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雾是从后半夜开始起的。
我值完夜班从卫生院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已经糊了一层白。不是那种稀薄的、一吹就散的雾气,而是浓得能攥出水来的那种,像有人在外面堆了成千上万床棉絮,把整栋楼裹得严严实实。走廊的光灯管在雾气里变得昏黄,光打在地面的瓷砖上,映出我自己的影子,影子的边缘是模糊的,像在水里泡过。
我把白大褂脱了搭在椅背上,从储物柜里拿出自己的外套。隔壁诊室的灯还亮着,林医生还没走,隔着墙壁能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不太对。他平时不是这样的,林医生是那种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笑着说“没事没事”的人。能让他的语气变成这样的电话,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我没多想,背上包出了门。
清溪镇不大,从卫生院到我家,走路只要十五分钟。沿着主街一直走,过了桥,再走两百米就到了。这条路我走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走。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起了这么大的雾,能见度不到五米,街边的路灯全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光团,悬在雾气里,像漂浮的鬼火,又像某种不明生物的瞳孔,在浓白之中冷冷地注视着你。
我走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主街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偶尔有一两家还亮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雾里形成一道道细细的光柱,像从另一个世界伸过来的手指。理发店、杂货铺、粮油店,门头招牌上的字全被雾气糊住了,只看得见模糊的颜色——红的、蓝的、黄的,像一幅被人泼了水的油画。
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气味和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腥甜。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雾在缓慢地翻涌,像一锅正在沸滚的粥。但我总觉得那翻涌的雾气背后站着一个人,不远不近地跟着我,和我保持着同样的步速,我一停下,它也停下。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我甚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落在我的后颈上,凉丝丝的,像一片湿透的落叶。
我攥紧了背包带子,加快了脚步。
走到桥头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桥是清溪镇最老的建筑之一,据说是清朝的时候修的,青石板的桥面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手摸上去又湿又滑。桥下是清溪河,从西边的山里流下来,穿镇而过,往东汇入更大的河。白天的河水是碧绿色的,看得见底下的卵石和水草。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水声,闷闷的,沉沉的,像一个人在雾气里叹气,又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缓慢地移动。
桥栏杆上的石狮子已经看不清面目了,风化和雨水把它们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轮廓,像某种正在融化的事物。我每次经过这座桥都会想起我爸,他说他年轻的时候这些石狮子还能看出公母,左边的踩绣球,右边的踩小狮子,现在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他站在桥上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我正要上桥,余光瞥见桥那头有个人影。
很模糊,雾太大了,只看到一个深色的轮廓。那人站在桥那头的路灯下,一动不动,像一立在那里的桩子。我眯着眼睛看了几秒,想看清是谁,但雾太厚了,连对方的高矮胖瘦都分不清,只能确定是个成年人,站着,面朝我这个方向。
也许是镇上的谁,也许喝了酒在桥上吹风。我没太在意,上了桥,脚步没停。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那个人影忽然不见了。
不是走开了,不是转身了,而是像被雾气吞掉了一样,就那么凭空消失了。上一秒还在,下一秒就没了。我停下来,盯着桥那头看了好几秒。路灯的光团还在,光团下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的脚底板涌上一股凉意,顺着小腿、膝盖一路往上爬,爬到后脑勺的位置停住了,像有一只冰凉的手搭在那里。我咽了口唾沫,对自己说可能是看错了,雾这么大,什么都可能看错。但那道目光的重量我记得,从主街开始就一直落在我的后颈上,现在它还在,甚至比刚才更重了。
我没有回头看。我加快了脚步过了桥,几乎是半走半跑地冲进了我家那条巷子。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我妈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本旧相册,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看得出了神,连我进门都没听见。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她的头发比去年白了不少,鬓角那里几乎是全白的,像落了一层霜。
“妈,我回来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恍惚,像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那个表情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她把照片夹回相册里,合上,站起来,笑了笑。
“吃了吗?”
“在卫生院吃过了。”
“那去洗洗睡吧。”
她往厨房走,去倒水。我经过茶几的时候余光瞥了一眼那本相册——翻开的那一页是全家福,照片上有我、我妈、我爸。我爸穿着警服,站得笔直,笑得一脸正气。照片的边角有些发黄,应该是十几年前拍的。我爸去世快八年了,我妈每次翻相册都会翻到这一页,每次都看好久。
厨房里传来倒水的声音,水流冲进玻璃杯,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本相册,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几号——十月十七号。我爸是十月十六号走的,也就是说,昨天是我爸的忌。我妈翻了一晚上相册,不是因为偶然翻到了那一页,而是因为昨天是一整年当中,她最想念我爸爸的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八年了,有些话说了太多次就变得像是念经,像往一个已经满得溢出来的杯子里继续倒水,除了把桌面弄湿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我洗了澡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林医生压低声音打电话的语气,一会儿是桥上那个忽然消失的人影,一会儿是我妈看照片时那种恍惚的表情。这些事之间没有任何联系,但它们挤在一起,把我的脑子塞得满满当当的,一点空隙都不留。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久到手机上的时间从十一点跳到了十二点,又从十二点跳到了一点多。后来我实在睡不着,起身去上厕所。客厅的灯已经关了,我妈回房睡了,屋子里黑漆漆的。厕所的灯坏了几天了,我一直没来得及换灯泡,只能用手机照着。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在狭小的厕所里晃了一圈,照到镜子的时候,我看到自己的脸在镜子里一闪而过——脸色发白,眼睛下面是青黑的眼圈,嘴唇裂起皮。三年夜班熬下来,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五岁。
我关掉手电,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洗了手,正要出去的时候,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什么东西被风吹动的声音,又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我侧着耳朵听了十几秒,声音没有再出现,只有风声和河水声,一高一低,像一首没有尽头的二重奏。
我回到床上,闭着眼睛数绵羊。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但睡得很浅,整个人像浮在水面上,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又浮上来。每一次浮上来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好像是醒了,但又睁不开眼睛,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来回摆荡,像一条被浪推来推去的船。
好几次,我感觉那个模糊的人影就站在我的床边,隔着黑暗俯视着我。我拼命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像被缝住了一样,怎么也睁不开。我想喊,嘴巴也张不开,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种感觉持续了不知道多久,最后我猛地一下坐了起来,浑身是汗。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窗帘后面呼吸。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电话吵醒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嗡嗡响,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某种急促的求救信号。我伸手够过来,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林医生。
我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林医生的声音传过来,沙哑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整夜没睡。他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的话。
“小沈,”他说,“你能来一趟卫生院吗?出事了。赵玉梅昨晚死了。吊死在她自己家里。”
我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赵玉梅。我知道这个名字。不只是因为她是我的病人,而是因为昨晚我在走廊尽头看到的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赵玉梅住在卫生院斜对面的那栋筒子楼里,四楼,第三个窗户。她的灯,从昨晚七点亮到了今天凌晨。
林医生在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我没听进去。我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雾中,桥那头,那个忽然消失的人影。
那个人站在那里,面朝我的方向,然后就消失了,像被雾气吞掉了一样。
而赵玉梅的灯,灭掉的时间,恰好是我经过那座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