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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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节的轮廓在光影里格外清晰——这具身体年轻得过分,协调得过分,方才若不是刻意压着那股几乎要冲破皮肉的力道,三拳下去,那人的肋骨怕是得断上几。
巷子里的实战记忆早就生锈了,可肌肉还记得。
多来几次,那些技巧总会回来的。
他在街上跑了一段。
空气黏稠得像是混了铁锈和**的抹布,糊在鼻腔深处。
这年头的工厂都学聪明了:烟囱修得高耸入云,风往哪儿吹,污浊就往哪儿送。
化肥厂的灰扑向玻璃厂,玻璃厂的酸雾又漫过机械厂的围墙。
整座城泡在一缸浑水里,毛巾晾出去半天,收回来时已沉甸甸地泛着黄黑。
很多年后他站在深城的海边,才第一次知道城市的天可以蓝得像洗过。
又过了些年,在异国的林荫道上抬头,看见梧桐枝叶把天空剪成碎片——原来城市也能长出森林。
楼道里那只黄狸花又贴了过来,尾巴绕着他的裤脚打转。
他照例回屋取了点剩食,搁了碗清水在地上。
猫埋头吃得呼噜作响。
他蹲下,掌心顺着它嶙峋的脊背抚过:“总在这儿蹲着,到底有没有家?要是没有,不如跟我走。”
门后突然传来声音,冷得像从冻土里刨出来的:“我家的猫。”
他肩背微微一僵,随即明白过来——这猫是那女孩养的。
她不在,门就不开;她回来,猫才能进屋。
当妈的竟能凉薄至此。
难怪那女孩宁可每天辗转两趟车去遥远的学校,难怪她塞钱过来时手指都在抖,生怕被门后的人听见动静。
听说这位母亲年轻时下过乡,回城后便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女孩是她从乡下带回来的,祖辈原是机械厂的老人,前些年走了,剩下母女俩在这筒子楼里对着熬。
他点了点头,没接话。
猫舔净了最后一点残渣。
他收起碗转身就走。
门猛地拉开,那声音追着他后背扎过来:“你怎么拿我家的碗?”
他脚步没停。
帮忙喂猫,反倒要被讹走两只碗——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程世没接话,转身进了浴室。
热水冲刷过皮肤时,他闭着眼,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闪过白天的片段。
等擦身子躺下,黑暗里只有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这一天,可真够折腾的。
床垫忽然往下一沉。
他猛地坐起身,伸手按亮了床头灯。
暖黄的光晕里,蹲着那只黄毛带斑纹的猫。
它安静地坐着,仰起的脸正对着他,眼神湿漉漉的,尾巴尖轻轻卷着。
那副神态,莫名让他想起莫晓溪安静望过来时的样子——净,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程世心里那点硬邦邦的东西,忽然就塌了一角。
“得了。”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有点哑,“看在你……认识的人的份上。
想来,就待着吧。”
猫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凑过来,用带着体温的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臂,然后在他枕边蜷成了一个毛茸茸的团子。
**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切出一道亮晃晃的光带,正好落在程世眼皮上。
他翻了个身,醒了,却没急着起。
窗外传来隐约的敲打声,是父亲已经在忙活了。
说好了上午归父亲,他起早了也是等。
比起从前在生意场上绞尽脑汁、步步为营的子,眼下这种醒来无事催的状态,陌生得让人有点恍惚。
洗漱完走到饭桌旁,那只黄狸花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悄没声地蹲在了他拖鞋边。
“哟,”
母亲蔡爱萍端着粥碗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就笑了,“这不是总在楼道里打转的那只猫么?我有时还掰点馒头喂它。”
“昨晚跟着我进屋了。”
程世拉开椅子坐下,“看它怪可怜的,给了点剩的。
它要是再来,妈您顺手喂点水食就行,别轰它。”
“老话说,猫进门是带福气的。”
蔡爱萍语气挺和缓。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程永进这时哼了一下:“多大个人了,还弄这些活物。”
话是这么说,他却起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拿了个豁口的小碟子出来,从自己碗里拨了点稀粥进去,弯腰放在了墙角。
猫踱过去,低下头,粉色的舌头一舔一舔,吃得挺香。
程永进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粗糙的指节在猫背上捋了一把。
黄狸花停下舔食,侧过脑袋,温热的脸颊在他长着老茧的手心里蹭了蹭。
老头嘴角动了动,没压住那点往上走的弧度。
“爸,”
程世喝了口粥,“白天您弄轴承。
连杆轴颈那块,留着我晚上来。”
“用不着。”
程永进站起来,坐回桌边,“我手快,上午就能完事。
昨儿个多做了几个预备着,今早你还没醒,我又赶出来一个。
下午你就能用上了。”
程世点点头,放下筷子:“另外有件事。
爸,您有空去转转,打听打听有没有能租的房子。
最好带个小门脸,离我姐上班地方近点的。
不急,慢慢寻摸。”
姐姐程娟从厨房探出头:“这儿住着不是挺好?嘛白花那份钱?”
“我是退休职工!”
程永进嗓门提了起来,“他们还真敢撵我走不成?!”
程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让饭桌安静了一瞬:“先备着,没坏处。
这回闹过一场,他们至少一年内不敢明着动我们。”
父亲这辈人,心里总还信着些别的东西,觉得世界大体是讲情分、有规矩的。
可程世不一样,他见过冰面下的暗流,也尝过人情彻底凉透的滋味。
那些记忆,像刻在骨头里的寒气。
蔡爱萍和程永进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再说话。
这个儿子,有时候看着还是那个身量未足的青年,可某些瞬间,眼神里透出的东西,又沉得像经历了几十年风雨。
饭后,程娟收拾碗筷,程永进又钻回了那间临时充当工房的小屋。
敲打声重新响起来,一下,又一下,结实而绵长。
蔡爱萍立在桌边,目光随着程世夹菜的筷子移动,嘴里絮絮叨叨没停。
叩门声就在这时响起来。
拉开门,外头站着的人让她怔了怔。
是张自强。
“没听见车响?”
程世从碗沿上抬起眼,有些意外。
张自强咧着嘴自己走进来坐下:“搭早班车来的。”
程世立刻懂了。
张国华今天本没打算来取东西,自然不会派车。
能在这个钟点出现,只能是赶了头一班公共汽车。
“吃过了没,张自强同志?”
蔡爱萍问。
“您别这么叫,”
张自强搓了搓手掌,“喊我小张就成。
还没吃呢。”
“不嫌弃的话,添双筷子?”
“那敢情好。”
张自强的手在膝盖上蹭了蹭。
蔡爱萍转身去厨房拿碗筷。
程世的视线掠过那双伸向桌面的手——指节粗大,皮肤糙得泛红,完全不像个游手好闲的少爷,倒像是常年泡在冷水里搓洗东西的帮工。
粥碗递到面前,张自强接过来就埋头呼噜起来。
他连喝了三碗,就着整碟萝卜和好几块灰扑扑的腐,咀嚼的声音又响又急。”这萝卜滋味真足。”
他腮帮子鼓动着说。
“自己晒的。
爱吃就多吃点。”
蔡爱萍眼角笑出细纹。
“您手艺没得说。”
这话让蔡爱萍笑出了声。”走时给你装一罐子带走。”
她摆摆手,又朝厨房去了,“不值什么钱的东西。”
程世斜睨着对面狼吞虎咽的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饿死鬼投胎?那腐齁咸,也不怕灌一肚子水。”
张自强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抹了抹嘴:“你从我们厂子捞了那么多,我吃你几块腐还心疼?”
“随你吃。”
程世往后一靠,“白粥管够。”
碗筷搁下的声音有些重。
张自强忽然问:“今儿这么闲?不捣鼓你那些零件了?”
“今天歇工。”
“你知道刘厂长拨电话找我爸,把你活儿撬了的事?”
张自强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愣住。
程世嘴角慢慢弯起来,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原先不知道,现在可算清楚了。”
张自强立刻低下头,盯着空碗底,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吞回去。
“难为你还惦记着我,”
程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专程跑这一趟。”
穿过整座城市的早班车,颠簸摇晃,这份心意确实有点分量。
张自强耳有点红,眼神飘向窗台:“也不是专程……闲着也是闲着。”
程世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片刻。”上回跟你提的那事,琢磨得如何了?”
张自强整张脸皱了起来,像揉乱的纸。”你该不是糊弄我吧?眼下活儿都飞了。
还确定要雇我?”
程世指尖在膝盖上敲了敲:“今天没有,明天总会有的。”
张自强盯着他:“我爸都说了不会再找你做零件,哪来的活儿?”
“张厂长最后还得来找我。”
程世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早已确定的事,“就算他不来,也会有别人。
所以我今天得去办个执照。”
“执照?”
张自强环视这间简陋的屋子,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深色的霉斑。
他话没说完,意思却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就这儿?
程世不用看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注册企业用不着多少本钱。”
他站起身,从窗台上拿起半包烟,“值钱的是手艺。”
“做梦吧你。”
张自强嗤了一声,“刘厂长那边能善罢甘休?机床迟早被他弄回去。
到时候你拿什么活?”
程世忽然笑了,眼角挤出几道细纹。”赌一把?要是明天这个时候张厂长还没来找我取零件,算我输。
反过来就是你输。”
“赌什么?”
“要是你输了——”
程世拖长了声音,目光落在少年微微发红的耳上,“就老实交代,大热天不在家吹空调,倒三趟公交车从城东晃到城西,到底是来看谁?”
张自强猛地别过脸:“胡扯!我就是……就是坐车兜风!”
“不肯说就算了。”
程世转身作势要走,“没意思。”
“等等!”
张自强拽住他袖子,“那你先说,要是我赢了,你给我什么?”
“你想要什么?”
少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去:“你收我当徒弟,教我手艺。
尤其是那台机床怎么用。”
程世动作顿住了。
他慢慢转回身,视线从张自强的头发丝扫到沾着灰的球鞋鞋尖。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菜市场的吆喝声。
虽然早知道这场赌约自己不可能输,但几分钟前还在心里骂这小子没出息,转眼却听见这么句话——他确实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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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自强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脸颊烧得发烫。
他知道这要求过分。
那是人家吃饭的家伙,能随便教给外人?搁厂里,得正经摆酒磕头,拎着点心罐头去师傅家门槛上磨半年。
老师傅还得掂量你人品,试探你耐性,才肯点头。
就算只学到五六成,往后几十年都得把师傅当亲爹伺候——那是给了你活路,等于再生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