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苏晴坐在陈默家的木头沙发上,手里那杯水已经凉透了。
她没喝。
从刚才陈默说出“许明”那两个字开始,她就一直这么坐着,脑子里把这几天查到的东西一点一点串起来。
二十七年前,老城区的火灾,一死一伤。
伤的那个孩子叫方磊,活下来了。
死的那个女人叫方琴,是王建国的老婆。
王建国消失了二十七年,最近回来了,然后死了。
死之前,他见过一个人。
那个人叫许明。
她抬起头,看着陈默。
“许明现在在哪儿?”
陈默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没回答。
阿坤在旁边小声说:“陈老师,都到这份儿上了,您就别瞒着了。”
林远也看着陈默。
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墙边那个老旧的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一本很厚的书。
不是书。
是一个相框,用报纸包着。
他把报纸拆开,把相框递给他们。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三十多年前的老照片,边角已经泛黄了。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勾着肩膀,笑得挺开心。
左边那个,二十出头,瘦,戴着眼镜——是年轻时候的陈默。
右边那个,也是二十出头,比陈默壮一点,脸上带着点痞气,眼睛很亮。
陈默指着右边那个人。
“许明。”
三个人凑近了看。
阿坤嘀咕了一句:“看着挺正常一人啊。”
陈默把相框收回来,重新用报纸包好,放回书架。
“他以前是正常的。”他说。
苏晴问:“什么时候变的?”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七年前。那场火之后。”
林远皱起眉:“那场火是他放的?”
陈默摇头。
“不是他放的。但他让那场火烧得更旺了一点。”
苏晴的眉头拧起来:“什么意思?”
陈默走回窗边。
“那栋楼,那间屋子,那场火——原本只是一场意外。煤气罐老化,线路短路,随便什么原因。火不大,本来能跑出来。但许明那时候正好在附近。他感觉到了。”
他顿了顿。
“他感觉到了方琴的恐惧。那种恐惧,对他来说,就像……”
他想了想。
“就像饿了很久的人闻到饭香。”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阿坤小声说:“他吃了那个恐惧?”
陈默没回答。
但他没否认。
林远想起那天在春华路,光头身上的灰雾朝他扑过来,然后像雪一样化掉。
他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许明的事,好像跟我正好相反。
我把灰雾化掉。
他把恐惧吃掉。
苏晴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那王建国呢?他为什么现在才回来?又为什么现在才死?”
陈默看着她。
“因为他这二十七年,一直在找许明。”
苏晴愣了一下。
“他老婆死了,他消失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但他没死,他只是躲起来,养伤,然后开始找。找了二十七年。”
阿坤问:“他找许明什么?报仇?”
陈默点头。
“那他找到了吗?”
陈默又点头。
“上个月,他找到了。他来找我,说他要动手。我劝他别去,他不听。他说他等了二十七年,等够了。”
苏晴问:“然后呢?”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就死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林远脑子里转着这几天的事。
王建国死了,死在福宁里,离他喂猫的地方不远。
他那天早上口疼了一下。
那不是错觉。
那是……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
“陈老师,那天早上,许明是不是也在福宁里?”
陈默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感觉不到他了。”
阿坤问:“感觉不到是什么意思?”
陈默说:“我们这种人,离得近了,能互相感觉到。老胡,我,林远,你——我们之间,只要在一定的距离内,就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但许明……”
他顿了顿。
“我已经二十七年没感觉到他了。不是感觉不到,是他把自己藏起来了。他知道我能感觉到他,所以他想办法让我感觉不到。”
苏晴问:“那他怎么找到王建国的?”
陈默看着她。
“王建国不是共鸣者。他感觉不到许明,许明也感觉不到他。但王建国一直在找他,找得太久了,太用力了,那股恨意——”
他停顿了一下。
“那股恨意,对许明来说,就像黑夜里的火把。”
阿坤倒吸一口凉气。
林远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看向陈默。
“陈老师,许明现在在哪儿?”
陈默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一片老旧的楼顶。
远处,城西的方向,有一片云压得很低,比别处的都低。
苏晴走出福源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楼下,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单元门,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有点乱。
当了五年警察,办过不少案子,见过不少怪事。但今天这事儿,不在她的经验范围之内。
心里有一团火。
能感觉到别人的情绪。
有人吃别人的恐惧长大。
这些东西,放在任何一个正常人耳朵里,都是神经病。
但她没觉得是神经病。
从那个叫陈默的老师开口说第一句话开始,她就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不是因为证据。
是因为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对,就是这样。
她也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
可能是她妈说的“神经过敏”。
可能是陈默说的“没开的那只眼”。
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她的生活要不一样了。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直到手机响了。
是所里打来的。
“苏姐,又出事了。”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哪儿?”
“城西,老街那边。”
林远接到苏晴电话的时候,正在吃泡面。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急。
“林远,城西老街出事了,你来一趟。”
林远放下筷子,站起来。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那两棵老槐树,被人砍了。”
阿坤是第一个到的。
他骑着电动车冲到老街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两棵老槐树倒在地上。
树枝被锯得乱七八糟,叶子洒了一地,绿的和黄的交织在一起,像一地的眼泪。
他站在那儿,口那团火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
不是温暖的那种旺。
是刺痛。
他闭上眼睛。
那些叶子,那些树枝,那些被锯断的树——
他能感觉到它们还在动。
不是真的在动,是那种生命正在慢慢流失的动。
就像一个人被割了腕,血一点点流的那种动。
他蹲下来,把手放在一棵树的树上。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是用那团火看见。
夜里,有人来过。
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树底下,站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放在树上。
不是砍树的手。
是别的什么。
是像阿坤现在这样,把手放在树上。
然后那棵树就开始黄了。
不是一夜之间黄的,是被那个人摸过之后,一天一天,从树往上,一点一点黄上去。
阿坤猛地睁开眼睛,往后一缩。
手心里全是汗。
林远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阿坤蹲在树旁边,脸色煞白,手在发抖。
他跑过去,扶住他。
“阿坤?阿坤!”
阿坤抬起头,看着他。
“远哥。”他的声音在抖,“是许明。”
林远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来过?”
阿坤点头。
“他摸过这棵树。然后树就开始死了。”
林远看着那两棵倒下的老槐树,看着满地的落叶。
他想起三天前,阿坤在杂货铺门口说的话——
“那两棵树,左边的叶子有点黄,右边那棵一直在往左边送东西。”
现在,两棵都死了。
他摸了摸口。
那团火还在烧,但比平时沉一点,重一点。
像压了块石头。
苏晴的车停在他们旁边。
她下来,走过来,看着那两棵树,又看着阿坤煞白的脸。
“怎么回事?”
阿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远替他说:“许明来过。”
苏晴的眉头皱起来。
“砍树的?”
阿坤摇头。
“不是砍。是……是的。”
苏晴愣了一下。
“树?”
阿坤点头。
远处传来脚步声。
老胡从那头走过来,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力气。
他走到那两棵树旁边,站住了。
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落叶,看着那些被锯断的树,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树枝。
他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
林远、阿坤、苏晴站在他身后,谁也没说话。
很久之后,老胡开口了。
声音比平时哑。
“这树,是我爸种的。”
他顿了顿。
“六十二年了。”
林远看着他。
老胡还是没回头。
“他回来了。”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苏晴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旁边。
“胡大爷,您知道他在哪儿吗?”
老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他们三个。
那张一直笑眯眯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了笑容。
“不知道。”他说,“但他会来找我的。”
阿坤问:“为什么?”
老胡看着他。
“因为当年,是我报的警。”
林远愣了一下。
苏晴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报警?
二十七年前,老胡报过一回警。说有人在他店门口打架,他去拉架,被推了一把。
那个人,叫王建国。
她看着老胡。
“您是说,当年那场架,是许明和王建国打的?”
老胡点点头。
“那天晚上,许明来找我。他说他心里不舒服,想聊聊。我说行,那就聊聊。结果没聊两句,王建国就冲出来了。”
他顿了顿。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是许明放的火。他只是觉得这个人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他问许明是谁,许明不说话。他想动手,我就上去拉架。然后许明就跑了。”
苏晴问:“后来呢?”
老胡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王建国就一直找他。找了二十七年。”
他看着那两棵倒下的树。
“现在,他找到了。”
风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处。
天已经黑透了。
老街两边的店铺都亮起了灯,昏黄的,橘红的,一点一点的,像在黑夜里点起的火把。
林远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他想起陈默说的话——
“许明吃的是恐惧。”
他摸了摸口。
那团火还在烧,温温的,轻轻的。
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许明吃恐惧。
那他呢?
他能把灰雾化掉。
如果许明是黑夜,那他——
他可能是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