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山崖上的十二种光 · 良凤江人 · 2026-07-09 22:44:44

那红绳我攥了一路,从山顶攥到山脚,从山脚攥到桥头。

到家以后,我把它摊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对着光看了很久。绳子是深红色的,不是那种鲜艳的红,是戴了很久以后被汗水浸过、被太阳晒过、被时间磨过的暗红。绳子的编织方式和沈砚洲给我的那不一样——沈砚洲的是扁平的,像一条细细的带子;这是圆的,像一被搓得很紧的棉线。珠子是黑色的,直径大概半厘米,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光打上去会反光,在石桌上投下一小粒圆圆的影子。

不是普通的手工珠子。像是从什么器物上掉下来的,或者是被人特意穿上去的。

祖母从屋里出来,端着两碗茶。她看到我盯着桌上那红绳,把茶碗放下,凑过来看了一眼。

“哪来的?”她问。

“山顶上。石缝里夹着的。”

祖母拿起红绳,凑到眼前看了看,又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那颗珠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把红绳放下,端起来茶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说,“山上来来往往的人多,丢东西不稀奇。”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她的眼睛看着院子里的金银花藤,目光有些远,不是那种看近处的东西的远,是那种回忆什么事的远。

我没有追问。祖母不想说的事情,谁也问不出来。

但那红绳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怎么都挥不掉。像一块小石子卡在鞋底,不疼,但每走一步都知道它在。

下午,沈砚洲发来一张照片。是他爸的病历本,封面朝上,浅蓝色的,上面写着“京城大学第一医院”。他没有配文,只发了这张照片,像是一种无声的交代——我不是在骗你,我爸真的病了。

我回他:“你爸叫什么名字?”

“沈怀远。”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几秒。沈怀远。怀远的怀,怀远的远。这名字起得很好,有怀,有远见,像一个被寄予厚望的人。

“名字很好听。”我说。

“我爷爷起的。”他说,“他是个老中医,一辈子待在山里,没出过远门。给我爸起名叫怀远,意思是心怀远方,不要像他一样窝在山沟里一辈子。”

这是沈砚洲第一次跟我提起他爷爷。老中医。山里的。

“你爷爷也是山里的?”我问。

“嗯。湖南的,湘西那边。”

“那你爸走出来了?”

“走出来了。考学出来的。学的是西医,后来在医院待了半辈子。”

我没有再问。但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一线头被人轻轻拽了一下。湘西。老中医。山里的。这些词和青溪镇没有关系,和石头缝里的红绳也没有关系。但它们在我的脑子里待着,不肯走。

第二天,我去找了一个人。

林婆婆。

林婆婆住在镇东头,离我家大概走一刻钟。她是镇上年纪最大的人,今年九十三了,比祖母还大二十一岁。她的耳朵不太好使了,眼睛也花了,但脑子清楚得很,镇上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据说她年轻的时候是这一带最好的接生婆,全镇一半以上的人都是她接到这个世界上的。她还懂很多老辈传下来的东西——草药、偏方、风水、老黄历,什么都知道一点。

我端了一碗祖母做的酒酿圆子,用食盒装好,走到了林婆婆家。

她家的院门是开着的。老太太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旧毛毯,眼睛闭着,不知道是在打盹还是在晒太阳。阳光打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那些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道一道的,记录着九十多年的风雨。

“林婆婆。”我轻轻喊了一声。

她没动。

我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她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我脸上。她看了我两三秒,然后笑了。没有牙齿的笑,嘴唇瘪进去,只剩下上下两排粉红色的牙床,但那个笑容很温暖,像冬天的太阳。

“青禾啊。”她说。声音很轻,像风了的老树叶在摩擦。

“我给您带了酒酿圆子。”

“你祖母做的?”

“嗯。”

“她做的最好。”林婆婆慢慢坐起来,把毛毯往上拉了拉,接过食盒,用勺子舀了一个圆子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慢,但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牙齿没了,只能靠牙床慢慢磨。

我坐在她旁边的石墩上,等她吃完。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丝瓜藤的声音。丝瓜藤爬满了半面墙,绿色的叶子和黄色的花交错着,底下挂着几个长长的丝瓜,已经老了,留着做种用的。

“林婆婆,我想问您一件事。”

她咽下最后一个圆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你说。”

“您知道鹰嘴崖上的那块石头吗?就是崖顶最突出的那块,像鹰嘴一样伸出去的那个。”

她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短。但她顿了一下。

“知道。”她说,“那地方叫望夫崖。”

“望夫崖?”我愣了一下。我从小就叫它鹰嘴崖,因为形状像鹰嘴。镇上的人也都这么叫。我第一次听到“望夫崖”这个名字。

“老早以前的叫法了,”林婆婆说,“你们年轻人不知道。”

“为什么叫望夫崖?”

林婆婆没有马上回答。她把食盒盖上,放在旁边的石桌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丝瓜藤。阳光从藤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毛毯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怕是有七八十年了。那时候我还不到二十岁。”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穿过丝瓜藤,穿过了几十年的光阴,落在了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

“镇上有个女人,丈夫出去当兵了。走的时候说好了,打完仗就回来。她每天爬上崖顶,坐在那块石头上,往山下看,等她丈夫回来。等了三年,五年,十年。头发等白了,眼睛等瞎了,人也没等回来。”

林婆婆顿了一下,枯的手指在毛毯上轻轻敲了敲。

“后来有一天,她在石头上坐了整整天,太阳落山以后没有下山。第二天早上有人上去找她,人已经没了。就坐在那块石头上,面朝着山下,身上落了一层白霜。”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在石头上坐了几十年,头晒的,雨水冲的,最后和石头长在了一起。后人就把那块石头叫望夫崖,把那红绳取下来,系在石头旁边的树上,算是替她把那个人等下去。”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红绳?”

“嗯。她手腕上系着一红绳。说是她男人走的时候给她系的,让她等他回来。她死的时候,那红绳还系在手腕上,嵌进肉里了,取不下来。”

“后来那红绳呢?”

林婆婆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浑浊但有力,像一把生了锈但还能用的刀。

“后来就不见了。”她说,“风吹的,雨淋的,不知道哪一年就没了的。再后来去望夫崖的人少了,年轻人都不知道那地方叫过望夫崖,都叫鹰嘴崖。”

我没有告诉她我在石缝里找到了一红绳。

但我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沈砚洲的。红色的。系在手腕上的。

林婆婆又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在山顶捡到了一红绳。”我说。

林婆婆没有接话,也没有问我红绳在哪。她的眼睛闭上了,不知道是累了还是不想再说。毛毯上的光影在慢慢移动,太阳在西斜,丝瓜藤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等了一会儿,看她没有再开口的意思,站起来说了声“林婆婆我走了”。她没睁眼,只轻轻点了点头。我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有些东西,捡到了,就不要还回去了。”

我转过身,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丝瓜花在她头顶轻轻晃着,橘黄色的,像一盏一盏小灯笼。

我不知道她是睡着了还是在装睡。但她的最后那句话,我一个字都没忘。

回到家里,祖母正在院子里收草药。她看了我一眼,问我林婆婆把酒酿圆子吃完了没有。我说吃完了。她没再问了。

但我知道她看穿了我。她总是能看穿我。

晚上,沈砚洲发来语音。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前几天好了一些,没有那么沉了,语调也轻快了一点。他说医院的专家会诊过了,手术方案定下来了,主刀医生是院里最好的,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听着他的声音,眼前却总是浮现林婆婆说的那个画面——一个女人坐在石头上,面朝山下,身上落了一层白霜。

“青禾?你在听吗?”他发现我一直没说话。

“在听。”

“你怎么了?声音不太对。”

“没什么。今天见了镇上一个老人,听她讲了一个故事。有点难受。”

“什么故事?”

我想了想,说:“下次见面的时候告诉你。”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好。下次见面。”

下次见面。这四个字多好。它们承诺了一个未来——不是可能,不是也许,是一定。一定会再见,一定有下次,一定还有以后。

“手术是哪天?”我问。

“周三。后天。”

“紧张吗?”

“有点。”他说,然后顿了顿,“但不是为了手术紧张。”

“那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语音通话里只剩下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过了几秒,他说了一句答非所问的话:“青禾,你脖子上的红绳还在吗?”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领口。那块玉贴着我的锁骨,温温的。

“在。”

“不要摘下来。”

“好。”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摘下来。”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郑重,郑重到不像是在说一红绳,而是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种郑重让我心里有些不安,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安。

“沈砚洲。”

“嗯。”

“你在怕什么?”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长到我以为他挂了,看了看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我怕来不及。”他终于说。

“来不及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一整夜都没睡着的话——

“来不及把你拍进我余生的每一张照片里。”

他说完这句话以后,语音通话就断了。不是他挂的,是信号不好自动断的。我试着回拨,打了三次都没打通。他的手机可能没电了,也可能是在信号不好的地方。

我躺在床上,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整夜。

“来不及把你拍进我余生的每一张照片里。”

这不像是一句情话。或者说,它不只是一句情话。它里面有一种很深的、很浓的、不像是随口说出来的东西。像是他一直想说但没说出口的,终于在一个他以为我听不清的时候说出来了。

不对。他说的时候,信号是好的。他以为我听清了。他是在清醒的、有意识的情况下,说出的这句话。

然后信号断了。

也许是巧合。也许不是。

我把被子蒙住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脖子上的红绳贴着我的皮肤,那块玉的温度和我的体温已经完全一致了,分不清哪个是玉的,哪个是我的。它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像长在那里一样。

我又想起了山顶石缝里的那红绳。黑色的珠子上反射出来的那一点点光,在我脑海里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望夫崖。

一个女人坐在石头上,面朝山下,身上落了一层白霜。

她手腕上的红绳嵌进了肉里,取不下来。

有些东西,捡到了,就不要还回去了。

林婆婆的话和沈砚洲的话在我脑子里打架。一个说的是过去,一个说的是未来。一个说的是等待,一个说的是归来。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明天还要进山,还要采药,还要过子。子不能停,停了就再也接不上了。

但我摸了一整夜脖子上的红绳,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梦里,我站在望夫崖上。山下的雾很大,什么都看不清。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上面系着一红绳,不知道是谁系的,也不知道系了多久。

红绳的另一端伸进雾里,看不到尽头。

我试着拉了拉,那头有回应。不是重量,是一种微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拉力。像是有人在雾的那头,也牵着这绳子的另一端。

我站在崖顶,握着红绳,等雾散。

等了很久。

雾一直没散。

但绳子那头的人,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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