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
2000年5月初,安平县纺织厂的改制进入了实质性的作阶段。
县里派了一个改制工作组进驻厂里,组长姓孟,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一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官腔。工作组在办公楼二层占了三个房间,门口贴着“改制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的白纸黑字,走廊里来来往往的都是生面孔。
父亲作为车间主任,又是管理层收购的参与者之一,被叫去开了好几次会。会议的内容无非是那些——资产评估、股权分配、人员安置、债务处理。每一条都涉及到钱,每一条都涉及到人的利益,每一条都能让人吵得面红耳赤。
第一次开会的时候,父亲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听着那些他半懂不懂的词汇,一句话都没说。资产评估,他不知道厂里的机器值多少钱。股权分配,他不知道百分之三十的管理层持股到底能分到多少。人员安置,他不知道那些了一辈子的老工人会不会被裁掉。
他只知道一件事:建国说能买,他就买了。
五万股,每股两块钱,十万块。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一笔。
开完会,父亲走出办公楼,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槐树是建厂的时候种的,快三十年了,树粗得要一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把半个院子都罩在一片浓绿的阴凉里。树下停着几辆自行车,都是厂里工人的,有的新车锃亮,有的旧车锈迹斑斑。
“大山。”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父亲转过头,看见老赵从办公楼里走出来。老赵是副厂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在厂里了三十多年,从工人到副厂长,是厂里资历最老的人之一。
“赵厂长。”父亲叫了一声。
“别叫我厂长,改制了,以后没厂长了。”老赵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棵槐树,“大山,你买了多少股?”
父亲犹豫了一下。
“不多。”
“不多是多少?”
“五万。”
老赵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五万?十万块钱?”
“嗯。”
“你哪来那么多钱?”
父亲没说话。
老赵也没再问。他站了一会儿,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走了。
父亲站在台阶上,看着老赵的背影消失在厂门口。
他不知道老赵为什么问他买了多少股。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不太确定。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身份不一样了。
他不只是一个车间主任了。
他还是纺织厂的股东。
二
2000年5月中旬,银广发发布了一则公告。
公告的内容很简单:公司拟一亿两千万元,建设一条新的中药材提取生产线。建成后,年新增产值两亿元,新增利润五千万元。
消息一出,股价应声而涨,从十三块多涨到了十五块。
父亲收到建国发来的信息时,正在车间里检查机器。
“爸,银广发的公告看了吗?新,业绩会更好。股价还会涨。你拿着别动。”
父亲看完信息,把传呼机收好,继续活。
他的心里越来越踏实了。
十五块了。
比买入的时候涨了十块多。
一万五千股,赚了十五万多。
十五万多。
他这一辈子,都没赚过这么多钱。
但他没有卖。
因为建国说,别卖。
下午下班的时候,父亲走出厂门,看见老王头又在小卖部门口站着。
“大山,过来坐坐。”
父亲走过去,在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坐下。
老王头递给他一烟,他摆了摆手。
“戒了。”
“你真戒了?”老王头还是不太信。
“真戒了。”
“一都不抽?”
“一都不抽。”
老王头摇了摇头,自己点上了烟。
“大山,你家建国,真是个人才。”
父亲笑了笑,没说话。
“我跟你说个事。”老王头压低声音,“我听说,厂里改制,你买了五万股?”
父亲看了他一眼。
“你听谁说的?”
“街上都传遍了。”老王头吸了一口烟,“有人说,你发财了,在京城买了房子,在申城买了房子,还买了好多。”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老王,你别听那些人瞎说。”
“我没瞎说。我就是问问。”
父亲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老王,我走了。”
“走好。”
父亲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直想着老王头说的话。
“街上都传遍了。”
他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
但他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了。
三
晚上,父亲给建国发了一条信息。
“建国,街上有人在传咱家的事。说我买了厂里的股份,买了京城的房子,买了申城的房子,还买了好多。你说会不会有麻烦?”
过了一会儿,建国的回信来了。
“爸,你别担心。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是你儿子瞎折腾的,你什么都不知道。别跟任何人说的事,别跟任何人说房子的事。谁问都不要说。”
“知道了。”
“还有,爸,你最近注意点。别一个人走夜路,别带太多现金在身上。”
“你是说,有人会——”
“我不是说一定会。但小心点总没错。”
父亲看着这条信息,心里有些发毛。
他从来没想过,有钱也会带来麻烦。
“知道了。你放心。”
他把传呼机收好,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夜色很深,星星很少。
他在想,建国说的话,是不是有些夸张了。
但他不知道,危险已经在路上了。
四
2000年5月下旬的一个晚上,父亲从厂里下班,走在回家的路上。
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他走在巷子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
他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
他开始跑,身后的脚步声也开始跑。
“林大山!”有人喊了一声。
父亲停下来,转过身。
三个人站在他身后,都穿着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脸。中间那个人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脖子上戴着一条金链子,在黑暗中闪着光。
“你们是谁?”父亲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别管我们是谁。”金链子往前走了一步,“听说你发财了?借点钱花花。”
父亲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钱。”
“没钱?你在京城买了房子,在申城买了房子,还买了五万股厂里的股份。你说你没钱?”
父亲的心猛地一沉。
“你们想什么?”
“不想什么。就是想借点钱。不多,五万块。”
“我没有五万块。”
“你没有?你骗谁呢?”金链子又往前走了一步,“林大山,我跟你说,你要是不给,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父亲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人。
他知道,今天要是不给钱,怕是走不了了。
“我没带那么多钱。家里也没有。”
“那你去借。”
“我跟谁借?”
“那是你的事。”金链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在手里把玩着,“三天后,我们来找你。到时候你要是拿不出钱,就别怪我们。”
说完,他转身走了。
那两个人也跟着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父亲站在那里,腿有些发软。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
他掏出传呼机,手还在抖。
“建国,有人要抢钱。三个人,拿着刀。要五万块。”
信息发出去了。
过了几分钟,建国的回信来了。
“爸,你别怕。报警。”
“报警有用吗?”
“有用。现在是严打期间,公安局不会不管。”
“那我明天去报警。”
“别等明天。现在就去。”
父亲犹豫了一下,收起传呼机,转身往公安局的方向走去。
安平县公安局在县城中心大街的北头,是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国徽,亮着灯。父亲走进去,值班室里坐着一个年轻的警察,正在看报纸。
“同志,我要报案。”父亲说。
警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有人要抢我钱。”
“谁?”
“不认识。三个人,拿着刀。”
警察放下报纸,拿出一个本子。
“你叫什么名字?”
“林大山。”
“住哪儿?”
父亲报了地址。
“他们什么时候找你的?”
“刚才。”
“要多少钱?”
“五万。”
警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起头。
“你认识他们吗?”
“不认识。”
“他们为什么找你要钱?”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是因为我在京城买了房子。”
警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我们会查的。你先回去,注意安全。有事给我们打电话。”
“谢谢。”
父亲走出公安局,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大步往家走。
五
第二天,父亲没有去上班。
他请了一天假,待在家里,哪儿都没去。
母亲问他怎么了,他说“不舒服”。母亲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但脸色不太好,就没再问。
下午,建国从清江市赶回来了。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父亲正坐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传呼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爸。”建国叫了一声。
父亲抬起头,看见建国,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放心。”建国在他旁边坐下,“爸,你没事吧?”
“没事。”
“那几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
“他们怎么知道你买了房子和股份?”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是老王头传出去的。”
“老王头?”
“小卖部的。我经常在他那儿打电话。”
建国叹了口气。
“爸,我跟你说过,别跟任何人说咱家的事。”
“我没说。可能是他听到的。”
建国没再说话。
他知道,现在追究是谁传出去的,已经没意义了。
重要的是,怎么解决这件事。
“爸,你别担心。我已经报警了。公安局会处理的。”
“有用吗?”
“有用。”
父亲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建国,你是不是觉得爸给你惹麻烦了?”
“没有。”建国握住他的手,“爸,你别这么说。这不是你的错。”
父亲低下头,没说话。
建国坐在他旁边,陪着他。
枣树上,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不知道在庆祝什么。
六
第三天,那三个人没有来。
第四天,也没有来。
第五天,父亲去公安局问情况,值班的警察说“正在查,有消息通知你”。
父亲从公安局出来,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不知道那三个人还会不会来。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大意了。
他需要小心。
他需要低调。
他需要保护好自己和家人。
晚上,父亲给建国发了一条信息。
“建国,那三个人没来。公安局说正在查。”
“爸,你别放松警惕。最近少出门,别一个人走夜路。”
“知道了。”
“还有,爸,你找个机会,把家里的事跟妈说说。别让她从别人嘴里听到。”
“怎么说?”
“你就实话实说。的事,房子的事,都告诉她。”
“她会不会生气?”
“她可能会生气,但她会理解的。”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跟她说。”
七
晚上,父亲和母亲坐在堂屋里。
电视开着,但谁都没在看。
“桂兰。”父亲叫了一声。
“嗯?”
“我跟你说个事。”
母亲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事?”
“咱家在京城买了套房子。”
母亲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
“多少钱?”
“十二万。”
“哪来的钱?”
“赚的。”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呢?”
“在申城也买了一套。”
“多少钱?”
“十二万。”
“又是赚的?”
“嗯。”
母亲又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呢?”
“还有……银广发,一只,买了一万五千股,成本四块七毛六,现在十五块多了。”
“赚了多少?”
“十五万多。”
母亲放下手里的遥控器,看着他。
“大山,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父亲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厂里的股份,买了五万股,花了十万。”
母亲深吸一口气。
“林大山,你到底背着我都了些什么?”
“桂兰,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母亲的声音提高了,“咱家的事,我是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不是——”
“就是!你就是最后一个告诉我的!”
父亲低下头,没说话。
母亲看着他,眼眶红了。
“大山,我不是不让你买。我就是觉得,你什么事都不跟我说,你把我当什么?”
“桂兰,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父亲抬起头,“我怕你担心。”
“你怕我担心,就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我从别人嘴里听到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受?”
父亲没说话。
母亲站起来,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父亲坐在堂屋里,听着卧室里传来的哭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拿起传呼机,给建国发了一条信息。
“建国,我跟她说了。她生气了。”
过了一会儿,建国的回信来了。
“爸,你别急。妈就是一时生气。过几天就好了。”
“希望吧。”
“你多哄哄她。女人要哄。”
父亲看着这条信息,苦笑了一下。
他想起建国说的话——“女人要哄”。
他不知道怎么哄。
但他会试试。
八
第二天早上,父亲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母亲最爱吃的鲫鱼和豆腐。
回到家,他把鱼收拾净,炖了一锅鲫鱼豆腐汤。他不太会做饭,但鱼汤还是会的——小时候他妈教过他。
母亲从卧室出来的时候,闻到鱼汤的味道,愣了一下。
“你做的?”
“嗯。”
母亲没说话,走到厨房,盛了一碗汤,端到堂屋里,坐下来喝。
父亲站在旁边,看着她喝。
“好喝吗?”他问。
母亲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桂兰,我知道错了。”父亲在她旁边坐下,“以后什么事都告诉你。”
母亲放下碗,看着他。
“大山,我不是要你什么事都告诉我。我就是觉得,咱俩是夫妻,有什么事应该一起商量。你不告诉我,我心里不踏实。”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母亲又喝了一口汤,这次,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咸了点。”
“下次少放点盐。”
“下次我教你。”
父亲笑了。
“行。”
九
2000年5月底,建国收到了父亲的一条信息。
“建国,你妈不生气了。那三个人也没再来。公安局说,查到了,是县城东头的一伙混混,已经被抓了。你放心吧。”
建国看着这条信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爸,辛苦你了。”
“不辛苦。你那边怎么样?秀英还好吗?”
“挺好的。她最近在学做饭,说要给我做红烧肉。”
“你让她别放太多糖,你不爱吃甜的。”
“知道了。”
“还有,你那个传呼机,一直带着。”
“带着呢。”
“有事就给我发信息。”
“知道了。”
建国把传呼机收好,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在想一件事。
纺织厂的股份,他让父亲买了五万股,每股两块钱。
他知道,几年后,这家厂会被一家南方的大公司收购,收购价每股八块钱。
五万股,就是四十万。
翻四倍。
但他没有告诉父亲。
不是不想告诉,而是怕父亲承受不了。
父亲已经承受了太多了。
、房子、股份、混混、公安局——这些事,一件接一件地压在他身上。
他需要时间消化。
建国睁开眼睛,拿起传呼机,又给父亲发了一条信息。
“爸,你最近身体怎么样?还咳嗽吗?”
“不咳嗽了。烟戒了之后,就好多了。”
“那就好。你注意身体,别太累。”
“知道了。你也是。”
“爸。”
“嗯?”
“谢谢你。”
“谢什么?你是我儿子。”
建国看着这六个字,眼眶红了。
他把传呼机贴在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阳光正好。
春风拂面。
(第十七章完,全文约98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