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龙城之广,不仅在于其恢弘的建筑与严密的体制,更在于其后部依凭的险峻地势。三面是刀削斧劈般的陡峭山崖,如同天然屏障,拱卫着龙城。而另一面,则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泊,名为“沉星湖”。
湖水色泽深蓝,宛如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蓝宝石,平里湖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天空流云与四周山色,静谧得甚至有些诡异,仿佛所有的生机与声响都被那深邃的湖水吞噬了。
这一,晨曦微露,龙朔风独自来到沉星湖畔。他手持新得的“逆鳞”剑,正在练习将“斗转星移”的身法与剑法结合。剑光流转,身形飘忽,青鳞般的剑刃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与周遭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正当他沉浸于剑招变化,心神与手中“逆鳞”隐隐契合之际,突然间——
“吼嗷——”
一声极其低沉、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沉闷吼声,毫无征兆地穿透湖水,直直钻入他的耳膜!
这声音浑厚、苍凉,带着一种被压抑了无数岁月的痛苦与暴戾,完全不似任何已知的野兽!更奇特的是,其中似乎还蕴含着一股奇异的力量波动,让龙朔风超乎常人的听力感到一阵刺痛般的共鸣。
他猛地收势停剑,逆鳞剑尖斜指地面,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凝神细听。
声音的来源,并非来自四周的山峦,赫然正是那平静无波的湖心深处!
然而,当他屏息凝神,再次望去时,湖面依旧如蓝色琥珀般宁静,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仿佛刚才那声低吼只是他的幻觉。
“是错觉?”龙朔风蹙眉,心中疑窦丛生。但他对自己的听力极有信心,尤其是在修炼了“捕风捉影”之后,绝不可能听错。
他又驻足观察了半晌,湖面再无任何异状。他摇了摇头,只道是自己初得神兵,心神激荡,或许产生了幻听,便暂且压下疑虑,继续练剑。
后来与龙景行闲聊时,他状似无意地提起:“景行兄,你家这沉星湖景致虽好,却总觉得有些……过于安静了。对了,龙城后山或者这湖里,可曾豢养过什么大型异兽?”
龙景行正摆弄着他新淘来的一本剑谱,头也不抬地回道:“异兽?没听我爹提起过啊。后山深处或许有些猛虎黑熊之类的,但这沉星湖?不可能!这湖存在不知多少年了,水深得很,据说下面连通着地下暗河,但从未听说有什么活物,更别提巨兽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龙朔风沉吟道:“我前在湖边练剑,似乎……听到湖底传来一声低吼,甚是奇特。”
龙景行闻言抬起头,哈哈一笑,拍了拍他肩膀:“龙兄弟,定是你听错了!要么是山风穿过崖壁洞的声音,听着像吼声。要么就是你练功太投入,自己肚子里咕咕叫当成怪兽了!湖底有野兽?绝无可能!”他语气笃定,显然对此深信不疑。
见龙景行如此肯定,龙朔风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将这份疑惑更深地埋入心底,但那份源于湖底的低吼,却如同种子般,在他心中悄然生。
又过了几,天气晴好。龙朔风与苏清寒一同来到沉星湖畔。苏清寒在旁演练寒玉庄剑法,剑光如雪,身姿曼妙。龙朔风则继续磨合与“逆鳞”的契合度。
然而,就在他一套剑法使到酣处,内力鼓荡,与剑灵共鸣最为强烈之时——
“呜——吼——”
那低沉的、仿佛来自洪荒巨兽的吼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上次更加清晰!不再是转瞬即逝的一声,而是断断续续,带着某种痛苦挣扎的意味,如同被困的凶兽在撞击牢笼!吼声中的那股奇异力量波动也更加强烈,震得龙朔风耳膜嗡嗡作响,甚至连他手中的逆鳞剑都发出了轻微的震颤,似乎有所感应!
“风哥哥,你怎么了?”苏清寒察觉到龙朔风骤然停顿,脸色有异,收剑走了过来。
龙朔风目光死死盯着那依旧平静得可怕的湖面,心中的好奇与疑虑再也无法压制。这绝非幻觉!湖底一定有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对苏清寒道:“寒儿,你在此等候,不要靠近湖边。我……我下去看看。”
“下去?”苏清寒美眸睁大,看向那深不见底的湖水,担忧道,“这湖水深邃,不知有何凶险,风哥哥你……”
“无妨,我水性尚可,且有内力护体。只是探查一下,若有不对,立刻返回。”龙朔风语气坚决,他实在难抑一探究竟的冲动。
不等苏清寒再劝,他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一只灵巧的雨燕,施展轻功,朝着湖心方向掠去。衣袂破风,在平静的湖面上带起一道细微的涟漪。
然而,就在他飞临湖心正上方,俯身凝目,试图看穿那幽蓝湖水下的景象时——
异变陡生!
原本平静如镜的湖面,毫无征兆地剧烈翻涌起来!一个巨大的、直径足有数丈的漩涡瞬间形成!漩涡中心深不见底,散发出强大的、令人心悸的吸力!仿佛湖底有一张巨口,正在疯狂吞噬一切!
龙朔风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猛地拉扯着他向下坠去!他心中大骇,急忙运转内力,想要施展“斗转星移”挣脱,但那吸力太过狂暴,加之身处空中,本无法着力!
“风哥哥!”岸边的苏清寒失声惊呼,眼睁睁看着龙朔风的身影被那巨大的漩涡瞬间吞没,消失在翻涌的湖水之中!
……
冰冷刺骨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巨大的拉扯力让龙朔风天旋地转。他屏住呼吸,全力运转内力护住周身,手中紧握逆鳞剑,试图稳住身形。但那股漩涡的力量超乎想象,将他不断地拖向湖底深处。
就在他感觉腔空气即将耗尽,意识都有些模糊之时,那股恐怖的吸力骤然消失。他感觉自己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周身压力一轻,紧接着——
“噗通!”
他竟从水中被抛了出来,重重地摔落在坚硬而湿的地面上!
咳咳……龙朔风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几口呛入的湖水,挣扎着爬起身,迅速环顾四周。
眼前的情景让他目瞪口呆。
他并非在湖底的淤泥或水草中,而是身处一个巨大的、被无形力量隔绝开湖水形成的球形空间内!抬头望去,能看到幽暗的湖水流淌,却无法侵入这空间分毫,仿佛有一个透明的罩子将这里罩住了。
而空间的中心,是一个更加令人心悸的景象——一个由不知名黑色金属铸造的巨大牢笼!牢笼粗如儿臂,上面铭刻着无数繁复而古老的符文,隐隐流动着暗沉的光芒。更有多条堪比巨蟒的粗大铁链,从四面八方、甚至从头顶的岩壁中伸出,纵横交错,将整个牢笼死死锁住,固定在这湖底空间之中。
没等龙朔风从这骇人的景象中回过神来,一个低沉、沙哑、仿佛很久未曾说话、带着无尽沧桑与戾气的声音,自那牢笼深处响起:
“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毛头小子……报上名来!”
龙朔风心中一凛,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在那囚笼的中央,一个身影背对着他,盘膝而坐。那人衣衫褴褛,几乎不能蔽体,依稀可见上面似乎曾有一个模糊的“囚”字。头发如同枯草般灰白,杂乱地披散着。
似乎是察觉到龙朔风的注视,那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映入龙朔风眼帘,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高耸,唯有一双眼睛,在散乱发丝的缝隙中,闪烁着如同鬼火般幽冷、锐利的光芒,那目光中蕴含的寒意与暴戾,让龙朔风瞬间如坠冰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我……我叫龙朔风。”他强自镇定,如实相告,同时暗暗握紧了手中的逆鳞剑,内力悄然运转。
“龙朔风?龙家的小辈?”那囚犯低吼着,声音带着一种嗜血的渴望,“管你是谁!既然送上门来,正好用你的鲜血,润润老夫涸的喉咙!”
话音未落,那囚犯猛地抬手!明明隔着牢笼,但一股无形的、阴寒刺骨的吸力骤然产生,笼罩住龙朔风,竟要将他隔空抓过去!
龙朔风大惊,体内内力勃发,逆鳞剑下意识地向前一斩!同时左掌蕴含内力,猛地向前拍出!
“嘭!”
一声闷响,那无形的吸力被剑气和掌力勉强震散。龙朔风踉跄着后退几步,脸色发白,心中骇然。这囚犯被如此重重禁锢,竟然还能施展出如此诡异可怕的手段!
一击不成,那囚犯似乎也耗损了不少力气,剧烈地喘息起来,幽冷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咦?小子……内力倒是古怪……竟能挡住……”
龙朔风这才看清,这囚犯出手之后,气息明显萎靡了不少,身形也愈发佝偻,显然已是强弩之末,方才那一击恐怕是他积蓄了许久的力量。
“你……你到底是谁?为何被关在此处?”龙朔风稳住心神,沉声问道。
那囚犯喘息片刻,抬起头,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桀骜与嘲弄:“老夫的名号……说出来吓破你的胆!吾乃前朝骠骑大将军——宇文烈!为前朝立下汗马功劳,开疆拓土!当年若不是那五个所谓的‘五岳擎天’联手围攻,老夫岂会落败被擒?!可恨!可恨啊!”
他低吼着,声音中充满了不甘与怨毒:“改朝换代……嘿嘿,他们不敢我,便将我囚在这暗无天的湖底水牢!起初还有人送来饭食清水,后来……渐渐就没人来了!他们是想让老夫自生自灭!可惜啊,老夫命硬,靠着这湖里的蠢鱼,苟活至今!”他指了指牢笼边缘一些散落的鱼骨。
龙朔风恍然,原来那低沉的吼声,竟是他用来震晕湖鱼,以此捕食的手段!自己竟是被这“捕鱼”的动静引了下来。
“他们既然擒住了你,为何不直接将你处死,以绝后患?”龙朔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宇文烈闻言,发出一阵低沉而诡异的笑声,配合他那惨白的脸孔,显得格外阴森:“处死我?嘿嘿嘿……小子,你太天真了!因为他们不敢!或者说……舍不得!”
他凑近牢笼边缘,幽冷的眼睛死死盯着龙朔风,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诉说一个天大的秘密:“因为老夫……掌握着一个惊天的秘密!一个足以颠覆现在这个王朝,让天下再次陷入动荡的秘密!他们关着我,一方面是想耗死我,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想从我口中撬出这个秘密?”
龙朔风心中剧震!颠覆王朝?他虽对朝堂之事了解不多,但也知道这意味着何等泼天的大事!
宇文烈看着他脸上变幻的神色,似乎很满意,语气带着诱惑:“小子,看你身手不错,能来到此地也是缘分。方才你不让老夫吸你的血,也罢……你只需每……不,每三!给我带些像样的食物和清水来,让老夫能活下去……待老夫心情好了,说不定……就将这个惊天的秘密,告诉你!如何?”
龙朔风心中天人交战。眼前之人是前朝余孽,被龙家(或许还有其他势力)重重关押于此,其心性凶戾,所言是真是假亦未可知。帮他,无异于资敌,更是违背了龙伯伯和师父的教诲。但……那个所谓的“惊天秘密”,以及此人被囚而不的原因,又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挠着他的好奇心。
沉默良久,他看着宇文烈那虽然凶戾却难掩虚弱与渴望的眼神,终于开口,声音涩:“……我考虑一下。”
宇文烈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也不再迫,只是嘿嘿冷笑:“去吧小子,好好考虑。记住,只有老夫,能告诉你真正的天下大势!”
龙朔风不再停留,转身找到来时的那个无形屏障,运转内力,猛地向上冲去。穿过那层屏障,再次感受到湖水的包裹,他奋力向上游去。
“哗啦——”
当他终于破开水面,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时,只觉得恍如隔世。他迅速游回岸边,浑身湿透,模样狼狈。
“风哥哥!”一直焦急等候在岸边的苏清寒立刻冲了上来,扶住他,脸上写满了担忧与后怕,“你没事吧?湖底到底有什么?怎么去了这么久?”
龙朔风看着苏清寒清澈关切的眼神,又回想起湖底那阴森的水牢、凶戾的囚犯以及那所谓的“惊天秘密”,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这件事牵扯太大,太危险,他不想将寒儿也卷入其中。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撒了他人生中第一个对苏清寒的谎:“没事,只是被漩涡卷到了深处,费了些力气才挣脱。湖底……什么也没有,可能就是些暗流形成的异常吧。”
苏清寒看着他闪烁的眼神和苍白的脸色,心中疑虑并未完全消除,但她看出龙朔风不愿多言,便也不再追问,只是轻声道:“没事就好,我们先回去换身爽衣服吧。”
龙朔风点点头,任由苏清寒搀扶着,向静心园走去。但他的心,却如同这沉星湖的湖水一般,再也无法恢复平静。帮,还是不帮?那个秘密,究竟是什么?重重的疑虑和抉择,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