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那个玻璃瓶放在柜台上一整夜,没人去碰。
老胡坐在藤椅上,盯着它,一动不动。
陈默靠在货架旁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
阿坤蹲在门口,一会儿看看外面黑漆漆的街,一会儿回头看看那个瓶子,坐立不安。
林远站在窗边,手在兜里,摸着那团温热的火。
苏晴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四个,脑子里把这些天的事一点一点往一块拼。
凌晨三点,阿坤先开口了。
“那个……我能问个问题吗?”
没人回答,但他还是问了。
“许明要是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当面来找咱们?为什么要树、人,还送瓶子?”
老胡的眼睛睁开了。
他看着那个瓶子。
“因为他在等。”
阿坤问:“等什么?”
“等咱们怕。”
林远转过头来。
老胡继续说:“他吃的是恐惧。越怕他,他越强。他人也好,树也好,送瓶子也好,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咱们怕。”
他顿了顿。
“等咱们怕到一定程度,他再来。”
苏晴问:“来什么?”
老胡看着她。
“来吃。”
屋里安静了几秒。
阿坤往门里缩了缩。
林远想了想,问:“那咱们不怕,他是不是就没办法?”
老胡摇头。
“没那么简单。他不止能吃怕,还能让人怕。他能让你看见你最怕的东西,能让你觉得他就在你背后,能让你做噩梦醒不过来。”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拿起那个瓶子。
“这东西,放在这儿,就是为了让咱们知道——他来过,他随时能再来,他想让谁死谁就死。”
他看着瓶子里的灰。
“你们现在怕吗?”
没人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老胡把瓶子放回柜台上,坐回藤椅上。
“那就对了。”
天快亮的时候,苏晴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门外去接。
几分钟后,她回来,脸色比刚才沉了一点。
“光头的尸检报告出来了。”
阿坤抬起头:“怎么说?”
苏晴看着他。
“和王建国一样。”
林远皱起眉。
“一样?也是十几道伤口?”
苏晴点头。
“法医说,那种伤口不是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划开的。”
阿坤愣住了。
“从里面?”
苏晴说:“对。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然后从里面往外划。”
林远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想起那天在春华路,光头身上的灰雾朝他扑过来。
那些灰雾,是从哪儿来的?
是从光头身体里出来的。
如果那些灰雾是许明留下的——
那许明是不是也能让那些灰雾,再从外面进去?
苏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问:“想到什么了?”
林远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老胡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有可能。”
阿坤的脸白了。
“那岂不是说,许明想谁,只要往那人身体里种点灰就行了?”
陈默开口了。
“没那么容易。”
大家都看向他。
陈默说:“那些灰,不是种进去就行的。需要时间,需要那个人心里有怕。许明的灰,是吃怕长大的。一个心里没有怕的人,他种不进去。”
阿坤问:“那光头心里有怕吗?”
陈默没回答。
但答案大家都猜得到。
那个在春华路堵人的光头,心里压着那么多事,那么多烦,那么多怕——他是最容易被种进去的那种人。
林远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一点点亮起来的天。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春华路,他把光头的灰雾化掉了。
但那些灰雾,是从光头身体里出来的。
它们去哪儿了?
被他吸进去了。
那现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口。
那团火还在烧,温温的。
但如果那些灰雾没消失,只是藏在他身体里——许明能控制它们吗?
他能让它们再从林远身体里划出来吗?
他的手心有点凉。
早上七点,老胡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摞碗,又拿出一瓶酒。
“喝点。”
阿坤愣了一下:“大早上的喝酒?”
老胡没理他,把碗一字排开,倒上酒。
一人一碗。
苏晴接过碗,闻了闻,没喝。
林远端着碗,看着里面的酒,没动。
陈默端起碗,一口了。
老胡也了。
然后老胡开口了。
“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不少事。好的,坏的,想都想不到的。但这回,我也没底。”
他看着他们几个。
“许明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他当年走的时候,已经很强了。二十七年过去,他吃了多少怕,长成什么样,我不敢想。”
他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他一个人。”
阿坤抬起头。
老胡说:“他一个人,二十七年,没同类,没朋友,没亲人。他吃怕长大,但他自己呢?他怕不怕?”
他看向那个瓶子。
“他那两棵树,送这个瓶子,不是为了吓咱们,是为了让咱们找他。”
林远愣住了。
“找他?”
老胡点头。
“他想要同类。真的同类。不是粮食,是能跟他说说话的人。”
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昨晚也说了这个。”
老胡看着他。
“你怎么回的?”
陈默说:“我没回。”
老胡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那就对了。别回。”
他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
“让他等。”
下午两点,林远陪阿坤去了光头的葬礼。
说是葬礼,其实就是一个小灵堂,在殡仪馆最偏的一间屋子里。几个亲戚站在门口,脸上看不出什么悲伤,更多的是茫然。
光头的老婆是个瘦瘦的女人,三十来岁,眼睛红肿着,站在灵堂里,机械地给来的人鞠躬。
她旁边站着个孩子。
七八岁的男孩,穿着不太合身的黑衣服,站在那儿,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棺材。
阿坤拉着林远进去,上了炷香,鞠了躬。
然后那个孩子抬起头,看见了林远。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林远面前。
阿坤在旁边小声说:“小孩儿,有事吗?”
孩子没理他,就看着林远。
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叔叔。”
林远蹲下来,平视着他。
“嗯?”
孩子问:“你身上为什么有光?”
林远愣住了。
阿坤也愣住了。
旁边的女人听见这句话,赶紧过来把孩子拉开:“别乱说话。”
孩子被拉走了,但还是回头看着林远。
那眼神,不像个七八岁的孩子。
林远站起来,手心有点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
什么光也没有。
但那个孩子说看见了。
他想起陈默说过的话——
“有些人,生下来就是共鸣者,只是一辈子没开。”
这个孩子,是不是也是?
他看向阿坤。
阿坤也看着他。
两人什么都没说,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走出殡仪馆,天阴了下来。
阿坤问:“远哥,那个孩子——”
林远说:“我知道。”
阿坤问:“怎么办?”
林远想了想。
“先记着。”
他跨上电动车,回头看了一眼殡仪馆的方向。
那个孩子还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他们。
林远拧动车钥匙。
“走吧。”
电动车驶进车流里。
天越来越阴,像是要下雨。
晚上七点,五个人又聚在老胡的杂货铺里。
林远把殡仪馆的事说了一遍。
陈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孩子叫什么?”
林远摇头:“没问。”
老胡在旁边说:“他爸叫张强,就是那个光头。他叫什么,我也不知道。”
苏晴问:“要查吗?”
陈默想了想。
“先别查。”
阿坤问:“为什么?”
陈默看着他。
“许明现在在暗处,咱们在明处。他的一举一动,咱们都得接着。但那孩子是新的。他不知道,许明就不知道。”
他顿了顿。
“让他先藏着。”
屋里安静了几秒。
老胡开口了。
“陈默说得对。让他先藏着。咱们现在要做的,是等。”
阿坤问:“等什么?”
老胡看着他。
“等许明下一步。”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他了两个人,送了一个瓶子。他想要咱们怕,想要咱们找他。咱们就不怕,就不找。”
他回头看着他们。
“让他来。”
那一夜,林远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着白天那个孩子说的话。
“你身上为什么有光?
他摸了摸口。
那团火还在烧,温温的。
但今天他觉得,那温度比平时高一点。
不是烫,是暖。
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团火里慢慢醒过来。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孩子的脸。
那双眼睛,不像七八岁的孩子,像能看穿什么的老人。
他想起光头。
那个在春华路堵人的光头,那个被他化掉灰雾的光头,那个死在福宁里的光头。
他有个孩子。
那个孩子,能看见光。
林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他知道,睡着之前,他心里有一个念头——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