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逆鳞天下 · 鬼脸嘟嘟1 · 2026-07-09 22:36:32

千佛山的深处,时光仿佛流逝得格外缓慢。参天古木遮天蔽,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在铺满厚厚落叶的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湿的腐殖质气息和种种奇异花草的混合香气,静谧中透着一种原始而神秘的危险感。

在魔音姥姥的带领下,三人跋山涉水,果然比预期更快。在第三的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勉强将西边天际染上一抹橘红时,他们来到了一处极为奇特的地方。

眼前不再是杂乱的原始森林,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茂密竹林。这里的竹子与寻常所见截然不同,每一都异常粗壮挺拔,高达二十尺(约六、七米)以上,直云霄。竹身呈深紫褐色,质地看上去极为坚硬。最奇特的是,这些竹子并非随意生长,而是如同经过人工精心规划一般,一簇簇、一环环,层层叠叠地生长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巨大无比、密不透风的环形竹墙。

龙朔风粗略数去,那竹墙由外向内,竟有足足十环之多!环与环之间几乎没有缝隙,竹枝交错,竹叶繁茂得连一只鸟儿都难以飞入。站在竹墙外,只能听到风吹过竹叶发出的沙沙声,如同海浪低语,却完全看不见墙内丝毫景象。

“就是这里了。”魔音姥姥停下脚步,望着这片巨大的竹海,脸上表情复杂。有十年寻觅终到终点的激动,有近乡情怯般的迟疑,更有一种被拒之门外的怨愤。

“前辈,这……这就是鬼医的住处?”龙朔风咋舌道,“这怎么进去?连条路都没有!”他试着用手推了推最外层的竹子,那竹子纹丝不动,坚硬如铁。

寒清也是秀眉微蹙,她伤势未愈,气息虚弱,看着这铜墙铁壁般的竹林,心中不禁一沉。若不得其门而入,这三的奔波岂不是白费?

魔音姥姥冷哼一声,伸出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紫黑色的竹身,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寂音竹’!好你个辛无涯,为了躲我,真是下了血本!”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寂音竹?”龙朔风好奇。

“一种罕见的异种竹子,质地坚硬逾铁,更能极大程度地吸收和隔绝声音。”魔音姥姥解释道,“寻常音波传入,十成威力去了九成九。这老鬼用这东西把自己围起来,就是算准了我的‘乱魂琵琶’难以穿透!怪不得我以往在周边如何弹奏,他都像死了一样没反应!”

龙朔风恍然,难怪魔音姥姥找了十年都找不到,这竹林简直就是专门克制她音攻的堡垒。

魔音姥姥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转向龙朔风,神色严肃:“小子,待会儿我会全力弹奏琵琶,试图用音波震动,找出这竹阵的‘生门’或者那老鬼自己开门。你体质特殊,靠近了听恐怕承受不住。我现在用内力暂时封住你部分听觉经脉,你再找东西塞住耳朵,无论如何,务必忍耐!”

说罢,不等龙朔风回应,魔音姥姥出手如电,在他耳后和颈侧连点数下。龙朔风只觉双耳一阵嗡鸣,外界的声音顿时变得模糊遥远了许多。

“寒姑娘,你内力有基,且所中寒毒属性阴寒,与我音攻的燥烈之气略有相抗,自行运功护住心脉耳窍即可。”魔音姥姥又对寒清嘱咐了一句。

寒清点头,盘膝坐下,默默运起家传心法,一层淡淡的寒气护住周身。

龙朔风则赶紧从行囊里扯出棉絮,死死塞住已经被封住的耳朵,虽然声音小了很多,但一想到那魔音的可怕,他还是心有余悸。

准备妥当,魔音姥姥盘膝坐在竹林前,将怀中用灰布包裹的琵琶取出。那暗红色的琵琶在夕阳余晖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她深吸一口气,十指如钩,猛地落在了琴弦之上!

“铮——!”

一声尖锐刺耳、完全不成调的音符骤然炸响,仿佛金铁摩擦,又似恶鬼哭嚎!即便龙朔风已被封住部分听觉并塞住耳朵,这声音依旧如同钻子一般,顽强地钻进他的脑海!

与之前那混乱无序的曲调不同,这一次,魔音姥姥的琵琶声虽然依旧难听,却仿佛蕴含着某种特定的规律和磅礴的内力。音波如同实质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撞击在坚硬的寂音竹墙上。

沙沙沙……竹海开始剧烈摇晃,无数竹叶被音波震得脱离枝,漫天飞舞,如同下起了一场绿色的暴雨。音波在竹墙之间反复折射、回荡,形成了一种更加复杂、更加令人烦躁的共鸣!

龙朔风虽然做了双重防护,但那源自体质深处的不适感再次被引爆!他觉得自己的脑袋仿佛被塞进了一口正在被疯狂敲击的大钟里,嗡嗡作响,太阳突突狂跳,恶心感阵阵上涌。他痛苦地捂住双耳,蜷缩在地上,身体不由自主地翻滚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

“风哥哥!”寒清看到龙朔风的惨状,心中焦急,但她此刻也需全力运功抵抗音波侵袭,无法分身相助。

魔音姥姥对这一切恍若未睹,她的全部心神都倾注在了琵琶之上。十指翻飞,速度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琵琶声时而高亢如惊雷炸裂,时而低沉如地府呜咽,音波一浪高过一浪,持续不断地冲击着寂音竹阵。

一个时辰,在龙朔风感觉中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他的意识在痛苦的边缘徘徊,几乎要昏厥过去。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琵琶声戛然而止。

世界瞬间清净了。

龙朔风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湿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连动一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寒清也松了口气,脸色更加苍白,显然抵抗这持续的音攻对她消耗极大。

魔音姥姥缓缓放下琵琶,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消耗不小。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竹墙。

只见在音波持续冲击下,第十环竹墙的某个位置,几异常粗壮的寂音竹,忽然发出了细微的“咔咔”声。紧接着,它们如同活物一般,缓缓地向两侧移动,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的洞口!

门,开了!

然而,门开了,魔音姥姥却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进去。她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激动、怨恨、期待、近乡情怯……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那原本乖戾的面容,竟透出几分罕见的软弱和迟疑。

十年寻觅,一朝门开,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半晌,她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她没有走向那洞口,而是转身,从琵琶的琴颈下方,小心翼翼地取下一个物件。那是一个约莫三寸长、色泽温润如象牙的物件,形状狭长,一端尖锐,一端圆钝,上面似乎还雕刻着细密的花纹——这是弹奏琵琶时用来拨弦的“拨子”,又称“义甲”。(注:琵琶拨子,古代常用象牙、玳瑁、牛角等材料制作。)

魔音姥姥将这枚象牙拨子递给刚刚勉强爬起来的龙朔风,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小子,你们先进去。把这个……交给他。”

龙朔风接过拨子,触手温凉,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魔音姥姥的体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他疑惑地看着魔音姥姥:“前辈,您不进去吗?”

魔音姥姥眼神闪烁了一下,别过头去,语气又恢复了以往的冷硬:“哼!老婆子我现在不想见他那张老脸!你们先去办正事!记住,把拨子给他,就说……就说故人之物,物归原主!”

龙朔风和寒清对视一眼,心中明了。这魔音姥姥分明是心有千千结,临门一脚却胆怯了。也罢,既然门已开,先找到鬼医救治寒清才是首要任务。

“好,那前辈在此稍候。”龙朔风将拨子小心收好,然后搀扶起寒清。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那个幽深的洞口。洞口之内,是一条由寂音竹自然形成的狭窄通道,光线昏暗,脚下是松软的竹叶。穿过这厚达十环的竹墙,足足走了半盏茶的功夫,眼前才豁然开朗!

竹墙之内,竟是别有洞天!

这是一片被环形竹墙包围起来的巨大空地,面积广阔。空地上方再无高大树木遮挡,夕阳的金光毫无阻碍地洒落下来,温暖而明亮。与外界原始森林的阴森不同,这里宛如一片世外桃源。

空地中央,是一座搭建得十分精巧雅致的木屋,屋前用竹篱笆围出了一个小院。院子里,整整齐齐地开辟着数十块药圃,里面种植着各式各样龙朔风见过或没见过的奇花异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奇异的药香,深吸一口,都让人觉得心旷神怡。旁边还有一小洼清泉,泉水汩汩冒出,汇聚成溪,蜿蜒流过药圃。

龙朔风一眼扫过那些药材,凭借在济世堂学到的皮毛,竟也认出了一两种只存在于药典传说里的稀有品种,不由得暗暗咋舌。这鬼医,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不敢怠慢,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到木屋前丈许远处停下。龙朔风清了清嗓子,对着木屋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朗声道:

“晚辈龙朔风,携友寒清,冒昧打扰辛前辈清修!我朋友身中‘幽冥透骨钉’奇毒,命在旦夕,听闻普天之下唯有前辈能解此毒,特不远千里前来,恳请前辈慈悲,出手相救!”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内回荡,清晰可闻。

然而,木屋门窗紧闭,里面悄无声息,没有任何回应。

龙朔风等了片刻,再次提高声音,将话语重复了一遍。

依旧寂静。

第三遍喊完,回答他们的,只有风吹过药圃的沙沙声,和泉水的叮咚声。

龙朔风的心渐渐沉了下去。难道鬼医不在?还是本不愿相见?

他犹豫了一下,壮着胆子,又向前走了几步,想靠近些看看。

就在他脚尖即将踏入小院篱笆范围的瞬间!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骤然从木屋内响起!一道碧绿色的影子疾射而出,快如闪电!

龙朔风本来不及反应,只觉眼前一花,“夺”的一声,一长约尺许、一头被削得尖利无比的翠竹短矛,已然深深地在他脚尖前的泥土中!矛尾兀自轻轻颤动,发出嗡嗡的轻响,显示出发射者惊人的腕力和精准的控制!

龙朔风吓得魂飞魄散,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连忙后退数步,再不敢越雷池一步。这是明确的警告——再进一步,格勿论!

寒清也是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银针。

求助无门,强闯不得。龙朔风心中焦急万分,寒清的时间不多了!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希望破灭?

就在这绝望之际,他猛地想起了离开济世堂时,师父黄钟郑重交给他的那个小竹筒!

“若你们有幸找到鬼医,而他……不肯出手相救,你再打开这个竹筒。”

师父的话在耳边响起。龙朔风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救命稻草,急忙从贴身衣物中取出那个密封的小竹筒。

“这老鬼医,竟真的如此铁石心肠,见死不救!”龙朔风心中愤懑,用力拧开了竹筒的盖子。

里面并非他想象中的灵丹妙药或者求救信,而是一卷卷得细细的、泛黄的纸条。

龙朔风疑惑地展开纸条,借着夕阳的余晖,看清了上面的字迹。那字迹熟悉无比,正是师父黄钟的手笔。上面写的,并非什么秘密口诀,而是他从小被师父着背诵了无数遍、早已滚瓜烂熟的——

《十八反歌诀》!

“本草明言十八反,半蒌贝蔹及攻乌,藻戟遂芫俱战草,诸参辛芍叛藜芦。”

龙朔风愣住了。这……这是什么意思?师父让他在这生死关头,朗诵这最基本的药性配伍禁忌歌诀?这能有什么用?难道指望用这个打动鬼医?

他百思不得其解,但眼下已无计可施。师父既然如此交代,必有深意。死马当活马医吧!

龙朔风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面对着寂静的木屋,用清晰而响亮的声音,开始朗诵起来:

“本—草—明—言—十—八—反——”

他的声音在院内回荡,字正腔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当他念出第一个字时,木屋内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咦?”声。

龙朔风心中一动,继续朗声背诵:“半—蒌—贝—蔹—及—攻—乌——”

当他将整首歌诀,一字不差,流畅地朗诵完毕时,院内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寂静。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吱呀——”

一声轻响,那扇紧闭了不知多久的木屋门,竟缓缓地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逆光的位置。

借着最后的天光,龙朔风看清了那人的模样。那是一位老者,头发已然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皮肤却红润有光泽,不见多少皱纹。一双眼睛深邃如同古井,闪烁着睿智而略带疲惫的光芒。他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身形挺拔,丝毫不见老态,反而有一种仙风道骨、超然物外的气质。

正是他们苦苦寻找的鬼医——辛无涯!

辛无涯的目光,越过龙朔风,先是落在了他身后虚弱不堪的寒清身上,眉头微皱。随即,他的目光又回到了龙朔风脸上,眼神复杂难明,有探究,有惊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追忆。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娃娃,这《十八反歌》……是谁教你的?”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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