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你亲手埋葬的白月光 · 用户15433209 · 2026-07-09 22:47:44

陈律师是周敏推荐的。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老式的金丝眼镜,看起来像居委会大爷。但沈星晚知道,这位“居委会大爷”经手过的商业犯罪案件,卷宗摞起来比他人还高。他的客户名单里包括三家上市公司和两个曾经轰动全国的商业大案当事人。

沈星晚把材料递过去。陈律师戴上眼镜,从第一页开始看。看得很慢,偶尔会用红笔在某一行画一条线。看完一遍,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

“证据链很完整。”他把眼镜摘下来,用镜布慢慢擦着。“供应商那边的实际控制人,你们查到了。资金路径,查到了。代持协议,查到了。唯一的漏洞是,这些证据大部分是通过非正式渠道获取的,不能直接作为呈堂证供。”

“所以要合法化。”

“对。”陈律师重新戴上眼镜。“需要让供应商自己把证据吐出来。最好的方式,是让他们内部有人反水。”

沈星晚等了三周。三周里,繁星表面上没有任何动作。该开会开会,该改图改图,新的供应商已经选定,老砖重新采购,工期延误被压缩到了可控范围内。宋清雅那边似乎以为自己成功了——繁星吃了哑巴亏,顾氏承担了损失,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她不知道沈星晚在等什么。

第四周,刘成的财务总监辞职了。对外说是因为“个人原因”,实际上是在繁星安排的一家猎头公司运作下,带着刘成公司三年的账目跳到了繁星指定的审计机构。那些账目里,清清楚楚记录着每一笔从代持方转入的资金,每一张伪造的质检报告,每一次与宋清雅的通话时间和时长。

拿到证据的当天,沈星晚给陈律师打了个电话。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可以了。”

“收到。”

三天后,A市经侦支队正式立案调查“刘成建材公司商业欺诈及洗钱案”。又过了两天,宋清雅在机场被拦下。她持有一张飞往新加坡的机票,托运的行李箱里塞满了现金和首饰。经侦支队的人在登机口将她带走时,她正在给顾寒声发消息。消息的内容是:“寒声,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你保重。”

这条消息没有发出去。她的手机被作为证物收走了。

审讯持续了七天。宋清雅一开始什么都不说,只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傲慢的态度面对讯问。她穿着看守所的统一马甲,头发被剪短了,素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三年前被化妆品遮掩的细纹和疲惫。但她依然昂着头,像一个被废黜但仍然不肯低头的女王。

第七天,陈律师代表繁星向经侦支队提交了补充证据——三年前宋清雅伪造肾脏配型报告的全部材料。包括转账记录、医生证词、以及林宛三年前没有完全交代的部分。

消息传到顾寒声那里时,他正在开董事会。陈明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宋清雅三年前的案子被重启了。”他看完短信,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主持会议。没有人注意到他握笔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终于知道那天沈星晚说的“我来处理”是什么意思了。她要的不是商业报复,不是让宋清雅损失一笔钱、失去一个。她要的是宋清雅为她做过的一切承担法律责任。三年了,她等的不是时机,是证据。她用了三年时间,从一个躺在手术台上任人宰割的女孩,变成了一个能用自己的力量将对手送进审讯室的人。

顾寒声在那天晚上开车去了繁星大楼。楼上的灯还亮着,沈星晚的办公室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他坐在车里,没有上楼,没有打电话,只是看着那扇窗。车窗外的温度降到了零度以下,呼出的气息在挡风玻璃上凝成一层雾气。他用手指在雾气上写了一个字,然后擦掉了。

楼上的灯灭了。沈星晚从大楼里走出来,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大衣,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她走到停车场,按下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然后她看到了他的车,和车里的人。她站住了。两个人隔着一片停车场对视。路灯在她身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呼出的白雾在灯光里缓缓上升。

顾寒声下了车。

“外面冷。上车说吧。”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车里的暖气开着。沈星晚坐在副驾驶,围巾松开了一些,露出下巴和嘴唇。她的嘴唇有些,是长时间待在空调房里没喝水的缘故。

“宋清雅的案子,你提交了三年前的证据。”顾寒声说。不是疑问。

“陈律师建议的。商业欺诈的量刑有限,但如果加上三年前的伪造医疗文书和故意伤害,性质就不一样了。”

“故意伤害?”

“她伪造配型报告,诱导我签署捐献同意书,导致我在手术中失去一颗健康的肾脏。”沈星晚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法律文书。“在法律上,这构成故意伤害。方医生提供了三年前的全部医疗记录,包括假死药物使用之前我体内剂的浓度、摘取肾脏的手术记录、以及术后我的肾功能数据。”

顾寒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那颗肾……”

“没有移植给宋清雅。”沈星晚说。“方医生在手术中摘除了我的左肾,但它没有被移植给任何人。它被送往一家医疗研究机构,用于器官保存技术的研究。三年前方医生问我愿不愿意把摘除的肾脏捐献给医学研究,我说好。反正我也不需要了。”

她说“反正我也不需要了”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顾寒声闭上了眼睛。三年前他在同意书上签字,把她送进手术室。他以为她的肾会被移植给宋清雅,以为至少那颗肾还在某个人的身体里继续活着。现在他知道了,那颗肾被装进标本罐里,泡在福尔马林溶液中,成为某个实验室里的编号样本。

而这一切,是他签了字同意的。

“星晚。”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那颗肾……我欠你一颗肾。”

沈星晚转过头看着他。车内的灯光很暗,他的侧脸在半明半暗中显得格外疲惫。鬓角的白发比半年前又多了几,眼角有了以前没有的细纹。三年里他在商场上依然呼风唤雨,但他的身体替他记住了那三年。

“你不欠我肾。”她说。“肾是我自己同意捐的。你欠我的,是另外的东西。”

“什么?”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车里安静了很久。暖气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挡风玻璃上重新凝起了一层雾气,将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影。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做宋清雅的替身。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穿那些白裙子。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学她爱吃的菜、她爱弹的曲子、她爱用的香水。”她的声音很轻,像冬天的雪落在水面上。“你把我带回家,给我一沓资料,说‘尽可能地像她’。你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那时候我没有拒绝。是,我没有拒绝。因为我没有地方可去。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养父母不要她,大学的学费交不起,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你出现了,给了她一张床、一碗饭、一个不用再担惊受怕的地方。她怎么可能拒绝?她没有拒绝的资格。”

顾寒声的手从方向盘上滑落,垂在身侧。他的肩膀塌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后来我有了拒绝的资格。”沈星晚继续说。“但我没有用。因为那时候我已经爱上你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爱上了那个给她一切的人。她不敢拒绝,因为她怕一拒绝,就连仅有的那点东西都会失去。”

她停顿了一下。车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了,凌晨两点的A市,连路灯都显得困倦。

“三年前我躺在手术台上,看着你给宋清雅戴皇冠。那一刻我忽然不害怕了。因为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再也不用害怕失去你了。我已经失去了。”

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内的暖气。

“顾寒声,你欠我的不是一颗肾。你欠我的,是一个从来没被问出口的问题。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车门关上了。她的背影穿过停车场,走进繁星大楼。大厅的灯亮了一下,电梯门打开又合上,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顾寒声坐在车里,在零下的温度里,坐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早上,繁星设计的前台收到了一封信。牛皮纸信封,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信封上只有三个字:“沈星晚”。前台把信送到沈星晚办公室时,她正在审阅新供应商的样品。她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是三年前她临摹过无数次的那个笔迹,但比三年前更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

“你愿意让我用余生回答那个问题吗?”

沈星晚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把信封放进抽屉,和上一封信放在一起。然后她拿起笔,继续审阅样品报告。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

窗外,十二月的第一场雪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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