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铜钱禁录
男女主人公是江渡苏晚的热门网络小说铜钱禁录是著名作者可怜巴巴的魏叔阳的最新佳作。苏晚是凌晨四点到的。她骑着一辆警用摩托,大灯劈开殡仪馆门前的黑暗,引擎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了很久。她跳下车,白大褂下面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还带着被突然叫醒的困倦和不耐烦。“谁死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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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是凌晨四点到的。
她骑着一辆警用摩托,大灯劈开殡仪馆门前的黑暗,引擎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了很久。她跳下车,白大褂下面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还带着被突然叫醒的困倦和不耐烦。
“谁死了?”
“没人死。”我说,“差点死了的是余馆长。”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拎着勘查箱走进馆长办公室。余馆长坐在椅子上,脖子上的勒痕已经由青紫转成了深黑色,像一条烙进皮肉的锁链。苏晚戴上橡胶手套,用棉签从他指甲缝里提取了那些红色的丝状物,装进证物袋。
“纤维。初步判断是蚕丝。”她把证物袋举到灯下,“染过色。正红。植物性染料,可能是茜草。这种染色工艺现在很少见了。”
“年代?”
苏晚看了我一眼,又把证物袋凑近灯光。“色泽饱和度很高,不像是百年前的织物。但——”她顿了一下,“织物的捻度不对。现代蚕丝是机器捻的,均匀。这个不均匀,是手工捻的。手捻丝,清末以后就很少用于衣料了。”
“咸丰三年。”
苏晚摘下橡胶手套。“我需要把样本送回局里做进一步检测。”
“等检测结果出来,可能就三天以后了。”我说。
她收拾勘查箱的动作停了一下。“为什么是三天?”
我没有回答。
因为那个画面又出现了。
这次不是一闪。是在苏晚说出“三天”那两个字的同时,像有人把一台电视机硬塞进我脑子里然后按下了开关。画面比上一次更清晰,清晰到我能看见李采芹脖子上的红腰带上绣着的暗纹——缠枝莲,每一朵莲花的花心里都绣着一个很小的字。
“囍”。
嫁衣上的纹样。
画面里,李采芹的挣扎已经开始变弱了。她的手指从腰带上滑落,指甲翻起来,露出底下嫩红的肉。她的嘴一张一合,像被扔上岸的鱼。最后一下呼吸之前,她的眼睛转向我。
嘴唇翕动。
和余馆长一样,也在说两个字。但口型不一样。
她说的是:“找、我。”
画面碎裂。
我发现自己蹲在地上,苏晚扶着我的肩膀,在叫我的名字。她的手很有力,指节上的薄茧硌得我肩膀生疼。
“你刚才瞳孔散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大约十五秒。眼球快速震颤。你看见了什么?”
“李采芹。”我说,“她要死了。不是可能,是一定。三天之内。红腰带勒死。”
苏晚松开了我的肩膀。她站起来,低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不是怀疑,也不是相信,是一种很专业的、法医面对一具无法解释的尸体时才会出现的空白。
“你是怎么看到的?”
“我不知道。”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从勘查箱的夹层里翻出一本很小的黑皮笔记本,翻开某一页,递给我。
上面是她的笔迹,工整,简洁,每一条前面都标注了期。
“1997.11.3。殡仪馆值班员赵某(赵老四)失踪前第三天,曾对同事说‘我看到他了’。问看到了谁,不答。次又说‘不是他,是她’。第三失踪。”
“1997.12.17。水库溺亡者王某,死前三天对家人说‘水里有人在叫我’。家人以为精神异常,未重视。三后溺亡。”
“1998.1.22。采石场工人刘某,死前三天告诉工友‘山里有人喊我名字’。工友陪同回家,次正常上班。第三坠崖。”
“1998.2.8。……”
后面还有五六条,我没能看完。因为每一条记录的最后,都写着同一句话:“死亡方式与预述完全一致。”
“你不是第一个。”苏晚合上笔记本,“永安县这几年,至少有九个人在死前三天,准确描述过自己的死亡。”
“九个?”
“记录在案的是九个。”她把笔记本收回勘查箱,“没记录的不知道。赵老四的失踪没有被列入‘死亡’,所以不算在内。但如果算上他——十个。”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预见死亡?”
“不是预见。”苏晚关上勘查箱,站起来,“是有人让他们看见。或者说——有东西让他们看见。”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棵巨大的老槐树。天边已经开始泛白,槐树的轮廓在晨光里一点一点清晰起来,枝杈像骨骼,叶片像无数只摊开的手掌。
“永安县有一种说法,叫‘见死’。能看见死人临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不是预言,是回放。”她转过身,“死去的人,在找一个人替她们把真相说出来。所以她们会选中一个人,让他看见。”
“选中活人?”
“选中能看见的人。”
她拎起勘查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赵老四被选中了。他看见了,但没来得及说出来,人就没了。”她的目光落在我攥着铜钱的那只手上,“你也被选中了。但你还拿着他留下的东西。”
“这串铜钱?”
苏晚没有回答。她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在突突的排气声里朝我喊了一句话。
“去问白露。她知道‘见死’是什么。”
摩托车拐过告别厅,尾灯在晨雾里拖出两道红线,消失了。
天亮了。
我骑上车,再次穿过整条人民路。早上的永安县刚刚醒来,炸油条的支起铁锅,煤炉的烟和晨雾搅在一起。卖菜的把菜筐沿街摆开,洒水车刚过,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初升太阳的碎光。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像昨晚的一切只发生在我一个人的脑子里。
白露已经在档案室了。
她坐在一堆故纸堆里,眼镜推到额头上,手里拿着一本比昨天那本更破的线装书。封面没了,首页上三个毛笔字只剩下一半,依稀能认出“安縣”和“異”。
“《永安县异闻录》。”她把书转过来给我看,“乾隆年间的抄本,比县志还早。我找了一早上。”
“查什么?”
“‘见死’。”
白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瞪圆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词?”
我把昨晚的事说了。余馆长差点被勒死,铜钱自己滚动,苏晚的记录,十个人的名单。白露听完,把眼镜从额头上拿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苏晚告诉你的那个词,‘见死’,在这本书里的原文是‘见死者’。”
她翻到某一页,手指顺着竖排的毛笔字一行一行往下移,停在一段话上。
“永安县旧有‘见死者’,其人能见亡者临终所视。亡者冤屈未雪,则托视于见死者,示以己之终末。见死者若不能雪其冤,三内必有殃。”
白露逐字翻译:“永安县自古以来就有一种人,叫‘见死者’。这种人能看到亡魂临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如果亡魂有冤屈没有洗雪,就会把这一幕托付给见死者看。如果见死者不能替亡魂洗雪冤屈,三天之内必定遭殃。”
“遭什么殃?”
“后面没写。”白露翻过一页,“这一页被撕掉了。”
她给我看。装订线还在,但书页的部残留着参差不齐的撕痕,整整齐齐地被扯掉了三页。撕口已经泛黄发脆,至少在几十年前就撕了。
“谁撕的?”
白露摇头。她把书合上,手指摩挲着残破的封面。
“这本书是余馆长他父亲——老余馆长——在1967年捐给文化馆的。当时文化馆刚成立,老余馆长把家里所有的旧书都捐了。就这一本,捐的时候已经被撕掉了三页。”
“余馆长的父亲?”
“余馆长一家三代都在殡仪馆工作。他爷爷是民国时期永安县的仵作,他父亲是殡仪馆第一任馆长,他自己是第三任。”白露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们家对永安县这些事,知道得比任何人都多。但他们从来不说。”
我想起昨晚余馆长在办公室里的样子。他掐着自己脖子的时候,嘴里喊的是“救我”。但在他手指松开之后,月光底下,他看着自己指甲缝里嵌着的红丝线,说了一句:“我姓李。”
咸丰三年的李家。勒死陈家姑娘的李家。
余馆长身上流着凶手的血。
所以他被选中了。不是作为“见死者”被选中——是作为凶手的后代,被报复的对象。
而我被选中,是因为我能看见。
白露从书堆里抬起头。
“咸丰三年陈家的姑娘,她不是在找李家的后代。她是在找一个能看见她的人。一百四十五年了,她一直在找。”
“找到了赵老四。赵老四没了。”
“找到了你。”
档案室的窗户开着,早上的风吹进来,满屋子的旧纸味和陈年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翻卷。白露伸手从书堆最底下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到某一页。
“我查过咸丰三年李氏的家谱。余馆长的,李余氏,是李家长房的独女。她嫁给余家的时候,带了一箱子陪嫁。嫁妆单子上写着——‘红木妆奁一具,内盛蚕丝红腰带一条。’”
“红腰带?”
“李家嫁女儿,每一代都会陪嫁一条手工捻制的蚕丝红腰带。这是李家的族规。咸丰三年那件事以后定的族规。”白露合上笔记本,“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没有回答。但答案已经浮在空气里了,像尘埃一样清晰。
“因为他们怕。”白露说,“怕那个被他们活埋的女人回来。所以每一代李家的女儿出嫁,都要陪嫁一条红腰带。不是祝福。是替身。万一她回来了,红腰带可以代替李家的女儿去死。”
“替身?”
“民间有一种说法——害死过人的家族,会把凶器传给后代。不是为了纪念,是为了让亡魂报复的时候找错人。亡魂认得凶器,会缠上持有凶器的人,而不是真正的凶手后代。”
白露的声音越来越低。
“所以余馆长家里,也有一条红腰带。是他的陪嫁。他从小就见过那条腰带。他死的时候,把腰带传给了他妈妈。他妈妈死的时候——”
“传给了他。”
白露点头。
“他把腰带压在老槐树底下了。”
我站起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父亲,老余馆长,1985年退休的时候,在文化馆留过一份口述记录。”白露从档案架上抽出一盒录音带,“录音我听过。老余馆长说,他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对的事,就是把那条红腰带从妻子手里要过来,埋在了老槐树底下。他说,腰带埋下去的那天晚上,老槐树一夜之间掉了半树的叶子。”
录音带盒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圆珠笔写着:余兆丰口述,1985年3月。
“老余馆长还说了什么?”
白露把录音带放回架子上。
“他说,埋下去的不是一条腰带。是一百四十五年的债。腰带埋了,债没消。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收。”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档案室的木窗哐当哐当撞着窗框。白露起身去关窗,手刚碰到窗扇,停住了。
“江渡。”
“嗯?”
“老槐树在掉叶子。”
我走到窗边。
殡仪馆的方向,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晨光里剧烈摇晃。不是被风吹的那种摇——是从树内部传出来的震颤,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用力顶撞它的系。叶子哗啦啦往下落,不是枯叶,是鲜绿的、还在生长期的嫩叶。
三月天的槐树,一夜之间,落了满地的绿。
我骑上车,往殡仪馆赶。
白露在身后喊了什么,被风吞掉了。
殡仪馆的门卫老头站在大门口,仰头看着老槐树,搪瓷缸子掉在地上,茶水洇湿了一片水泥地。他看到我骑车冲进来,张了张嘴。
“叶子掉的时候,”他的声音涩得像砂纸,“我听见树底下有人在哭。”
老槐树还在掉叶子。满地的绿,嫩生生的,铺了厚厚一层。树冠已经秃了将近一半,出来的枝杈在晨光里张牙舞爪,像某种在地下埋了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东西。
余馆长站在树下。
他穿着白衬衫,仰着头,一动不动。脖子上的勒痕在光下是深紫色的,像一条烙铁烫出来的烙印。树叶落在他肩上,头发上,他一动不动。
“余馆长。”
他没应。
我走到他身边。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里什么都没有,空得像两口枯井。嘴唇在动,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声音太小,被树叶坠落的簌簌声盖住了。我凑近了听。
“她找到了。”
“她找到了。”
“她找到了。”
我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了一下。他的眼珠转了一下,像生锈的轴承,艰难地、一格一格地转向我。
“江渡。”他的声音回来了,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埋那条腰带的时候跟我说——如果有一天槐树掉叶子,就是她找到我了。”
“谁?”
“陈家的姑娘。”
他抬起手,指了指老槐树的树。树隆起在地面上,盘虬卧龙,最粗的那条部,泥土裂开了一道缝。不是裂,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拱开的。裂缝里露出一个腐烂的木盒,盒盖已经碎了,里面是空的。
红腰带不见了。
“埋了十三年。”余馆长盯着那个空洞,“今天早上,没了。”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裂缝里,从木盒残骸中捡出一样东西。
一枚铜钱。
道光通宝。锈迹斑斑。方孔里穿着半截红绳,断口不是剪断的,不是磨断的,是生生挣断的,绳头的丝缕参差不齐地炸开,像某种东西用尽全力从铜钱上把自己撕了下来。
我摸出口袋里赵老四留下的那串铜钱。七枚。红绳完好,绳结完整。
余馆长看了看我手里的铜钱,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一枚。
“七枚。”他说,“赵老四磨了六天,磨出来七枚。他以为够了。”
“什么够了?”
“替命。”余馆长把第八枚铜钱放进我手心里,“人死之前,可以用铜钱替。一枚替一年。七枚替七年。第八枚——”
他没有说完。
头顶的老槐树发出一声巨大的断裂声。一粗壮的枝杈从主上撕裂下来,轰然砸在地上,溅起漫天绿叶。断口处不是正常的木质纤维,是黑的,从树心往外黑,像整棵树从内里开始腐烂了。
门卫老头站在远处,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老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太平间的门口。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只鸟笼,笼子里一只画眉跳上跳下,叫得清脆。他的假眼在光下泛着浑浊的光,真的那只眼睛看着我手心里多出来的第八枚铜钱。
“收好。”他说。
“这是什么?”
“赵老四没磨完的那一枚。”老翟转身走进太平间,“他磨了七天。第七天晚上,他发现七枚不够。要八枚。但已经没有时间了。”
太平间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门缝里,有冷气往外渗。三月天的上午,那冷气凝成白雾,贴着地面缓慢流淌。白雾里隐约有一行湿漉漉的脚印,很小,三寸左右,一步一步,从太平间的门口,延伸到老槐树下,延伸到那个空了的木盒旁边。
然后消失了。
我握着八枚铜钱,站在满地绿叶中间。
今天是农历三月初二。
距离李采芹的死,还有两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