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谁曾想,眼前这默立公子身后的青年,竟是蒙氏嫡脉。
蒙武之子,蒙恬之弟。
“原是蒙家子弟,”
李靖叹息中带着敬佩,“难怪有如此气魄。”
他素来钦佩戴蒙氏,一门豪杰,更难得的是忠心不二。
而秦君对蒙家的倚重,诸国皆知,这般君臣际遇,世间少有。
“寡人明白了。”
轻轻点头,最后一丝疑虑悄然消散。
蒙氏嫡系愿为扶苏家臣,便意味着扶苏已是铁定的秦嗣——蒙家从来只效忠于秦君。
“蒙氏虎威,果不虚传,”
笑了笑,语气里藏着一缕难以察觉的涩意,“看来秦国又将添一员名将。”
哪个君王不想要这样的臣子呢?
扶苏只是微笑,未再多言。
经此一番波折,宴席已近尾声。
从席间站起,目光扫过满堂宾客。”酒已尽兴,宴该收了。”
他转向左侧,“李将军,儿郎们可齐了?”
李靖霍然离席抱拳:“禀陛下,俱已列阵待命。”
“那便开场吧。”
颔首。
扶苏 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樽边缘。
他不明白这场宴席将如何收尾,却嗅到了某种蓄势待发的压迫感。
火光就在这时涌入了殿前广场。
无数火把如星子坠落人间,在夜色中织成规整的方阵。
焰舌在夜风里扭曲跃动,将玄甲照成流动的暗金。
“这是要……”
扶苏眉峰微蹙。
不止他一人困惑。
席间低语如水漫过地毯,唯有转身望向秦国使团的方向,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该让远客见识大唐的筋骨了。
咚——
鼓槌砸上皮面的闷响劈开喧嚣。
那声音不像从耳膜传入,倒像直接从腔里震出来的。
方才还醺然的宾客们倏然绷直了脊背。
寂静只维持了三次心跳的时间。
火把骤然扬起,划破黑暗的弧线尚未落下,第二声鼓已追了上来。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巨兽踏碎骨骼,震得梁柱间尘埃簌簌飘落。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节奏里,数万条喉咙同时撕开了夜幕:
“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
“咸歌破阵曲,共作太平人!”
声浪撞上宫墙又弹回来,层层叠叠如海啸扑岸。
数十里外都能听见这钢铁般的咆哮,仿佛整座王城突然有了心跳。
“四海皇风被,千年水得清;戎衣更不著,今告功成!”
扶苏的指节在案下骤然收紧。
他抬起眼,正对上投来的目光。
“请诸君共赏此音。”
不知何时已立在阶前,袍袖在穿堂风中猎猎作响。
那股从他身上漫开的气势,让烛火都暗了三分。”此曲名为——唐王破阵乐。”
殿外鼓点越来越密。
起初是雨打铁皮,渐渐变成马蹄踏碎冰河,最后化作千万把刀剑互相刮擦的尖啸。
听见这声音的人,血管里像被灌进了滚烫的铅水,呼吸都不由自主跟着那节奏起落。
咚!
一切声响骤然断绝。
数万玄甲卫士齐刷刷跪地,膝盖撞击石板的轰鸣让地面微微发颤。
他们的吼声劈开死寂:
“贺陛下春秋鼎盛!”
“贺大唐万世长安!”
“贺秦唐永缔盟好!”
殿内百官相继起身,每个人脸上都浮着被烈酒与豪情蒸出的红光。
李靖率先伏拜:“此破阵乐,献予陛下,亦献予秦国尊使。”
“愿两国之谊,坚如金石!”
黑压压的人随之俯首,声浪几乎要掀开殿顶:“愿大唐江山永固!”
“愿秦唐永为唇齿!”
满意地环视这片俯低的脊背,这才转向客席。”扶苏公子以为此乐如何?”
他话音落下时,秦国使团众人后襟早已被冷汗浸透,布料紧贴在皮肤上,凉得像结了层薄霜。
张仪耳中仍回荡着那万人的乐声,腔里似被无形的鼓槌敲击着。
唯有扶苏神色未改,衣袂在殿门穿过的风里微微起伏。
话音落下时,扶苏唇角才浮起极淡的弧度。”大唐气象,确令人心折。”
他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早已了然的事,“陛下诚意,外臣已领受。
秦唐之谊,自当绵长。”
他毕竟是见过另一重天地的人。
万人齐奏固然壮阔,却还不至于让他失态——那些记忆里的盛大场面,远比此刻恢宏百倍。
目光掠过他从容的侧脸,又转向下首垂首的李承乾,眼底掠过一丝厉色。
这才该是上位者的气度。
他并非不懂太子想挫对方锐气的心思,自己也存着同样的念头,可那些暗地里的手段终究落了下乘。
今这曲《唐王破阵乐》,才是堂堂正正彰显国力的方式。
既达目的,又不伤颜面。
感受到那道视线,李承乾将头埋得更低,指节在袖中攥得发白。
……
乐声歇后,宴席便散了。
虽有些许波折,终究算是宾主皆宜。
出宫路上,不断有人向扶苏颔首致意。
今夜之后,许多人对秦人的观感已悄然转变。
那份从容的才思,那名随从展现的悍勇,都让人不得不生出几分敬意。
唐人固然骄傲,却也懂得敬重真正的实力。
何况两国既已建交,更无须刻意疏离——毕竟在某个共同的对手面前,立场总是容易贴近的。
“终究需有真本事,才能换得旁人正视。”
扶苏望着宫道两侧渐次点起的灯火,低声说道。
张仪在他身侧缓步而行:“历来如此。
公子今所为,已足矣。”
车辙声由远及近,蒙毅驭车而至。
扶苏正欲登车,忽见一名少年疾步奔来,手中一卷素纸在风里哗啦作响。
“公子留步——”
少年喘着气在车前站定,眼里闪着光,“能否求您一方印鉴?您那首诗……我想请人誊裱,悬于家中。”
扶苏端详他片刻,接过纸卷。
袖中私印落下时,少年屏住了呼吸。
“多谢公子!”
他将那页纸小心收进怀中,像护着什么珍宝。
“你叫什么?”
扶苏随口问道。
少年整了整青色的衣襟,郑重躬身:“京兆杜氏子弟,杜甫。”
扶苏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面前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空气凝滞了一瞬,连穿过庭院的晚风都似乎放轻了脚步。
他刚刚……当着本尊的面,吟诵了属于对方的诗句。
一种近乎灼烧的尴尬从耳后蔓延开来。
他移开视线,又 自己转回去,目光落在少年因激动而微微发亮的眼睛上。
这太荒谬了,像一场编排拙劣的戏码。
他吸了口气,膛里沉甸甸的,某种类似愧疚的情绪压了下来。
“明,”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沉静,“你来鸿胪寺。
我把诗写下来,给你。”
“当真?”
少年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这馈赠远超他的期待。
那眼神里的纯粹信赖让扶苏肩头更重了几分。
他抬手,掌心落在少年单薄的肩头,停顿了一下。”当真。”
他说,每个字都吐得清晰,“你会成为不逊于任何人的大家。
我信。”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转身踏上马车。
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在夜色里格外分明。
少年站在原地未动。
直到那车驾融入远处的黑暗,他才缓缓抬手,按住方才被触碰过的肩膀。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眼底的光渐渐聚拢,凝成某种坚硬而炽热的东西,在昏暗中静静燃烧。
宫宴的余韵早已散尽。
没有返回惯常的寝殿。
立政殿的灯火还亮着,将两个熟悉的身影投在窗棂上。
“丽质,”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为你择选的这位公子,你以为如何?”
在他眼中,那来自秦国的年轻人几乎无可指摘。
形貌、谈吐、身后隐约可见的势力轮廓,乃至未来可能抵达的位置,都与他的女儿恰如其分。
这是一桩完美的联姻。
李丽质垂着眼睫。”扶苏公子……极好。”
她的声音很轻,脸颊上浮着一层薄红,不知是殿内暖意熏染,还是别的缘故。
烛火在那片红晕上跳跃,让她看起来像一尊精心烧制的瓷偶,光华内敛。
对于那个将成为她丈夫的人,她挑不出任何不妥。
的笑声洪亮地荡开。
女儿细微的神情变化已经说明了一切。
然而李丽质沉默了片刻,再度抬起眼时,眸子里是一片下定了决心的清亮。”父王,儿臣已想好,将随秦国使团一同西返。”
笑声戛然而止。
脸上的笑意冻结,然后碎裂,被纯粹的错愕取代。
他甚至需要一瞬来确认自己听到的话。
这太急了,完全不必如此仓促。
等待一段时,哪怕只是数月,也合乎常理。
“陛下,”
长孙无垢的声音适时响起,柔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丽质是虑及两国盟好,愿以早赴秦彰显我朝诚意。
如此,盟约方能坚若磐石。
此事……宴前她便同我说了,是臣妾未曾及时禀明。”
说话时,她的眼眶微微泛着红,指尖在袖中悄然收紧。
沉默下去。
目光在妻子微红的眼角和女儿平静却坚定的脸庞之间移动。
许久,一声叹息从他腔深处逸出。”苦了你了。”
“此乃儿臣分内之事。”
李丽质回答得没有犹豫。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映着烛火,清澈见底,不见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