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或许,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六国遗民或是越人山民的刀下,对所有人,包括对他自己,都算是个妥当的结局。
指节在案上轻轻叩了叩,议论声低了下去。
梁翁抬起眼,声音沉缓,像压着一块石头:“慌什么。
白里诸位也见了,那位殿下,暂时还没把手伸过来的意思。”
他顿了顿,让这话在每个人心里沉一沉,“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楚李信将军带兵来焱县,究竟所为何事。
想办法,让这支大军早开拔。”
烛火将他半边脸照得明暗不定。”只要北边来的兵一走……”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丝极轻的冷笑。
剩下的意思,堂里每个人都懂。
一个失了圣心、徒有虚名的王,身边只剩下三千北地来的卒子。
在这片湿热的、连呼吸都黏腻的土地上,那三千人又能撑多久呢?水土的刀子,可比真刀 更磨人。
他们商议到夜深。
烛芯爆开最后一个灯花,终于熄了。
人影幢幢,各自散去,融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谁也没留意,廊下那片比夜色更深的阴影,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临时落脚的宅院里,赢牧听完了每一句回禀。
他屈起手指,在光滑的漆案面上慢慢划着,仿佛在描摹某种看不见的纹路。
“嫌焱县太小,容不下我?”
他忽然笑出声,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怒意,倒像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玩意儿,“还想着打听李将军何时拔营?”
立在身侧的黑甲将领身形笔直,像一杆 地里的枪。
他是张庭,皇帝指给他的护卫统领,那一千精锐与两千更卒皆听他号令。
赢牧侧过头,窗外的夜风带着南方特有的气涌进来,拂动案头的灯苗。”张将军,这南地的天气,将士们可还熬得住?”
张庭抱拳,甲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回殿下,已有医官备下祛湿避瘴的汤药,士卒们正在逐步适应。”
他的声音刻板,一如他身上冰冷的铁甲。
赢牧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虚空。
系统馈赠的那些卡片——能唤来良将、精兵、流民的奇妙之物——至今仍被他牢牢压在心底最深处。
从咸阳到焱县,多少双眼睛明里暗里地盯着他?他不敢赌。
赌那些卡片召来的人或物,会以何种方式降临。
万一……是凭空显化呢?那他便再无“就封”
的可能,只会被当成祥瑞或妖异,永远囚禁在皇帝的视野 ,或是脆被一把火烧成灰烬。
至于流民,更是想都别想。
凭空多出几百张要吃饭的嘴,在咸阳或行军路上,无异于自寻死路。
一切,都得等真正踏入那片被称为“南越”
的土地,找到一处能扎下的角落之后,再做计较。
他需要的不是急躁,而是一个恰当的、无人窥探的时机。
自那套规则降临之起,赢牧从未动用过召唤人像的符牌。
为何独独强调这召唤之牌?
只因初次所得的包裹里,还收着另几样东西——屋舍图、无主货箱签之类。
赢牧试过屋舍图与货箱签。
屋舍图倒好说,并非当场变出楼台亭阁,不过是一张薄纸。
你可以将它按在已有的梁柱砖石上,那建筑的韧度、承重便会悄悄增长,纸面记着的特性便渡了过去。
墙还是那堵墙,模样不改,内里却不同了。
虽则离奇,到底动静轻微,不易惹眼。
货箱签就麻烦些。
一旦用了,凭空便多出一堆粮草、兵器。
这些东西从哪儿冒出来的?
你自己想法子圆吧。
那套规则可不管后面的事。
赢牧能怎样?
他也只能暗自咬牙,心里骂几句“死板的玩意儿,连遮掩都不懂”,除此之外,毫无办法。
正因试过这两样,赢牧才绝了在咸阳城里、在行军路上召出人像的念头。
货物尚能编个由头,活生生的人忽然出现,怎么说得通?
秦地的户籍盘查何等严密。
昔商君逃窜,最终仍因缺了凭证而被擒。
这可不是一句“门客来投”
便能搪塞的。
倘若赢牧敢在咸阳动用武将符,恐怕不出一天,那凭空出现之人的点滴便会呈到始皇案前。
查不到过往踪迹?
你觉得皇帝会容一个来历成谜的人待在自己儿子身旁么?
所以,唯有走得远远的,甚至……踏出秦土之外。
赢牧才敢安心取出那张召唤符。
到了那时,什么山野之民、荒原遗族,随口就能安上。
自然,这是最顺当的盘算。
若真遇危急,赢牧也不会固执等死,保命要紧。
这也正是他询问张庭麾下兵卒能否忍受越地湿热的原因。
要是兵士们水土不服,病倒一片。
赢牧便不得不提前启用武将符与兵卒签了。
反正焱县远离咸阳,山高皇帝远。
怎么解释,不全凭他一张嘴么?
张庭不知赢牧心中所想,听得询问,立即低头答道:“禀殿下,末将所领越王卫,多半是从灭楚之战里滚过来的,虽不惯此地闷,耐热却还行。”
“况且殿下早有叮嘱,备足了防瘴祛虫的药物,兵士们少受疟疾蚊蛇之苦。
营里又存着冰镇的清水消暑。
请殿下宽心,只要您下令,越王卫便能扫平焱县,乃至南下拓土,为殿下开疆。”
越王卫——正是张庭手中千名精锐的旗号。
始皇亲口所赐,意思明白得很。
这便是越王赢牧的私兵,只听他一人号令。
张庭心里透亮,因而每句话都贴着赢牧的立场。
这般态度,赢牧颇为受用。
只是想到焱县那几家在此扎几十载、上百载,暗地里或许还藏着别的力量,赢牧觉得还是该给这位亲军统领先透点风。
“这样吧,这几张将军让将士们好生适应此地气候,务必克服水土不服。”
“另外,本王手中还有些隐在暗处的人手,不将至焱县。
待他们到了,便让李信将军领兵先行一步,给焱县那几家一个动手的由头,等他们自己撞进网里。”
“到时诸多布置,都要劳烦张统领与将士们了。”
先漏一点风声,让亲卫统领心里有个底。
这般后即便动用武将符、兵卒签,外人也会当那是赢牧早已埋伏的暗棋。
堂堂大秦越王,私下养些兵将,难道不是寻常事么?
就算有人生疑,天遥地远,难道还能跑回咸阳一寸寸查证?
甚至……这事若传到始皇耳中,恐怕他也只会一笑置之,不会深究。
缘故很简单:私兵出现在咸阳城内,与出现在大秦疆域之外的南方小城,本是两回事。
始皇若连这都计较,反倒奇怪了。
晨光初现时,车辙碾过土路的声音惊起了林间的鸟雀。
张庭并未察觉身旁那位年轻殿下心中转过的念头,只是垂首应道:“殿下安心,末将定会处置妥当。”
隔,东边天际刚透出一抹鱼肚白,车队便已启程。
数百名披甲亲卫簇拥着 的马车,以及后方满载货物的牛车,朝着三十里外的临时军营行去。
焱县的琐事,并未在赢牧心头停留多久。
他此刻所思所虑,皆是如何与那位统兵的大将军共商南进之策。
一片边陲小县,从来不是他眼中所能容纳的天地。
若要晋升领主之位,他便必须走出这里,将目光投向更远处。
车轮压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赢牧靠在车厢内壁,闭目沉思。
他从未打算将基扎在焱县——并非此地山峦不够险峻,亦非水土不宜,而是它离咸阳实在太近。
近到任何一点动静,都可能落入某些人的耳目。
他需要时间,需要一片能够悄然生长的阴影。
唯有远离秦地的注视,他才可能真正筑起自己的城垒。
约莫半个时辰后,风中传来了隐约的轰鸣。
那并非雷声,而是成千上万人齐声呼喝的伐之音,一阵接着一阵,惊得远处山林鸟群四散。
赢牧掀开车帘,朝声音来处望去。
虽还看不见营寨全貌,但那吼声中透出的凶悍之气,已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他轻轻颔首,低声自语:“练兵的能耐,果然不凡。”
车队在距营门尚有百步之处被拦下。
值守的士卒握紧长戈,喉间发出警示的低喝。
一名骑士策马上前,朗声报出名号。
片刻之后,营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赢牧趁此间隙走下马车,望向眼前连绵不绝的营帐。
五万战卒,加上随军民夫,此地聚集了近十万之众。
营盘依山势铺展,帐顶如云,几乎望不到边际。
他忽然想起古书中那句“兵过万,没有沿”,如今亲眼得见,方知何为“扯地连天”。
身侧一名体格魁梧的亲卫此时上前半步。
赢牧侧首问道:“依你之见,这营寨布置如何?”
那汉子名叫周岩,面目深刻如刀削,一身布衣却掩不住臂膀间起伏的筋肉。
他是数月前突然出现在赢牧府外的投效者,自称越地遗民,家族尽殁于部落纷争,流落楚地十年,习得兵法武艺。
此刻他目光扫过营栅与哨塔,沉默片刻,方沉声道:“外松内紧,暗合兵法。
若是敌军来袭,恐怕连第一道壕沟都越不过。”
赢牧闻言,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
他未再追问,只是重新将视线投向营门深处——那里,已有数道人影正快步迎来。
营地前的风卷起沙尘,打在车辕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赢牧放下帘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玉的纹路。
他想起数月前在终南山那座破旧道观里的情形——师尊将半块龟甲推到他面前,龟甲裂纹指向南方,说那里有他必须了结的因果。
周岩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殿下。”
那个总在腰间挂着苦胆袋的男人正色道,“此营依山势而建,营帐排列暗合九宫变化,虚实处皆藏机。
统兵之人……绝非寻常将领。”
赢牧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统兵的是谁。
大秦上将军李信的名字,在咸阳的军报里出现过太多次。
他只是没料到,这个被自己用特殊手段召来的人,竟会如此直白地承认不如对方。
风里传来皮革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赢牧看着周岩低垂的侧脸,忽然想起三天前的那个黄昏。
系统界面毫无征兆地浮现,光影交织中,这个男人的身影从虚无里一寸寸凝实,单膝跪地时甲胄碰撞的声响清晰得刺耳。
当时赢牧以为,这不过又是一次冰冷的召唤。
直到此刻他才隐约触摸到某种 。
“先生过谦了。”
赢牧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曾见过先生演练阵法,进退如臂使指。”
周岩苦笑起来,那笑容里掺着别的东西。
他解下腰间的苦胆袋,拇指反复摩挲着粗糙的皮面,像在确认某种触感。”殿下,布阵与破阵是两回事。
我能让三百卒如一人,却看不透这座营盘三成变化。”
他停顿片刻,声音压低了些,“李将 兵……已近道。”
近道。
赢牧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投向远处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