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崖上的十二种光
主人公叫沈砚洲阮青禾的火爆新书山崖上的十二种光是由网络作者良凤江人所编写的职场婚恋小说。沈砚洲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天蓝得像被水洗过,没有一丝云。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整个青溪镇照得亮堂堂的,连河边的青苔都泛着光。这种天气不适合送别。送别应该下雨,应该有雾,应该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这...
启动阅读精彩节选
沈砚洲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天蓝得像被水洗过,没有一丝云。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整个青溪镇照得亮堂堂的,连河边的青苔都泛着光。这种天气不适合送别。送别应该下雨,应该有雾,应该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这样眼泪就不会那么明显。
但他走的时候,天晴得不像话。
我站在桥头,看他提着两个箱子从门里出来。一个箱子是来的那天带的那个,皮面磨得发亮,边角有些破损。另一个是后来在镇上买的帆布袋,装不下的东西都塞进去了,鼓鼓囊囊的,拉链差点拉不上。
他把箱子放在地上,转过身,看了看那扇木门。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是中秋那天祖母让他贴的,说是新住进来的人第一年中秋要贴红纸,平安。红纸的颜色已经褪了一些,从正红变成了暗红,边角微微翘起来,被风吹得轻轻抖动。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门锁上了。
钥匙他留在了门口的窗台上,用一块石头压着。老陈头说过,等他走的那天,把钥匙放在老地方就行,不用特意还。
他把箱子拎到桥头,放在我脚边。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脖子上还挂着那条褪色的红绳,坠子还是隐在领口里,我始终没见过那上面挂的是什么。
“几点的车?”我问。
“九点半。到市里要三个半小时,下午一点的飞机。”
我看了看手机,八点十分。从这里走到镇口的汽车站,要二十分钟。他还有时间。
“吃早饭了吗?”我问。
“没。”
“我煮了粥。”
我从身后拿出一个保温袋,拉开拉链,里面是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米糕、一个煮鸡蛋。我用布把碗包了好几层,一路抱过来的,还是热的。
他看了一眼保温袋,又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谢谢。他蹲下来,端起粥碗,就着咸菜,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吃。阳光打在他头顶,深蓝色的外套上落了一层淡淡的光。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挡住了眼睛,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拿勺子的手很稳,一勺一勺地,把粥送进嘴里。
他把一碗粥喝得净净,用拇指把碗壁上残留的米粒刮下来,吃了。然后把碗放回保温袋里,拉好拉链,站起来。
“饱了。”他说。
我点了点头,把保温袋接过来。
空气忽然安静了。桥下的水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慢,和每一天一样。远处的山上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风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喊什么。河面上有一只白鹭飞过,翅膀扇得很慢,像一幅移动的画。
“我送你去车站。”我说。
“不用。”
“就送到桥头。”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轻到几乎没有,但我看见了。
“好。”他说。
他拎起箱子,我帮他拎起那个帆布袋。袋子比我想的要重,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沉甸甸的。我们并排走在主街上,和那天去镇上买河灯时一样,只是方向相反。那天是往里走,今天是往外走。那天他牵着我的手,今天两个人都拎着东西,手是空的。
主街两边的店铺都开了。卖早餐的摊子前排着队,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摞得老高,老板娘掀开笼屉盖的瞬间,一大片白雾涌出来,把她的脸遮住了。王婶站在自家门口刷牙,看到我们,嘴里含着泡沫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我听清了——“走了?”沈砚洲朝她点了点头。
他来了这么久,镇上的人都认识他了。卖豆腐的老汉知道他喜欢吃豆花,每次见到他都会多舀一勺。杂货铺的老头知道他卖胶卷,专门进了几个他常用的型号。连桥头那只总在晒太阳的野猫,看到他都会站起来伸个懒腰,走过去蹭他的裤腿。
他把这里住成了家。
现在他要走了。
走到镇口的时候,老樟树还在那里。树冠巨大,遮住了半边天,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无数个细小的光斑。树下停着那辆去市里的大巴,发动机已经在响了,突突突的,排气管往外喷着灰色的烟。
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抽烟,看到我们过来,把烟头掐灭,弹到窗外。
“去市里?”他问。
“嗯。”沈砚洲说。
“行李放下面。”
沈砚洲打开大巴侧面的行李舱,把两个箱子塞进去。舱门关上的时候发出“砰”的一声,闷闷的,像一个句号。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阳光从老樟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肩上、手上。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的,像那天在崖顶看落时,太阳最后一刻沉下去之前的光。
“车要开了。”我说。
“嗯。”
“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到了京城也给我发。”
“嗯。”
他说的每一个“嗯”都比前一个更轻,轻到最后几乎只是一个气音。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大巴的喇叭响了一声。司机从窗户探出头来:“走不走?”
沈砚洲没有回答司机。他看着我,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阮青禾。”
“嗯。”
“你让我拍的那组照片,我回去洗出来,寄给你。”
“好。”
“你等我。”
他说的是“你等我”,不是“等我回来”。这两个词的区别有多大,我心里清楚。前者是一个承诺,后者是一个请求。承诺是我给他的,请求是他给我的。他问我愿不愿意等。
我看着他的眼睛,在那两口很深很深的井里,我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很小,很模糊,但那是真真切切的我。
“好。”我说。
他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伸手,从领口里把那红绳拽了出来。红绳的坠子终于露出来了——是一块很小的玉,白色的,带着一点点青色的花纹,形状像一片叶子,又像一滴眼泪。他把红绳从脖子上取下来,绳子还带着他的体温,微暖的。
他拉起我的手,把红绳放进我的掌心,然后把我的手指合拢,包住那块玉。
“替我保管。”他说。
我的手指握紧了,指节发白。那块玉贴在我的掌心里,凉凉的,光滑的,像一个被攥了很久的秘密。
他看了我最后一眼,转身,上了车。
车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又是“砰”的一声。大巴的发动机轰隆了一阵,车身震了震,缓缓地往前开。车轮碾过碎石路面,扬起一小片灰尘。我站在老樟树下,看着那辆灰色的破旧大巴慢慢地、慢慢地开远,开过镇口的石碑,开过那片稻田,开上一个缓坡,车身颠了一下,尾灯闪了闪,然后拐了一个弯,被一片竹林挡住了。
车尾的灰尘还在空中飘着,慢慢散开。
我把红绳攥在手心里,那块玉硌得我掌心发疼。不是真的疼,是那种你想确定这不是梦、所以用力握着、直到手心生疼的那种疼。
我在镇口站了很久,久到老樟树上的鸟叫了好几轮,久到树下卖橘子的大婶收了两回摊,久到阳光从左边移到了正头顶。
我低头看了看掌心。红绳在我的手心里勒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那块玉上沾了我的汗,变得有些湿润,颜色比刚才深了一些,白色里的青色花纹更明显了,像一条细细的河。
我把红绳攥紧,转身往回走。
主街还是那条主街,两边的店铺还是那些店铺,王婶还在自家门口站着,卖豆腐的老汉还在吆喝,桥头的野猫还在晒太阳。一切都没有变,和昨天一模一样,和前天一模样,和他来之前一模一样。
但我变了。我的手心里多了一红绳,心里多了一个等的人。
从镇口到桥头的路,我走了比平时慢一倍的速度。不是走不动,是不想太快走到他的门前,不想看到那扇紧锁的门,不想看到窗台上那块压着钥匙的石头。
但我还是走到了。
他的门前空荡荡的,和旁边的房子没有任何区别。木门关着,窗户关着,窗帘拉上了。只有窗台上那块石头和钥匙还在那里,证明这里曾经住过一个人。
我站在他的门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我等了五分钟,又发了一条:“到市里了告诉我。”
还是“已读”,还是没有回复。
我开始不安了。不是因为他不回消息,而是那种“已读不回”的沉默让我想起了很多事情——我妈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她说“妈出去一下”,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我爸走的时候连“出去一下”都没说,早上出门上班,晚上就传来了消息。
我把红绳从口袋里拿出来,重新挂到自己的脖子上。红绳有点长,坠子垂下来,正好落在锁骨窝里。玉贴着我皮肤的那一瞬间,我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一种很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热。不知道是我自己的体温,还是他留在这块玉里的、最后的温度。
我转身走回了家。
祖母已经回来了,坐在门口的竹椅上,腿上盖着那条薄毯,老猫趴在她脚边。她看到我,没问沈砚洲去哪了,也没问我为什么眼睛红红的。她只是朝我招了招手,让我过去。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脸埋在她的膝盖上。
她的手落在我的头顶,轻轻地、慢慢地抚摸着我的头发。她的手很粗糙,指节因为长年累月的劳作而变形,但那个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像小时候我发烧时她整夜给我敷冷毛巾,轻得像每次我做了噩梦她从隔壁房间赶过来、把我搂在怀里。
“他走了?”她问。
“嗯。”
“还回来吗?”
“他说会。”
祖母没有说话,手继续抚摸着我的头发,一下一下的,节奏不变,力度不变。老猫从地上跳起来,跳到我的膝盖上,用脑袋蹭了蹭我的下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哭了。
不是在山上的那种安静地流泪,而是真的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祖母的膝盖上,把她的裤子洇湿了一大片。我把脸埋在祖母的腿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五岁的孩子。祖母的手始终没有停,一下一下地抚着我的头发,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傻孩子,”她轻声说,“他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声音闷闷的,被眼泪和布料堵住了。
“他把他的宝贝都留给你了,”祖母说,“不回来,宝贝怎么办?”
我不知道祖母说的“宝贝”是指那块玉,还是指别的什么。但她的话像一只手,把我从水底捞了起来。我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同情,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很笃定的、像是比我知道得更多的平静。
“去洗把脸,”她说,“眼睛肿了不好看。”
我去厨房洗了脸,对着灶台上的那面小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确实肿了,鼻头红红的,嘴唇因为哭得久了有些裂,看起来很狼狈。但我在镜子里看到脖子上那红绳,玉坠子正好卡在锁骨的凹陷处,白底青花,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晚上没有吃饭。不是不饿,是吃不下。祖母把饭菜端到我房间,放在床头柜上,我扒了两口就放下了。她进来收盘子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端着盘子出去了。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还是那个小小的圆,和昨天晚上一模一样。但我觉得那个圆比昨晚暗了一些,不是月亮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手机亮了一下。
我几乎是弹起来的,抓起手机,屏幕上是沈砚洲的消息:“到市里了。车晚点了,差点赶不上飞机。”
我盯着这行字,眼睛又热了。不是想哭的那种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等到消息、所有的担心和不安一下子找到了出口的那种热。
“吃了吗?”我问他。
“在机场买了碗面。不好吃。”
“回来我给你煮。”
发完这条消息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回来我给你煮”——这句话像是一个确认,确认他会回来,确认我会等他,确认我们之间有一条线牵着,就算隔了三千六百里,也不会断。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是一条:“我要登机了。到了跟你说。”
“好。一路平安。”
“嗯。”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这样他一发消息我就能看到。然后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试着让自己睡着。但脑子里全是画面——他坐在候机厅里吃那碗不好吃的面,他在登机口排队,他走进那个长长的通道,他找到座位,系好安全带,飞机起飞,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轮子离开地面,整架飞机猛地往上一提,地面上的房子越来越小,城市越来越小,山越来越小,最后连群山都变成了一片皱巴巴的绿色毛毯,在那片绿色毛毯的某一个褶皱里,有青溪镇,有桥,有河,有祖母,有我。
他坐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上,不知道会不会往下看。
两个小时后,他的消息来了:“到了。”
只有两个字。但我把这两个字看了十几遍,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然后我回了一个字:“好。”
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拍的是飞机舷窗外的景色,万家灯火,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发光的花海。配文是:“京城的灯比星星多。”
我回他:“我们这儿的星星比灯多。”
他回了一个笑脸。
然后是一段语音。我点开,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沙沙的,带着旅途劳顿后的疲惫,但很温柔:“青禾,我到了。这边的天没有青溪镇的蓝,空气也没有青溪镇的好。我想你了。”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小心被我听到了。
我把这段语音听了三遍。第一遍听内容,第二遍听语气,第三遍听他的呼吸——在“我想你了”之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个叹息很短,像是怕我听到,但录进去了。
我按住录音键,想对他说点什么,嘴张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四个字:“早点休息。”
发出去以后我后悔了。我应该说我也有点想你,应该说路上辛苦了,应该说晚安做个好梦。但我什么都没说,只说了一句巴巴的“早点休息”。
他回了一个“嗯”,然后又发了一条:“你也是。”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月光还是从那个破洞里漏进来,小小的圆,不太亮。我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绳,玉坠子凉凉的,光滑的,像一滴凝固的水。
三千六百里。
以前地理课上学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我只是把它当做一个数字。现在这个数字有了重量,压在我心口上,沉甸甸的。三千六百里是京城的距离,是一个人离开你以后、你们之间隔着的那道看不见的鸿沟,是你在这头喊一嗓子、声音要过很久很久才能传到那头。
但我还是想喊。
不是因为相信他能听到,而是因为不喊的话,我会憋坏。
我把被子蒙住头,在黑暗里小声地说了一句:“沈砚洲,我想你了。”
声音闷在被子里,只有我自己能听到。
但我觉得,他应该也能听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