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如今骤然听闻贾郡竟能著书,且不论书写的是什么,单凭这份年纪便有这等能耐,只要不是些荒唐玩意儿,难道贾家真要出一位文曲星下凡不成?
忆起父亲生前念念不忘的“转武化文”
之愿,贾政心头那团火便烧得越发急切。
刚到贾郡院门外,便听见里头传来刻意压低的、却难掩激越的吟诵声:
“滔滔江水向东奔涌,浪涛卷走了多少豪杰。
是非成败,转头已成空寂。
唯有青山巍然如旧,看尽了几度夕阳染红天际。”
“江边白发渔翁与樵夫,早已看惯了秋月与春风。
相逢时只需一壶浊酒,笑谈间便将古往今来多少兴亡事,轻轻带过。”
贾政如被定身法定住,伸出去推门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泥塑木雕般立在门前。
他甚至没听清贾郡后面又说了些什么,耳中只反复回荡着那阕《临江仙》的词句,嘴唇无意识地翕动,喃喃重复着:“……相逢时只需一壶浊酒,笑谈间便将古往今来多少兴亡事,轻轻带过……好一个‘轻轻带过’!”
一幅大江奔流、惊涛拍岸的景象在他脑中轰然炸开,紧接着,宁荣二公追随太祖开国直至今的贾家百年沉浮,一幕幕掠过心头。
那最后一句“都付笑谈中”,竟让他一时痴了,魂灵仿佛被抽离。
屋内,贾郡正口若悬河地讲着一段三分天下的故事。
若论他曾真正潜心读过的典籍,这《三国演义》……
记忆里只存着《三国演义》与《红楼梦》的文字,其余两部名著,他是在荧幕上认识的。
男人总难抗拒那段群雄并起、英才辈出的岁月。
而红楼的原著,他翻得不如三国频繁——年轻时静不下心,后来生活匆忙,只得断断续续读过几回。
穿越之后,他的记性变得极好,近乎过目不忘,连前世零碎的印象都清晰如昨。
“刘焉张榜募兵之时,刘备已二十有八。
那 立在榜前,忽然长叹。
身后猛地响起一个粗豪嗓音:‘堂堂男儿不为国效力,叹什么气?’刘备回头,见那人身量极高,眼如铜铃,须发戟张,声似闷雷,形如烈马……”
屋里的姑娘们都睁大了眼。
这时代虽无《三国演义》,但《三国志》早已流传。
她们虽未细读,对那段往事却略知大概,一听描述便猜出来者是谁。
惜春小声嘀咕:“怎么听着像李逵?”
湘云忙捂住她的嘴,自己眼里却闪着光——这种充满豪杰、枭雄与猛将的故事正合她心意。
另一侧,黛玉、探春和宝钗正轮流执笔记录,谁写满一页便换人接手。
贾郡仿佛成了说书人。
他未用文言,一来时风已变,二来姑娘们不爱听那些拗口的句子。
他便用白话讲述,稍加润色,从桃园结义说到刘关张初战救董卓。
正说到酣处,门外忽然响起小角儿的惊呼:“哎呀!二老爷怎么站在外头?”
屋内众人一惊,纷纷起身相迎。
湘云赶忙使眼色让丫鬟收好刚写的手稿——若被贾政瞧见,怕是要遭殃。
贾政进屋时几乎冻僵了,话音都打着颤,却仍端着长辈的架子:“方才在门外听见几句词,一时听住了。
见你们说得热闹,便未进来打扰。
郡哥儿,那些都是你所想?”
贾郡稍一思忖便知来意——必是为了那本《格言联壁》。
否则这位长辈怎会亲自前来?即便有事,也该差丫鬟唤他过去。
他笑着应道:“不过是闲时胡乱琢磨的。
二老爷来得正好,侄儿方才还想着,给姐妹们讲完这段便去寻您。”
贾政一怔:“寻我何事?”
贾郡行礼道:“侄儿斗胆,借前人名言编了一册《格言联壁》,想请您校正,并赐一篇序文。”
这时代著书立说,多请德高望重者作序。
序文即意味着此书成于其人指导或得其认可。
贾政闻言愣住,半晌才摇头:“不可不可!此书既是你独自编撰,岂能由我作序?快,先将书稿取来一观!”
贾郡心中暗笑:待您看了内容,怕就不会推辞了。
他深知这位二老爷的软肋——清誉。
贾政与贾敬不同:贾敬当年考中进士,长年追随义忠亲王为幕僚,声名才皆受认可。
贾郡打听过,贾敬当年未任实职,并非没有机会,而是屡次推拒外放,甘为亲王心腹。
用如今的话说,二人交情深厚……
这种“视功名如尘土,只为知己守志”
的孤高性情,正是贾政毕生向往的。
可惜贾代善临终遗本定下了他的前路,加之太上皇与文官集团皆不愿见武勋子弟顺利转型,贾政便在工部蹉跎至今。
见贾政捧着《格言联壁》凝神细读,时而低呼赞叹,贾郡便知他已沉浸其中。
湘云悄悄凑近,压低声音:“郡哥哥,作序的事同敬老爷提过么?”
贾郡点头:“提过。
但他没问是什么书,便直接推了……”
前些子他的确去找过贾敬。
可那时贾敬正忙着与贾珍新送来的姑娘们“嬉戏”,只随口问了几句,便无心多谈。
贾郡将那本辑录前人警句的册子搁在一边。
这类编纂之作引不起他多少兴致。
贾敬考取进士时年岁已近而立,学问倒是扎实,只当侄儿不过做了些摘抄功夫,并未放在心上。
贾郡后来也觉不妥——请一位避居道观、又与获罪亲王有过牵连的长辈作序,对《格言联璧》的传扬并无益处。
但总归要寻个时机细说分明,其中利害摊开了讲便是。
哄劝这位伯父,他向来颇有办法。
史湘云轻轻颔首,脸颊微热,也顾不得姊妹们低低的笑声,又凑近些压低嗓子:“你仔细些,莫触怒了敬老爷。”
贾郡含笑应下,还未答话便见薛宝钗也走近了,声音同样轻细:“二老爷读得入神,怕是还要好些时辰。
我们在这儿反倒扰他清静,不如先回去。”
周围几位姑娘都点头,独惜春拽着衣角不肯动。
林黛玉牵起她的手,眼梢弯了弯:“这就舍不得你郡哥哥了?明还来呢。
要不也学你云姐姐,凑过去说两句体己话?”
湘云耳顿时烧得通红,轻啐道:“哪有什么体己话!林姐姐如今看谁都像旁人与你宝二哥哥那般不成?”
黛玉扬起下巴轻哼一声,正要开口却被迎春悄悄扯了扯袖子。
转头望去,贾政果然蹙着眉,显是被惊扰了。
姑娘们忙向贾郡福了福,又对客座上的贾政行礼,随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贾郡送她们到院中,檐下风过,带着初冬的冷气息。
他笑道:“这些子我都在家中闲着,姊妹们常来坐坐才好。”
探春爽利应道:“自然要常来的。
《三国演义》的故事才听了一半,只怕往后要来叨扰呢!”
黛玉在一旁瞥她,嗓音清清淡淡的:“傻丫头,郡哥哥是要你来抄书,哪是专为说故事给你听?”
到了屋外,众人便松快许多。
湘云哼道:“既要听故事,写几个字算什么?再说这书抄完了,兴许咱们的名字也能跟着留在后头呢!”
宝钗以袖掩唇,眼波流转:“怕是我们留不得名,独独云妹妹能与郡哥哥并列呢。”
湘云怔了怔,旋即明白过来,跺脚道:“好啊,你们合起伙来戏弄我!看本女侠今怎么收拾你们!别跑!”
宝钗与黛玉早已笑着携手往前跑去,湘云提裙便追,将余下众人抛在身后。
几个丫鬟吓得脸色发白,连声唤着:“姑娘慢些!地上滑,仔细摔着!”
眼见那三人笑闹着转过月洞门,贾郡对迎春、探春温声道:“二妹妹、三妹妹定要常来。
往后我长住家中,咱们兄弟姐妹该多亲近才是。”
两人皆含笑点头。
惜春仰着小脸等了半晌,却不见贾郡与她说话,嘴角渐渐垂下来。
那模样逗得几人轻笑出声。
贾郡这才弯下腰,指尖轻刮她鼻尖:“四妹妹也得来。
一见不着你,郡哥哥就想得饭也吃不下呢。”
小惜春这才抿嘴笑了,让迎春、探春一左一右牵着,随着丫鬟离去。
贾郡看向仍立在原处的秦可卿,摇头笑了笑:“侄媳妇不如再进屋坐坐?”
她嫁入贾家已有两年光景。
可即便这般,与这位叔叔仍算不得熟稔。
往年贾郡随贾敬来时,只在宁国府暂住几;贾母寿辰时归来,亦只歇在荣国府。
加之辈分隔着,她对贾郡所知实在寥寥。
谁料此番不到两工夫,便被对方的才思与眼力惊了几回。
但也仅止于此了——贾郡身量虽已与贾蓉相仿,终究年岁尚小,还未成人。
此刻听他语带调侃,秦可卿苦笑道:“叔叔莫要说笑。
先前叔叔那番话……想必是知晓了些内情。”
贾郡随意点了点头:“贾家这两辈人,除却政老爷,余下的早已烂进骨子里。
东府那对父子尤甚,声名早传在外了。
侄媳妇生得这般容貌,性情又温婉,我那位好大哥生出些禽兽不如的念头,倒也不难猜,不是么?”
秦可卿唇瓣抿得发白,心知一切果然都被他瞧破了。
她声音里透出凄然:“二叔,并非我……”
贾郡抬手止住她的话头。
“不必说了,东府那边的情形我都清楚。
蓉哥儿至今没在铭心院过夜的事,我也知道。”
话音落下时,秦可卿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那些藏在深宅里的不堪念头被人点破已经够难堪了,连自己出嫁两年仍是完璧之身的事也被看穿,羞臊得她指尖都在发颤。
她垂下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叔叔……”
那声调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婉转,让贾郡脊背莫名一凉。
他诧异地望过去,心里暗想:这姑娘若是生在修习媚术的宗门里,怕是个百年难遇的苗子。
他迅速收敛心神,生怕方才的失态被察觉,语气转为平稳:
“错不在你,是府里污浊。
你的难处我明白——这两桩事无论哪一件漏出去,你都活不成。”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格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眼下倒不是绝路。
你这几先在这儿住下,对外只说这边风水养人,住着身子爽利。
老太太若问起,便这么回。
哄得她高兴了,留你住到过年不难。
过了年,我会设法让父亲多住些时,你便能安稳一阵。”
秦可卿轻轻点头。
她今年才十八岁,虽说掌着家事,骨子里到底还是个容易惊惶的姑娘。
沉默片刻,她软声问:“那……年过之后呢?”
贾郡低笑了一声。
“一个月后,你回东府住着,身子便一不如一,整病恹恹的。
不必你开口,我自有法子让你再搬过来。”
他声音压得更低,“这边虽也未必清净,至少没人敢动歪心思。
只是老太太心善眼却毒,你万万不能露出破绽。”
秦可卿连连应下,眉间却仍凝着犹豫。
她是贾蓉明媒正娶的妻子,即便年后搬回,又怎能长久寄居在此?贾郡是贾政的,自然能在这儿长住,她一个女眷,名分上终究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