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肚子好饿。
现在是卯时,聚灵天幕刚亮起来。我从一堆枯叶里坐起来,头发上沾满了碎叶子,嘴里还有昨天烤豹肉剩下的焦渣。篝火已经灭了,只剩一撮温热的灰,我用手指扒拉了两下,扒出一截昨晚埋进去的影牙豹肋排——本来是想留着当早饭的,结果睡迷糊了忘记翻面,一面焦得像炭,另一面还在渗血水。
能吃。
我撕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硬。比师父临走前烤的那顿散伙饭还硬。师父做饭从来不调味,她的烹饪理念是“熟了就行”,后来师姐接手,理念升级成“不熟也行”。我们师徒三人在荒域边上住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为吃的事困扰过——因为从来没有吃饱过。
我叫邱星星。后天境。归墟拳意传人。师父说我们这一脉往上数六代都是单传,传到她手里差点断了,因为她的拳意偏了——她的归墟拳意不是卸,是吞。什么东西到她拳头上都会消失,包括她自己养的五只芦花鸡。后来她收了我和师姐两个徒弟,说我练卸她练吞各走各路。师姐不服,说吞也是归墟,师父说吞是归墟的妹妹叫归肚子。师姐问归肚子是哪一境的大能,师父说先天境就能吃饱。
这些都是师父临走前说的。她走的时候说去中域找一个故人,三年了没回来。师姐说师父多半是又迷路了,我觉得师姐说得对。师姐一个月前也出门了,说有个商会雇保镖给三块灵石,赚了灵石给我买新鞋。然后她也没回来。我现在的鞋底已经磨穿了两个洞,左脚拇指能从洞里伸出来打招呼。
但最严重的问题不是鞋。是吃的。我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荒域里的妖兽我下不去手——每次看到它们的眼睛,就觉得它们和我一样,都是饿着肚子活着的。打什么打?不能互相放过吗?
现在我在妖兽山脉的前锋队营地里。怎么来的?说来话长。
那天我本来在悬崖边上坐着啃最后一肉,正纠结要不要进山找野果。然后我感觉到了一道气息——霸道得毫不讲理,从荒域深处一路向北。那股气息的修为我辨不太清,总之很强。但更让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那个方向有妖兽。很多很多妖兽。妖兽等于肉,肉等于不饿肚子。所以我跟着那道气息翻过了两座山。
结果妖兽没猎到,先遇到了人。一群杂役,在密林里被铁背苍熊围攻。有个锻皮境的小子拿拳头砸熊,一拳把熊砸死了,自己的右手也废了。有个修魄境的刀修,拿一把断刀砍熊关节,精准得不像话。有个筑基初期的符师,一双眼睛里全是符文,一张符纸丢出去,熊应声倒地。
还有个体修,后天境巅峰,不灭战体。她硬接了一阶巅峰苍熊的正面一击,护体罡气震得嗡嗡响,脚下一步没退。她身后站着个炼骨境的丹师,药囊瘪瘪的,自己脸色发青还在给别人换药。
这群人很有意思。不是因为他们能打,是因为他们明明打不过还要打。锻皮境的小子右臂经脉都撕裂了,还在用左手握拳。刀修被二阶豹王一掌拍飞,爬起来继续砍。丹师药囊空了还在给伤员换药,自己瘴毒没排完手还是稳的。
我当时想的是:这群人伤成这样,肯定没空烤肉。那我帮他们烤,烤好了分我一半。
结果一烤就是好几天。
现在我在营地里混了个固定的活:烤肉。影牙豹的肋条肉最嫩,铁背苍熊的后腿肉最柴但管饱,岩甲蜥的尾巴烤焦了嚼起来像灵石碎片——别问我怎么知道灵石是什么味道。师父以前拿灵石换过米,米没换到灵石被她自己咬了一口,说太硬不好吃就丢给我玩了。我咬过,确实不好吃。
我把昨晚埋的豹排啃净,舔了舔手指,开始今天的活。
营地的早晨永远是一个样:赵大川的嗓门最大,天刚亮就开始嚷嚷“都给我起来搬矿石”;杂役们沉默着从铺位上爬起来,拖着伤腿瘸胳膊往矿洞方向走;三名练气境执事站在营地出口,防的不是妖兽,是杂役逃跑。老刘的夹板还在,但他已经能坐起来了,蒋伟说再躺两天就能下地。蒋伟自己正蹲在篝火旁调今天的清创水——他的药囊又空了,这批清创水用的是昨天从废弃药田采回来的地髓须和天星草残叶,药力比止血散差远了,但总比清水强。
欧惠文靠在我身后的铁木树上,肋骨断口还没完全消肿,呼吸时腔里还是有细微的摩擦音。但她已经闲不住了,天还没亮就用左手劈了一堆柴,劈完对我说这些柴够你今天烤肉了。我看了看那堆柴,劈得大小不均,有的粗得像大腿,有的细得像筷子——右手包着药膏,左手劈柴力道控制不好。但够用了。
我挑了几粗细适中的青灵竹细枝,开始串肉。
今天的肉是昨天剩的影牙豹前腿。肉质比肋条粗,筋膜多,需要烤更久。我把肉切成厚片,串在竹枝上,架在篝火边慢慢烤。蒋伟从我身后经过,看了一眼肉,说前腿肉的筋膜在高温下会收缩,翻面要比肋条更勤,每三十息翻一次,翻足六次就能把筋膜烤软。
“你连烤肉都懂?”
“不懂。我只是懂药性。筋膜在文火下缓慢失水,失水率达到三成时口感最韧,超过七成开始碳化。三十息翻一次是为了让筋膜在碳化前匀速失水。”他顿了顿,“所以我只是知道什么时候翻面。至于好不好吃——是你的手说了算。”
这个人说话永远是这样——明明是在教你烤肉,非要用丹师的口吻分析筋膜失水率。但他说的每一条都对。我按他的节奏翻面,翻到第六次时肉香正好飘出来,筋膜烤成了半透明的胶质,咬一口软糯弹牙。
我把第一串递给欧惠文。她用左手接过去,咬了一大口,满嘴油光。这几天她断了两肋骨裂了三指骨,蒋伟说至少五天不能撞山练拳。她每天只能坐在铁木树旁边眼巴巴看着我烤肉,我烤一串她吃一串。有一次她吃得太急咬到舌头,疼得龇了龇牙,正好被刚换完药的蒋伟转脸看到。他说下次等你把舌头上的血泡挑破再吃肉,不然药膏白敷。她说挑舌头的泡你来挑?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是晚上给她递了一碗灵芝茶。当然是顺便的——他说灵芝泡水是为了清她的肺热,跟挑破舌头没有关系。欧惠文点点头说那碗底怎么还有一块冰糖。他说灵芝苦,苦需要甜来配伍。
我没戳穿他。我一向是团队里话最少的人。
第二串我递给陈俊华。他盘膝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断刀横在膝上,闭着眼。我把肉串凑到他鼻子底下晃了晃,他睁开眼,接过肉咬了一口。
“今天翻面比昨天均匀,筋膜没焦。”
他居然注意到了。一个修魄境的刀修,刀脉还在恢复期,每天打坐养刀,居然注意到我翻面的手法比昨天更均匀。我不想深究这件事——师父说过,能注意到你翻面手法的人,要么暗恋你,要么欠你钱。我觉得陈俊华两样都不占。
“你的刀还有几天能亮?”
“一天。”他把肉咽下去,“至多两天。等刀脉积蓄满,我就能冲击后天境。马文灿在冲击炼骨,我不能比他慢。”
说到马文灿,我往营地边的巨石方向看了一眼。他靠在巨石下,右臂上的紫苏膏药已经换了新的,闭着眼,额头全是汗。他在冲击炼骨。锻皮淬炼了十二年,皮膜早就够了,现在他在把灵气往骨头里灌。我能感觉到他体内的剑胚在躁动——不是痛,是应。他每次握拳,那股锋利的灵觉就往我这边刺一下,归墟拳意会自动捕捉到。但剑意不是攻击,我卸不掉,也不想卸。
陈俊华顺着我的目光也看了一眼。“他冲了多久了?”
“从昨晚到现在。断断续续,疼晕了又继续冲。”
“炼骨这一步,平常人引灵入骨要三天,分几次冲完。他一次性往里灌,等于把别人三天的骨痛压在一个晚上扛。”
“他右臂的经脉还没好。”
“所以他用左手引灵。左手经脉是完整的,灵气从左手入,过肩井,沿脊柱往下走,到腰椎再分入双腿骨骼。他不只是在冲击炼骨——他是在用炼骨的灵气从全身骨骼里绕路反哺右臂的损伤。想赶在飞升大典前把右臂恢复到能拔剑的状态。”
我没接话。这个人,锻皮境,九品凡灵,被所有人说了十二年废物。现在他用最疼的方式冲击炼骨,不是因为想变强——是因为竹林里有个弹琴的女子在等他回去。他怕她一个人在飞升台上弹琴。
我把最后一串肉放在马文灿旁边的石头上。他如果醒了,伸手就能拿到。
然后我走向钟梦之。
他坐在营地最高的那块岩石上,面前的地面上划满了符纹。他每天除了推演就是画符,画到手上全是石粉,符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旧的重置成新的,新的推倒变成旧的。我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些符纹。我一个字都看不懂。但他画的每一条线都很稳,比我串肉的竹签还直。
“你在推什么?”
“归墟。”
“归墟?我的拳意?”
“你的拳谱第二页。”他抬起眼看着我,眼白全是血丝,左眼符纹还在缓缓旋转,“你师父的师祖留下的那页拳谱——当卸无可卸时,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我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师父留给我的拳谱。说是拳谱,其实就是几张发黄的旧纸,用麻线缝在一起,边角全磨毛了。第一页写的是归墟拳意的总纲——“卸”字诀。我五岁就会了。第二页只有一行字,剩下的全是空白——当卸无可卸时。师父说她师父的师父琢磨了一辈子也没琢磨出来,后来死在了一场界外大战里,拳谱就留给了师父的师父。师父的师父琢磨了半辈子,把这页传给了师父。师父说她琢磨了几年发现太难了,直接去中域找答案了。现在这页传到我手里,我琢磨的进度比师父还慢——因为第二页除了那行字,师父还在左下角用很淡的墨迹画了几个圈圈。
“我试过推演。”钟梦之的声音很平淡,“推不出来。你的归墟拳意不是规则——是本能。规则可以推演,本能需要本能来回答。拳谱上的圈圈没有任何符道含义,但我可以帮你把归墟的容纳上限精确到具体数值,这样你在战场上至少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次卸力。”
“怎么算?”
“伸出左手。”
我把左手伸出来。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亮起一道极细的符光,在我拳心那道红色胎记上画了一道横线。符光很凉,像被一滴冰水从皮肤上滑过。然后他收回手,左眼符文开始高速旋转——他在推演我归墟拳意的容纳上限。
片刻后他开口:“以你现在的后天境修为,归墟拳意的容纳上限等同于同阶体修的全力一击乘以单最大卸力次数。二阶巅峰的攻击超出你的容纳上限,但拳意本身仍可短暂承受——代价是超过上限的部分会溢出到你自身的经脉,以轻微内伤的形式由你的身体直接承担。”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数据。
“超过上限,你可以继续卸。你的师父告诉你卸高两阶的攻击最多三次——那是常规归墟的限制。但你的归墟里有一丝师姐的‘吞’意。你不只是卸——你在卸的同时无意识地把对方的攻击‘吃’掉了一小部分。所以你的真实上限比常规归墟高出大约三成。”
我低头看着拳心那道还没消散的符光。师父说我一拳能把所有力道卸进归墟,但我从来没想过那些被卸掉的力道去了哪里。归墟是万物的回收端——对方打过来的力道被卷入虚空,虚空不会说谢谢,也不会记仇。但偶尔也有这样的情况:力道太重了,虚空还没收完,我的经脉先被撑满了。师父说这叫“饱和”,我管它叫“吃太撑”。
原来不是“撑”,是师姐的“吞”在帮我分担。师姐的吞是主动的——她能一拳把同阶妖兽的全力攻击吞进肚子里,然后打个嗝说这力道偏酸。我不行,我的吞是被动的,只在卸力时无意识触发。力道进了归墟就被卷走,卷走之前会在我的经脉里短暂停留,那种感觉像是大冬天喝了一大口冰水,又凉又胀。师姐能一口灌下去还笑嘻嘻的。这就是传人的体质差异。
“所以上次卸二阶豹王的攻击时,我的归墟没有饱和?”
“饱和了。但你同时‘吞’掉了一部分力道——吞的比例很小,不足以影响战局,但足以让你多卸一次。代价是力道溢出的内伤,你有几天左手会微微发麻。”
我想起前几天的事。豹王扑向陈俊华,我一拳卸掉了它的力道,拳心胎记疼得像被火烧。但后来我又卸了好几次——按师父说的上限,我早就该倒下了。但我没有。原来是师姐在帮我。念及此,我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从石头上蹦起来:“你帮我这么多,我得给你买束发的——你原来的发带是不是拆过,后脑勺碎头发越来越多。竹林边上有一家铺子,等天亮了……”
钟梦之没有说话。他站了起来,右手抬起,指尖无声地压在左前臂外侧——那是娘被切菜刀误伤后留下的旧疤的位置。这个动作很轻,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胳膊上揭下来。然后他开口了。
“发带不会断。”
我愣了一下。
“在它断之前,我不会死。”他把手从胳膊上拿开,垂在身侧,“这是我推演的。你不用急着买——等飞升大典之后。”
“好。”我拍了拍手上的石粉,“那飞升大典之后我给你买。要什么颜色?”
“……灰色。”
“灰色显老。”
“我是推演师。不需要显年轻。”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这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是理性做的,挑个头绳都要推演半天。但他刚才说发带不会断的时候,眼里的符纹在转——那不是推演,那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承诺。他在给他的发带下保证,就像枯叶里的草籽一样固执。被切菜刀割破的反面不是内伤,是围裙角上洗不掉的葱味。那是他在天机阁推演了三万六千次,每次都主动跳过的数据。
我从他坐的岩石上捡起几碎头发——他这几天推演太狠了,断发掉了一地。我把碎头发拢在手心,说灰的就灰的,等我买回来你别嫌老。他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画符纹。但这次他没有推倒重来——他在画圈圈。和我拳谱上师父留的那几个圈圈一模一样。
我回篝火边继续烤肉。头渐渐升高,营地里弥漫着烤肉的焦香。欧惠文靠在铁木树上打盹,嘴角还挂着一丝油光。蒋伟在给老刘换最后一剂续骨膏,动作轻得像在摆弄丹炉里最精贵的药材。陈俊华盘膝坐在石头上,灵力流入刀身,裂纹里偶尔闪过一缕暗红——那是刀脉在积蓄势,快满了。马文灿还靠在巨石下,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滚下来,但嘴角在动——不是疼的抽搐,是想说别吵我快冲过去了。
我把翻面的肉架好,又看了一眼钟梦之。他还在岩石上画圈圈。那几个圈圈没有任何符道含义,推演模型也解不出来。但他画得很认真。特别认真。
太阳升高了。远处矿洞里传来赵大川骂骂咧咧的声音,杂役们抬着矿石从矿洞口鱼贯而出。老刘的号子声断断续续从营地上风口飘过来,还是走调,牙掉了气也短了,但今晚的调子里多了一句新词——“小邱丫头的烤肉,外焦里嫩赛过周管事的红烧蹄髈”。陈俊华睁开一只眼,说了句老刘你都没吃过她的烤肉你吹什么牛。老刘说闻着就比蹄髈香。蒋伟头也没抬:“香是因为筋膜在文火下失水率控制在三成到七成之间,恰好把肌间脂肪烤到了烟点。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我笑了一声,继续翻面。
师父说归墟是万物的回收端——把不该承受的力道卷进虚空,剩下净净的自己。我在想,这群人可能也是我拳意里收不走的力道。马文灿的剑意刺进来,陈俊华的刀势劈进来,蒋伟的药血吐进来,欧惠文的断骨错位声震进来,钟梦之的符光透进来——他们每一个人的力道都超过了归墟的容纳上限,但我照单全收。不是卸不掉,是不想卸。
营地门口忽然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
“前锋队营地?这里就是?终于走到了——荒域的岔路口也太多了,害我绕了三天路。”
所有人都往营地入口看去。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站在那里,背着一柄被布条层层缠绕的长刀,风尘仆仆,脚下的草鞋磨得快散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疲惫,是“终于找到了”的那种痛快。
陈俊华睁开眼,手按上了膝头的刀柄。
那个人也看到了陈俊华。然后他笑了。
“师弟。你的刀脉——我闻到了。”
——第五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