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九九七年,七月一。
香港会展中心,五星红旗升起的那一刻,雷婷站在人群中,看着那抹红色在夜风中猎猎飘扬。
周围的人,有的哭,有的笑,有的神情复杂。
雷婷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前世她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这辈子,她等着一天,等了十七年。
“阿姐!”
雷锦从人群中挤过来,十七岁的他已经长成翩翩少年,眉眼和雷婷有七分像,但气质截然不同——他温和,沉稳,一看就是被雷浩当接班人在培养。
“走吧,”雷锦拉她的袖子,“老豆让咱们回家吃饭,说今晚全家一起,给小六小七过百。”
雷婷点点头,跟着弟弟往外走。
小六小七。
三妈柳诺去年生了个儿子,行六,取名雷宇。二妈白芷兰今年初添了个女儿,行七,取名白妙。
一个生在回归前,一个生在回归后。
雷浩开玩笑说,这是老天爷给的彩头——一个见证旧时代,一个迎接新时代。
路过一个报摊,摊主正在挂新的报纸,头版头条:《香港回归,开启新时代》。
雷婷停下脚步,掏钱买了一份。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一边找零一边嘟囔:“往后不知什么光景咯……”
雷婷接过报纸,看了他一眼,忽然用带着点北方口音的粤语说:“往后会更好。”
老头愣了一下,抬头想再看她一眼,人已经走远了。
雷公馆,灯火通明。
雷浩坐在主位,身边四房太太依次落座。
和两年前的家宴相比,席间多了两张婴儿椅。
二妈白芷兰怀里抱着刚过百的白妙,小姑娘白嫩,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四处看。三妈柳诺旁边放着婴儿车,才一岁的雷宇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雷浩环顾一圈,端起酒杯:“今天是香港回归的大子,也是咱们雷家的大子。老豆当年从大陆偷渡过来,一条破船,十个人,就活下来我一个。现在——”他看了看身边的四房太太,又看看满堂儿女,声音沉下来,“我有四个太太,七个儿女,有楼有地有生意。老天待我不薄。”
众人纷纷举杯。
雷婷端着果汁,跟着喝了一口。
七个儿女。
大房这边,她和雷锦十七岁。
二房那边,白妙刚过百,还有个九岁的雷钦——那是二妈早年生的小儿子,此刻正眼巴巴看着妹妹,想摸又不敢摸。
三妈柳诺的雷铭今年八岁,旁边还坐着个六岁的雷娇——四妈温意的女儿,小小年纪已经会端着杯子学大人模样。
三妈的小儿子雷宇今年一岁,这会儿正在婴儿车里睡得香甜。
雷浩常说,等再过十年,这张桌子就坐不下了。
放下杯子的时候,雷浩的目光落在雷婷身上。
“阿婷,”他问,“港大那边,开学了吧?”
“嗯,”雷婷点点头,“工商管理,下周一正式上课。”
“好。”雷浩夹了一筷子菜,看似随意地问,“学完了,想做什么?珠宝那边的生意,你四妈说了,你想接手,随时可以。”
四妈温意笑着点头,她怀里抱着六岁的雷娇,一面给女儿擦嘴,一面抬眼看雷婷:“阿婷眼光好,从小跟我看珠宝,学了不少。来四妈这边,保你三年出师。”
雷婷放下筷子,认真地说:“老豆,四妈,我想先看看。”
“看看?”雷浩挑眉。
“嗯,”雷婷说,“读完书,我想在集团里各个板块都转转,学习学习,再决定做什么。”
雷浩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
“行,”他说,“我雷浩的女儿,有想法。慢慢看,慢慢学,雷家有你一份。”
饭桌上,二妈白芷兰正在逗弄怀里的白妙,嘴里哼着北方小调。三妈柳诺难得没穿警服,一身素雅旗袍,低头看婴儿车里的雷宇,眉眼温柔得像换了个人。
雷婷看着这两个出生在回归年前后的弟弟妹妹,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白妙,雷宇。
一个随母姓白,一个随父姓雷。
一个生在回归前,一个生在回归后。
再过二十年,这两个孩子会长成什么样?会在这座城市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他们长成什么样,这座叫“雷公馆”的宅子,会是他们永远的退路。
这就是雷浩的本事。
让所有人都有归属感。
饭桌上的气氛依然热络,推杯换盏,欢声笑语。雷宇被吵醒了,哇哇大哭,三妈柳诺赶紧抱起来哄。白妙被哭声传染,也跟着嚎,二妈白芷兰手忙脚乱。
雷浩看着两个娃娃,哈哈大笑。
雷婷低头喝汤,眼角的余光扫过父亲。
她知道,雷浩看出来了。
她没说实话。
但雷浩没戳破。
这就是父女俩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