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雾中有人
主角是许念陆沉舟的热门小说雾中有人是作者良凤江人所著。清溪河下游的河滩在镇子以东约四公里的地方。那片河滩不是清溪镇人常去的地方,河道在那里拐了一个弯,水流变缓,泥沙淤积,夏天的时候会有一些芦苇和野草长出来,到了秋天就枯了,剩下一片灰黄色的、高低不一的枯草...
启动阅读精彩节选
清溪河下游的河滩在镇子以东约四公里的地方。那片河滩不是清溪镇人常去的地方,河道在那里拐了一个弯,水流变缓,泥沙淤积,夏天的时候会有一些芦苇和野草长出来,到了秋天就枯了,剩下一片灰黄色的、高低不一的枯草秆子,风一吹就哗哗地响,像无数空心的管子在同一频率上共振。水浅的时候,河床上会露出大大小小的卵石,灰色的、青色的、褐色的,被水流打磨了不知多少年,每一颗都光滑得像一块被人盘了半辈子的玉。水深的时候,那些石头就全淹了,河水漫过河岸,把河滩变成一片浅水的、浑浊的、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岸的灰色地带。
骆云飞的车停在河滩旁边的土路上,他的深灰色SUV旁边又多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和一辆黑色的轿车。面包车是县局的技术车,车身侧面印着蓝色的字,车门开着,一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技正蹲在车后面,手里拿着一个金属箱子,正在往里面装什么。黑色的轿车我不认识,但它的车牌是县城的,说明今天从县城过来的人不止骆云飞一个。
我沿着土路走到河滩边上,鞋底踩在枯草和碎石子混合的地面上,发出一种燥的、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一个巨大的、装满了沙子的容器里行走,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清晰可见的脚印,但风一吹,那些脚印就被沙子填满了,再也看不出有人从这里走过。
林医生的车是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停在河滩的低洼处,车身和河岸之间隔着一大片枯黄的芦苇。车头朝着河的方向,车尾朝着土路,整辆车微微地向左侧倾斜,左前轮陷在一个浅坑里,车身在那边的姿态像一个走累了的人歪靠在什么东西上,不想再动了。车身上没有明显的撞击痕迹,挡风玻璃完好,车门关着,车窗也关着,车里的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平安符,红色的丝线编织的,穗子已经褪成了粉色。
骆云飞站在车旁边,双手抱在前,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他没有穿防护服,但手上戴着白色的手套,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张纸。我走过去的时候,他直起身,把手里的证物袋举到眼前,又看了一眼,然后放进了夹克内侧的口袋里。
“车是今天早上被一个放羊的老头发现的,”骆云飞说,声音比平时低沉,像是在刻意压着什么东西,“车钥匙还在车上,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钱包在手套箱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就是人不在。”
“他下车了?”我问。
“看起来是。”骆云飞转过身,指了指河滩上的一大片区域,那片区域的地面上有明显的脚印,但不是一个人的脚印,很多人的,大的小的,深的浅的,有的清晰有的模糊,重叠在一起,像一幅被画了很多遍又擦了无数遍的画,已经看不出最初的线条是什么样子了,“技正已经取了样。从脚印的分布来看,车停在这里之后,有一个人从驾驶座下来,沿着河滩往下游的方向走了大概两百米,然后在那个位置消失了。”
他指向河滩更远端的地方,那里是河道的弯角,河水在那里拐了一个几乎九十度的弯,弯角的外侧是一片崩塌的河岸,黄土和卵石混杂着塌陷下去,形成一个不规则的、犬牙交错的断面。河水在那个断面的下方打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黑色的,边缘是灰白色的,像一只半睁半闭的、浑浊的眼睛。
“消失了——是什么意思?”我问。
骆云飞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叼在嘴里,但没有点。他的嘴唇含着滤嘴,含得很紧,滤嘴的白色部分被他抿成了一种扁平的、变了形的形状。他含了大概十几秒,又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两下,放回了烟盒。
“意思是,脚印到那个位置就没有了。河岸在那里的泥土被水泡得很松,如果一个人踩上去,不可能不留下痕迹。但他的脚印就在那个位置中断了,周围没有别的脚印,没有拖拽痕迹,没有打斗痕迹,什么都没有。就像他走到那里就走了——不是转身走了,不是原路返回了,是整个人从地面上消失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气味和泥沙的气味,还有一些更远的、我说不上来的味道。枯黄的芦苇在风里弯下了腰,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那不是芦苇的声音,是风的声音,只是因为芦苇密密麻麻地长在那里,风穿过它们的时候被切割成了无数条细小的气流,每一条气流都在和芦苇的叶子摩擦、碰撞、撕扯,发出一种燥的、焦躁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燃烧的声音。
“河呢?”我说,“你们查了河吗?”
骆云飞看着我,目光在这句话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移向了河面上那个灰白色的、缓慢旋转着的旋涡。旋涡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不是很大,看不清楚是树枝还是别的什么,只是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在水面上时隐时现的影子,像一个在水下挣扎了很久、终于不再挣扎了、任由水流把自己带到任何地方去的溺水者,它已经放弃了所有的抵抗,把身体完全交给了水,水的温度、水的速度、水的方向,就是它的温度、它的速度、它的方向。
“搜救队已经在路上了,”骆云飞说,声音在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上忽然轻了下去,像一盏灯在被调光器慢慢调暗,光线的颜色从白变黄,从黄变橙,从橙变红,然后灭了,“但我们都知道,这条河,人下去了,一般是上不来的。”
我没有说话。我看着那个漩涡,看着那个在水面上打转的、模糊的影子,它转了几圈,忽然被一股力量推向了河心,然后就像一滴墨水落进了水里一样,散开了,融化了,消失在了灰白色的、浑浊的河水里,再也没有浮起来。
八年前,我父亲死的那天晚上,林医生从诊室里跑出来的时候,看到一个人站在卫生院门口。那个人转身走进了屋里,林医生追了上去。他追了多远?追了多久?有没有追到?这些问题我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它们像一个被藏在黑暗里的、落了锁的房间,我站在门外,手里没有钥匙,连门锁的型号都不知道——我拿什么去开?
林医生在他那份材料里写下“身形和步态很像一个人”的时候,他的手有没有抖?他的笔尖有没有在纸上停顿?他写下那几个字的时候,有没有抬头看看诊室的门,看看门外面那条走廊,看看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看看那盏亮着的灯,灯下面坐着的人——那个他每天都要见面、每天都要说话、每天都要在同一栋楼里走上走下的人?
他会不会就是那个人?
“骆队,”我说,“林医生车上的手机,你们看了吗?”
骆云飞从口袋里又摸出了那个证物袋,举到我面前。袋子里是一张纸,对折成四折,纸张的质地很薄,几乎是半透明的,隔着袋子可以看到纸上有手写的字迹,圆珠笔蓝,字体瘦长,向右倾斜——和林医生的病历笔迹一模一样。
“这是在手机下面找到的,”骆云飞说,“压在手机和副驾驶座之间的缝隙里,如果不把座椅挪开,本看不到。他是故意放在那里的,不是随手一塞,是专门选了一个不会被人轻易发现、但一旦被发现就一定能被找到的位置。”
他从证物袋里把那张纸抽了出来——没有,他没有抽出来,他只是把证物袋翻了一个面,让纸张背面的字透过透明的袋子显露出来。那一面只有一句话,写在纸张的最下方,字迹比正面的潦草,像是写到最后已经没有耐心了,或者写到最后已经没有力气了,每一个笔画都在纸面上拖出了一条长长的、颤抖的尾巴。
那张纸上写的是:“爸,对不起。赵玉梅的事,是我的错。当年沈医生的事,也是我的错。我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在犯同一个错,就是不敢说真话。现在我把自己交还给这条河,这条河从清溪镇流过,流过我爸的坟前,流过赵玉梅的床下,流过沈医生摔倒的台阶。我欠他们的,都还了。”
骆云飞把证物袋重新折好,放回了口袋。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慢到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每一个画面都被拉长了,每一个动作之间的过渡都被刻意放大了,放大到你感觉自己能看到他手指的每一纤维、每一寸皮肤、每一条纹路是如何运动、如何弯曲、如何抓住那个袋子的边角、如何把它折起来、如何把它塞进口袋——然后他不再动了,像一张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旧电影,画面停在那里,帧数为零。
“这是遗书。”我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骆云飞没有回答。他从不回答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遗书。林医生写了一封遗书,放在了车里,把手机压在上面,然后下了车,沿着河滩走了两百米,在河岸坍塌的那个位置停下了,站了一会儿,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他在那个地方站了一辈子,从他出生的第一天就站在那里,一直站到今天,才终于迈出了那一步。他迈出了那一步。那个把自己悬在半空中、在不同的错事之间摇摆了那么久的人,终于选定了自己的落点,把这个选择落在了河底最深处那块最小、最暗、最不为人注意的卵石上。
他没有选桥。他选了河。也许是因为河比桥更包容,桥只允许你从一头走到另一头,从头走到尾,走完了还要回到原来的世界,继续面对那些你走了一整座桥都没能逃开的人和事。可不一样。河让你进去,就不再让你出来。你不需要走到对岸,也不需要回头。你只需要沉下去,沉到水底,沉到卵石和泥沙之间,沉到水流的声音把你所有的声音都盖住,沉到黑暗把你所有的颜色都吞掉,你就自由了。
风又大了一些。河滩上的枯草秆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几从部断掉了,被风卷起来,在离地面不高的空中翻滚着,像一些已经没有了重量、没有了方向、没有了归宿的、被这个世界上最轻的东西托举着的最轻的东西,它们不会落下来了,风会一直带着它们,带到风停的地方,带到它们自己也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
我蹲下来,从河滩上捡起一块石头。灰色的,光滑的,比我在值班室枕头下发现的那块小一些,但没有小太多。形状也不规则,但它的棱角已经被河水打磨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微微隆起的、需要用手摸才能感觉到的起伏。它的温度是凉的,不是冰凉的,是那种被光晒了一整天、但因为没有生命所以怎么晒都晒不暖的那种凉。
我在手心里攥着那块石头,攥了很久。久到石头从凉变温,从温变热,从热变得烫手。然后我把手松开,石头掉在河滩上,滚了两下,停在了一丛枯草的部。它的颜色和周围那些石头的颜色一模一样,分不清哪一块是我刚才扔下的,哪一块是本来就躺在那里的。它们都会在这里躺很久,也许躺到清溪河涸,也许躺到清溪镇消失,也许躺到人类不再用“失踪”和“死亡”这两个词来标记一个人是否存在、是否还值得被寻找。它们是石头,它们不需要被找到。
我把手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金属片。那颗刻着“清溪镇卫生院”和“沈毅”的金属片。它被我藏在衣服的最深处,贴着我的身体,和我的体温保持着完全一致的温度,烫的,热的,分不清哪些是我的,哪些是它的。
骆云飞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我听不清的话,挂了。他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的眼睛里有一束光闪了一下,不是亮起来的那种闪,是暗下去的那种闪,像一扇窗户在一个起风的夜晚被人从里面关上了,灯还亮着,但你看不到了,被窗帘挡住了,被墙壁挡住了,被那扇关上了的、不再为任何人打开的窗户挡住了。
“搜救队到了,”他说,“他们下水了。”
(第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