然开阔。一个约莫三丈见方的石室出现在眼前。

石室角落里有个人,盘腿坐着,面前悬浮着一块灵气耗尽的光屏。光屏已经暗了,但那人还盯着它,像在等它重新亮起来。他的道袍破了好几个口子,左边袖子从肘部以下全没了,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擦伤。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窝,护目镜推到额头上,镜片上全是裂纹。但他活着,而且正在吃东西——手里捏着一块压缩粮,小口小口地啃,像在省着吃。

是方岩。

陈旭站在石室入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前世写过无数个系统消息,从“作成功”到“系统异常”,从“请重试”到“联系管理员”,没有一条适合现在用。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方岩先开口了。

他抬起头,看见陈旭和沈云舒,愣了一下。然后把压缩粮往嘴里一塞,含混不清地说:“你们怎么才来?”

语气像在抱怨食堂开饭晚了。

陈旭走过去,在方岩对面蹲下来。“你手怎么了?”

“挖石头挖的。”方岩把手臂伸过来展示了一下,像在展示一枚勋章,“外面的洞口塌了。我从里面往外扒,扒了半天。这块是扒到最后一块石头的时候蹭的。”他指了指手臂上的擦伤,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那块石头特别大。”

“你为什么在里面?”

方岩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严肃,是那种“我跟你说件离谱的事”的兴奋。他把最后一口压缩粮咽下去,在道袍上蹭了蹭手上的渣。

“我找到那个信号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陈旭把手贴在石室地面上。虎口微微发热。那股低频波动在这里明显变强了——从远处看是一丝若有若无的颤,在这里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吟。像一极粗的琴弦被拨动后,还在微微振动。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

“信号还在?”他问。

“一直在。”方岩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从我坐下的那一刻起,它就没停过。”

沈云舒在石室里走了一圈,在方岩身后两步的位置停下来。她低头看着地面——那里有一块颜色略深的岩石,表面光滑得不自然,像被无数次触摸磨去了棱角。她蹲下去,手掌贴着那块岩石。闭眼。过了一会儿睁开。

“信号源在下面。深度未知。”

方岩点头。“我试过往下挖。挖了大概三尺,信号强度没变化。不敢再挖了。”

“为什么?”

“因为每次我往下挖,信号的节奏就会变。”方岩的表情认真起来,是那种他修高炮遇到疑难杂症时的专注,“不是强度变,是节奏。就像有人在敲石头,你敲一下,它回一下。你敲两下,它回两下。我往下挖的时候,它回的节奏越来越急。”他停了一下,“像在催我。”

陈旭把手掌贴在那块颜色略深的岩石上。那股低频波动从岩石深处涌上来,穿过他的掌心,沿着手臂往上走。不是灵气,是某种他从未感知过的东西——比灵气更沉,更慢,像一条在极深的地下缓缓流动的暗河。但它的节奏确实比方岩说的更复杂。不是单一的“咚咚咚”,是有结构的。长,短,短,长。停顿。短,长,短。再停顿。

像某种他前世见过的东西。

“这是编码。”陈旭说。

方岩和沈云舒同时看着他。

“不是随机的节奏。是有规律的。”陈旭的手指在地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像在草稿纸上画时序图,“长短短长,短长短。两组。中间有停顿。然后重复。和通信协议的结构一样——前导码,数据段,校验位,重复。”

他前世写过无数个通信协议的驱动程序。每一种协议都有自己独特的握手方式。客户端发一段固定的字节序列,服务端回一段固定的序列,双方确认过眼神,才开始真正传输数据。这个信号的结构,太像了。不是“像”通信协议,是它本身就是一种通信协议——只是用的不是电信号,是某种极低频的振动。

沈云舒把手也贴了上去。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两组。每组四个脉冲。第一组长短长,第二组短长短。中间间隔半拍。然后重复。”她转向方岩,“你收到信号之后,回应过吗?”

方岩愣了一下。“怎么回应?它又不是人,我怎么跟它说话?”

“它用振动跟你说话,你就用振动回它。”陈旭指了指地面,“你往下挖的时候它会急,说明它能感知到你在做什么。不是感知声音,是感知振动。”

方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过自动炒菜锅,校准过高炮螺栓,把一块虚焊的灵导板从报废边缘救了回来。现在这双手要去回应一个来自地底深处的、可能已经重复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信号。

他把手贴在岩石上。不是陈旭那种轻轻贴着感知,是整只手掌压上去,五指张开,像要把自己的存在按进石头里。

然后他敲了一下。

不是敲键盘那种敲。是用指节,实实在在叩在岩石上。“咚”的一声,在石室里荡开。

三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信号停了。

那个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低频波动,在方岩叩下那一指的瞬间,停了。石室里安静得像时间被抽走了。陈旭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沈云舒极轻的呼吸声,能听见远处洞道里水滴落下的声音。

然后,它回来了。

不是原来那种重复的“长短短长”。是新的:长,长,短。停顿。短,长,短,长。停顿。长,短,长,短。不再是重复的握手请求。是数据。

沈云舒的平板亮了起来。小爱的声音从平板里传出来——她一直在远程听着。

“信号模式变更。已记录。新序列持续时长三秒,重复三次后停止。当前状态:等待回应。”

方岩的手还贴在岩石上。他转过头看着陈旭,眼睛里有东西在发亮。不是兴奋,是那种修好了一个所有人都说修不好的故障之后才会有的光。

“它回我了。”

陈旭看着他,忽然想起方岩出发前对师傅说的那句话——“如果信号那边真的是活的,我们算不算发现了新的邻居?”师傅说算。方岩说,那我去串个门。

现在邻居敲门了。方岩应了门。然后邻居说话了。

“它说什么?”方岩问。

陈旭看着平板上的信号记录。那几组脉冲序列被小爱翻译成了可视化的波形图。长短长,短短长,长短短——不是文字,不是语言,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但他看着那些波形,忽然有一个念头。

“它在学你。”

方岩眨了眨眼。“学我?”

“你敲了一下。它回了三组不同的。不是在说话,是在试探。”陈旭指着波形图上第一组序列,“你看,它最后一节变了——前面两组都是重复的,第三组不一样。它在试不同的组合,看你怎么回应。”

像刚出生的婴儿,听见声音,就开始模仿。

方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手刚才叩了一下岩石。地底深处某个东西听见了,然后它学着方岩的方式,用自己的语言,回了一句话。不知道它等了多久才等到这一声。

“那我再叩一下?”方岩问。

“叩两下。不同的节奏。让它知道你会变。”

方岩叩了两下。一重一轻。石室里又安静了。

信号回来了——四组。比刚才多了一组。每一组的结尾都和方岩叩击的轻重对应:重的那一下,它回长脉冲;轻的那一下,它回短脉冲。它不只是在学,是在对话。

沈云舒把平板放在地上,盘腿坐下。她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但她坐下来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方岩。”

“嗯?”

“你继续和它聊。我记录。”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支笔,翻开本子,在空白页上写下期和第一行记录:寅时三刻,第一次双向信号交互,发起方方岩,响应方未知。

陈旭靠在石壁上,看着方岩一下一下叩着岩石,每叩完一轮就停下来等待回应。地底的信号越来越流畅,从生硬的模仿渐渐变成某种有来有回的节奏。像两个语言不通的人,用手势比划着,慢慢找到了对话的默契。

他前世写过的第一个程序,是一个聊天机器人。极其简陋,只会回复预设的三句话。他测试的时候对着它发“你好”,它回“你好”。他发“再见”,它回“再见”。他发“你今天开心吗”,它沉默了。因为它的数据库里没有这句话的预设回复。

后来他给它加了学习模块。它会记住每一次无法回复的对话,把关键词存下来,下次遇到类似的就尝试组合。他测试了整整一个通宵,从“你好”到“你觉得人工智能能通过图灵测试吗”,它从只会回三句话,慢慢能聊到十几轮。天亮的时候,他发了一句“我要睡了”。它回:“晚安。”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不是因为惊讶,是因为那一刻他突然分不清,这句话是预设回复,还是它真的学会了“我要睡了”之后应该说“晚安”。

方岩敲了第十七轮。信号回了十七轮。小爱的声音从平板里传出来。

“信号模式分析完成。初步结论:对方正在尝试建立一套双向通信协议。脉冲长度、间隔、组合方式均在动态调整。学习速率:极快。”

方岩叩完第十八轮,停下来了。不是累了,是他的手悬在岩石上方,没有落下。他看着岩石,像在等什么。

“怎么了?”陈旭问。

“它在问我问题。”

“你怎么知道?”

方岩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因为刚才那几轮,都是它在带节奏。不是我叩什么它学什么,是它叩一段,等我回应。我回应了,它再叩下一段。和刚才反过来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它在问我。我不知道它在问什么,但我知道它在问。”

石室里安静了很久。地底的信号还在持续,重复着同一组序列,等待回应。像一个人站在门外,敲了门,门里的人应了,聊了几句,然后门外的人问了一句话。门里的人听不懂那句话,但知道那是一个问题。因为它的结尾往上扬了一下——不是音调,是节奏。像一个问号。

沈云舒合上本子。

“方岩。”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方岩点了点头。“知道。”

陈旭也知道了。他们来后山,原本的任务是“确认方岩的状态”——找到他,确认他还活着,然后决定要不要救援。现在方岩找到了,活着,正在和地底深处某个未知的存在用叩击岩石的方式聊天。

这不是救援任务了。这是第一次接触。

“小爱。”沈云舒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陈旭注意到她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在。”

“从现在开始,方岩与信号源的所有交互记录,列为宗门一级机密。”

“已执行。”

沈云舒站起来,走到方岩面前,低头看着他。她的影子罩在方岩身上,方岩仰起头,护目镜上的裂纹把他的眼睛分割成好几块。

“你能听懂它在问什么吗?”沈云舒问。

方岩想了想。“听不懂。但我知道它在等。”他把手重新贴在岩石上,“它在等有人应它。等了很久。现在有人应了,它有很多话想说。”

他叩了一下。信号回了三下。三组完全不同的序列,每一组都比之前更长,更复杂。

方岩看着那些波形,忽然咧嘴笑了。是那种他修好了一个所有人都说修不好的故障之后才会有的笑。

“它确实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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