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潮落潮回 · 彩云飞288 · 2026-07-09 22:42:37

青江的冬天是不讲道理的。

头一天还穿着单衫在巷口晒太阳,第二天一早推开门,冷风就像刀子似的往领口里钻。林生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外套,站在老屋的门槛上,看着呼出的白气一缕一缕地散进灰蒙蒙的天色里。

他打了个哆嗦。

四十岁的林生,这些年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自诩见过些世面。可此刻站在这生养他的老屋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刚被戳穿底牌的孩子——那些自以为是的坚强,那些咬牙死撑的体面,在母亲的一声咳嗽面前,全都碎成了齑粉。

那咳嗽声从里屋传出来。

“咔——咔——”

沉闷的、带着痰音的、涩的咳嗽,一声接着一声,像钝刀子割肉,听得人心口发紧。

“妈。”林生皱起眉头,掀开那打了补丁的旧棉帘走进去。

里屋不大,十来平方,塞下一张雕花木床、一个老式五斗橱、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就显得仄了。窗户半开着,灰蒙蒙的光照进来,照见床上那个佝偻的身影。

林生的母亲周桂芳今年六十七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岁月用钝刀一道道刻出来的。此刻她正半靠在床头,披着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一只手捂着口,咳得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没事,”母亲见儿子进来,硬生生把咳嗽压下去,强撑着笑,“就是呛了一下,冬天风大,灌了口冷气。”

林生没说话。

他在床边的旧藤椅上坐下,沉默地看着母亲。

母亲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佯装整理床头柜上的药瓶——那是几瓶普通的川贝枇杷膏,玻璃瓶上的标签都褪了色。

“昨晚又咳了一夜?”林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母亲的手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摆弄那些药瓶:“哪有,就是睡前咳了几声,不碍事。”

“隔壁王婶说的。”

“王婶那个大嘴巴,她的话你也信?”母亲终于转过头来,眼睛里带着点虚张声势的恼怒,“我身体好着呢,你不用心。倒是你自己,这些天瘦成什么样了,脸都脱相了。”

林生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母亲。

那件旧棉袄是前些年的样式,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子处的棉花都挤到了一边。床上的被子是那种老式的棉被,被套洗得发白,隐约还能看见几十年前的牡丹花图案。床头柜上的搪瓷杯掉了好大一块漆,露出里面黑铁似的底子。

他忽然想起来,这搪瓷杯是他小时候用的那一个。

“妈,”林生开口,声音有些哑,“去医院看看吧。”

母亲的手顿住了。

“去什么医院,”她的语气忽然硬起来,带着一种固执的、近乎蛮横的抗拒,“就是老毛病,吃点药就好了,去什么医院。”

“检查一下——”

“检查什么检查!”母亲打断他,声音因为咳嗽而显得有些尖锐,“你当我是什么?一点小咳嗽就往医院跑,你知道现在看个病多贵吗?挂号、验血、拍片,一套下来好几百没了!我不去!”

“妈,钱的事——”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母亲的眼眶忽然红了,“你自己欠了那么多钱,我要是再给你添负担,我这当妈的成什么人了?”

林生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窗外的风呜咽着灌进来,吹得那半开的窗户“咣当咣当”响。灰蒙蒙的光线里,母亲的白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脸上的皱纹像涸的河床,裂开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她老了。

真的老了。

而他竟然这么久都没有认真看过她。

林生最终还是说服了母亲。

不是靠道理,是靠赖。

“我明天就去菜市场帮铁山哥卖鱼去,一天能挣六七十呢,”他嬉皮笑脸地凑到母亲跟前,“妈,你就当陪儿子去县城逛逛,你儿子还没带你去过大医院呢,就当让我尽尽孝心?”

母亲被他磨得没法子,叹了口气:“你就会耍嘴皮子。”

“那是,跟您学的。”

“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咳咳咳——”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林生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林生就起来了。

他烧了壶热水,给母亲热了碗昨晚剩的白粥,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新棉袄——那是他前阵子在集市上买的,还没来得及给母亲。

“穿上,”他把棉袄递过去,“今天冷。”

母亲接过来,摸了摸布料,嘴上说“乱花钱”,眼眶却有些发红。

青江的冬天,雾气总是很重。

母子俩出了门,天色还是灰沉沉的,路边的草上凝着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空气冷得像刀子,吸一口进肺里,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

去县医院要坐半小时的三轮车。

那种带棚子的电动三轮车,冬天四面漏风,坐进去像钻进了冰窖。林生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母亲围上,又把她扶到背风的那一边。

“冷不冷?”

“不冷。”母亲嘴硬,但林生分明看见她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车夫是个黑脸汉子,着一口青江土话问:“去哪儿?”

“县医院。”

“三个人?挤挤能坐。”

林生扶着母亲上了车,自己坐在外侧,把母亲挡在里头。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用身体给母亲挡着风。

母亲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你小时候,也是这么护着我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年冬天你发高烧,我背着你走了十里路去看郎中,也是这么大的风,你非要把自己围巾解下来给我围上,冻得嘴唇都发紫了,还说‘妈,我不冷’……”

林生没说话。

他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母亲枯瘦的手。

那只手很凉,骨节粗大,皮肤皴裂,像老树的枝丫。但此刻被他握在掌心里,却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妈,”他说,“以后我来护你。”

母亲别过脸去,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没说话。

但林生看见她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县医院坐落在城东,是栋五层的旧楼,外墙的瓷砖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门口人来人往,有裹着军大衣的农妇,有提着保温桶的汉子,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还有拄着拐杖颤巍巍的老头老太。

林生扶着母亲下了车,看着医院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三年前,他出入的都是省城那些窗明几净的大医院,挂号有专人安排,检查有VIP通道,医生的笑脸比空姐还标准。而现在,他站在这灰扑扑的县医院门口,身边是嘈杂的人群和消毒水的气味,心里却莫名地安定。

至少在这里,没有人会问他“你是林总吗”。

“走吧,妈。”他收回思绪,扶着母亲往里走。

医院的流程是繁琐的。

挂号、候诊、排队、抽血、拍片,一套流程下来,母子俩在医院里转了大半个上午。林生让母亲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着,自己跑来跑去挂号、拿单子、问科室,像个陀螺似的转个不停。

“抽血在这边。”

“拍片在二楼。”

“检验科往前,左拐。”

护士的喊声此起彼伏,林生的脚步也愈发急促。他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后生仔,你跑慢点,别摔了。”

一个穿病号服的老头在后面喊他,林生回过头,冲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跑。

母亲的咳嗽声还在耳边回响。

“咔——咔——”

那声音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他的心。

拿到结果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林生把母亲扶到诊室门口,自己进去听医生说。

坐诊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老花镜,一张脸严肃得像庙里的泥菩萨。他看了看检验报告,又看了看片子,皱起眉头。

“慢性支气管炎,”他说,“有些肺气肿的迹象,但问题不大。”

林生的心猛地揪紧了:“要紧吗?”

“别紧张,”医生的语气缓和了些,“这个病在老年人中很常见,主要就是年轻时劳过度,落下的病。现在天气冷了,容易发作,要注意保暖,不能劳累,少沾凉水,少吃辛辣。”

林生一条条记在心里,连连点头。

“另外,”医生顿了顿,看了他一眼,“老人家的身体底子不太好,应该是这些年太辛苦了。你们做子女的,要多关心关心她。”

林生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是,我知道了。”

他从诊室出来,看见母亲还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出神。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落了一层霜。

他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妈,”他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声音有些哽,“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老慢支,按时吃药就行。”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真的。”林生挤出一个笑容,“医生还说,让您以后少点心,多享享福。”

母亲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就知道哄我。”

“我说的是真的。”林生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依旧冰凉,但此刻却让他觉得无比珍贵,“妈,以后家里的事,您就别管了。我来。”

母亲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你自己都——”

“我自己的事,我会处理。”林生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但您的事,我不能再拖了。妈,这些年……是我不好。”

他低下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那些年,他忙着做生意,忙着应酬,忙着和沈岳称兄道弟推杯换盏,一年到头难得回来几次。每次打电话,母亲总是说“一切都好”“不用担心”,他也乐得报喜不报忧,自欺欺人地觉得一切都很好。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那些“一切都好”的背后,藏着母亲多少次的独自忍受,多少个咳得睡不着觉的夜晚。

而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傻孩子,”母亲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轻柔得像是叹息,“妈不怪你。妈知道你苦。”

林生猛地抬起头。

母亲正看着他,眼里含着泪,嘴角却带着笑。

“你从小就好强,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妈都知道,”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脸,“你欠了钱的事,妈也听说了。妈不怪你,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起落呢。妈就怕你一个人扛着,不跟妈说。”

林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四十岁了,在外面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可此刻坐在母亲身边,听着她絮絮叨叨的话,那些筑了四十年的墙,忽然就塌了。

“妈……”他的声音哽咽了,“对不起……”

“说什么傻话,”母亲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只要你好好的,妈就什么都不求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母子俩身上,暖融融的。

林生抬起头,看着母亲满是皱纹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篇课文:母亲是荷叶,我是红莲,心中的雨点来了,除了你,谁是我在无遮拦天空下的荫蔽?

他伸出手,轻轻抱住了母亲。

母亲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小时候哄他入睡那样。

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嘈杂声此起彼伏,但此刻的林生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听见母亲的心跳。

咚——咚——咚——

那么有力,又那么让人安心。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冬的阳光懒洋洋地照着,雾气散了些,空气里的寒意却更重了。林生把母亲的围巾又紧了紧,扶着她慢慢往医院门口走。

三轮车还停在那里,黑脸车夫正缩在驾驶座上打瞌睡,见他们出来,招呼道:“回去不?”

“回。”林生把母亲扶上车,自己也跟着上去。

车子发动,突突突地往回走。

母亲靠在座椅上,神色比来时轻松了许多。林生注意到她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什么呢?”母亲察觉到他的目光,嗔道。

“看您。”林生老实回答。

“看什么看,脸上又没花。”

“您笑起来好看。”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着骂了句“小兔崽子就会贫嘴”,但林生分明看见她眼角的笑纹更深了。

三轮车穿过县城的主街,两旁是低矮的店铺和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人卖糖葫芦,有人卖烤红薯,有人推着车卖热腾腾的包子。凛冽的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让人莫名地觉得温暖。

“妈,回头去买点菜,晚上我给您做。”

“做什么做,你会做饭?”

“看不起人是不是?”林生不服气,“我可是跟铁山哥学过的,煎鱼炒菜都会。”

“就你?上回你煮个面都能糊锅底。”母亲嗤笑。

“那是火太大了,这次保证不会。”

母子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嘴,冷清的车厢里竟然有了些热闹的烟火气。黑脸车夫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咧嘴笑了笑,没说话。

车子拐进青江老街的时候,林生远远看见周铁山正在菜市场门口卸货。

铁山穿了件油腻腻的军大衣,头上冒着热气,正把一筐江鲜从三轮车上搬下来。他的动作利索得很,弯腰、起身、再弯腰,一筐几十斤的鱼搬得虎虎生风。

“停一下。”林生喊道。

车夫把车停下,林生对母亲说:“妈,您先回去歇着,我去帮铁山哥搬几筐鱼。”

“去吧去吧。”母亲摆摆手,“你们兄弟俩好好,晚上记得回来吃饭。”

“知道了。”

林生跳下车,朝母亲挥挥手,然后小跑着朝菜市场去了。

身后,三轮车突突突地远去,母亲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嘴角却是弯的。

菜市场里热闹得很。

青江是鱼米之乡,冬天的菜市场里,最不缺的就是各种江鲜。鲫鱼、鲤鱼、草鱼、鲢鱼,一筐一筐地摆在地上,泛着银白色的光。摊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买菜的大妈们挑挑拣拣,为了一毛钱能磨上半天。

林生挽起袖子,二话不说就帮着周铁山搬起鱼筐来。

“生?你怎么来了?”周铁山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没停。

“来帮忙。”林生把一筐鲢鱼搬到摊位上,额头已经渗出了汗珠,“顺便跟你学学怎么挑鱼。”

周铁山看着他,咧嘴笑了。

“行,有什么事尽管说。”他拍了拍林生的肩膀,“对了,今天的鱼新鲜,你妈喜欢吃鲫鱼,给你留了两条大的,待会儿带回去。”

“谢了,铁山哥。”

“谢什么谢,咱们兄弟——咳咳咳——”

周铁山话没说完,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林生皱起眉头,扶住他的肩膀:“怎么了?”

“没事没事,老毛病了,”周铁山摆摆手,咳得脸色通红,“就是这几天天冷,嗓子不太舒服。”

林生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铁山哥,你也去医院看看吧。”

“看什么看,花那冤枉钱。”周铁山不以为意地挥挥手,“就是咳嗽,又不是什么大毛病。你妈怎么样了?”

“老慢支,医生说要按时吃药,注意保暖。”

“那就好,那就好。”周铁山点点头,神色认真起来,“这病最怕的就是冷和累,你多照顾着点。”

“我知道。”

两人一边活一边聊天,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一筐一筐的江鲜被搬上摊位,又一筐一筐地被顾客挑走。冬天的阳光照在菜市场灰扑扑的顶棚上,透出些温暖的光来。

林生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这些市井的喧嚣,这些平凡的烟火气,这些为了几毛钱讨价还价的大妈,这些满身鱼腥味却笑容满面的摊贩——他们活得那么用力,那么真实。

他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后来他走了出去,赚了钱,买了房,成了别人眼中的“林总”。可到头来,一场背刺让他跌回原点,重新站在了这熙熙攘攘的菜市场里。

“你想什么呢?”周铁山推了他一下,“发什么呆?”

“没什么,”林生回过神,笑了笑,“就是觉得……挺好的。”

“挺好的?什么挺好的?”

“就……挺好的。”

林生没有解释。

他蹲下身,开始帮周铁山整理摊位上的鱼。手指浸在冰凉的江水里的确很冷,但他的心里,却是暖的。

傍晚的时候,林生收工了。

周铁山塞给他两尾鲫鱼,说是留给他妈的。林生推辞不过,只好接过来,道了谢,往家里走。

暮色四合,青江的老街渐渐安静下来。

路边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远处有炊烟升起,袅袅婷婷地飘向天际,和暮色融为一体。

林生提着鱼,慢慢往家走。

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冬天,母亲站在巷口喊他回家吃饭。那时候他总是嫌母亲啰嗦,嫌她唠叨,嫌她在同学面前让他丢脸。

而现在,他多想再听她喊一声。

“生,吃饭了——”

那声音从巷口传来,穿过凛冽的寒风,穿过昏黄的路灯,穿过漫长的岁月,一直回响在他的心底。

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里,老屋的烟囱正冒着炊烟。橘红色的夕阳落在屋檐上,给那灰扑扑的瓦片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他的眼眶又热了。

回到家里,母亲已经把饭做好了。

桌上摆着两个菜:一盘炒青菜,一碗蒸咸鱼。都是最简单的家常菜,却让林生觉得鼻子发酸。

“愣着什么?洗手吃饭。”母亲招呼道。

“好。”

林生洗了手,在桌边坐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忽然说:“妈,明天我来做饭。”

“你会做什么饭?”

“学呗。”林生笑了笑,“反正现在也没别的事,我学着做,您歇着。”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林生看见她的眼眶又红了。

窗外,夜色渐浓。

第一场雪正在酝酿,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天幕像一块洗了无数遍的旧棉布。风呜呜地刮着,吹得窗棂咯吱作响。

但老屋里,灯火温暖,饭菜飘香。

母子俩围坐在桌边,一人一碗白粥,就着简单的菜肴,慢慢地吃着。没有人说话,但那份沉默里,藏着比言语更深的默契。

这就是家啊。

林生想。

不管外面风雪多大,只要这盏灯亮着,只要母亲还在,只要这碗热粥还冒着气,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以前……对不起。”

母亲夹菜的手顿了顿。

“又说傻话。”她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声音有些哽咽,“吃你的饭。”

林生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他低下头,把眼眶里的热意了回去,然后大口大口地吃起饭来。

白粥很烫,一口下去,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暖洋洋的。

就像母亲的爱。

那天夜里,雪落了下来。

是青江今年的第一场雪。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片,后来就纷纷扬扬地连成了片,像是有人把天撕开了一个口子,把积攒了一年的思念都倾倒了下来。

林生躺在老屋的客房里,听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声,久久无法入眠。

他想起医生的话:不能劳累,注意保暖。

他想起母亲渐佝偻的背影,想起她满头的白发,想起她枯瘦的手指,想起她捂着嘴压抑咳嗽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忙于应酬、忙于算计、忙于那些自以为重要的东西,却从来没有认真关心过母亲的身体。

他欠她的,太多了。

从明天开始,他要学着做饭,学着打扫,学着照顾母亲。他要去菜市场帮周铁山活,挣些钱补贴家用。他要找一份能兼顾家里的工作,哪怕工资少一点也没关系。

他不能再让母亲一个人扛着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林生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忽然想起小时候学过的一首诗: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诗的好,只是机械地背诵,机械地默写。而现在他忽然明白了——这世间的美好,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而是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

母亲,就是那个替他负重前行了四十年的人。

而他,终于要接过这份担子了。

他闭上眼睛。

窗外,雪落无声。

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是希望,是责任,是担当。

是作为一个儿子,作为一个男人,应该扛起来的一切。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他会带着这份沉甸甸的爱,继续往前走。

落回,生生不息。

而他,林生,终于要在这起落中,找到自己的方向了。

(本章完)

阅读偏好

字号
行距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