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撤离营地的第二天,青云宗的外门临时驻地便热闹了起来。
说是驻地,其实不过是外门执事在宗门山脚临时征用的一片荒坡。几排灰扑扑的帐篷挨着碎石坡搭了一圈,营地正中央堆着从矿区拖回来的矿石样本和报废的阵盘残骸,空气里混着矿渣的铁锈味和伤员换下来的旧绷带被沸水煮过后的苦腥气。蒋伟从早到晚蹲在伤员区,辟煞散的库存消耗过半,他把剩余的药丸重新按剂量分装,又在每份旁边搁了一小包赤芍粉——那是给煞毒灼伤后经脉发胀的伤员额外配的镇痛药。
我在临时驻地的角落找了个僻静处,继续冲击练气六层。从练气五层到六层,本质上是在气海真元液滴的基础上继续压缩灵雾,凝出第二滴液态真元。有了第一次凝液的经验,这次轻车熟路得多——剑胚替我稳住漩涡转速,我把心神沉入气海,引导灵雾往漩涡中心汇聚。压缩、凝聚、剥离、沉入气海深处。前后不到两,第二滴灵液便安安静静地躺在了第一滴旁边。两滴灵液在气海中缓缓旋转,彼此之间拉开一丝极细的灵力弧线,将气海中央的灵雾密度又往上推了一个台阶。
练气六层,成。
我从打坐中睁开眼,活动了一下右臂。握拳时灵力从气海沿手三阴经直贯拳锋,比以前更沉也更稳。两滴灵液同时旋转产生的灵力压力是单滴灵液的两倍,拳锋上的剑意虚影比以前更凝实——虽然离劈开筑基境旧纹还差得远,但至少每一步都在往前挪。
“练气六层?”陈俊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盘膝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碎石上,新刀横在膝头,刀身纯白的万象刀意在晨光里缓缓流动。自从在聚煞点核心区以刀背硬接高阶甲虫煞毒冲击、万象刀脉首次完成外力转化之后,他的刀芒便从青白褪成了近乎纯白——那是万象初开雏形初现的标志,刀意凛冽如月华凝霜。这几他一直在稳固万象初开的雏形,李长河说雏形还需打磨,让他每以刀意转化营地周围残留的微量煞气,量不必多,贵在持续。他按师兄说的做了,此刻刀身上流转的纯白刀芒比刚突破时又稳了几分。“你这速度也太快了,前脚刚破五层,后脚又破六层。剑胚推着你飞的?”
“没有剑胚替我稳住气海漩涡,光靠我自己压缩灵雾,五层就得卡上至少大半个月。”我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你的刀脉雏形稳了?”
“差不多了。万象初开和刀脉通灵最大的区别,不是刀芒颜色,是转化效率。”他抬起新刀,刀身纯白的刀意在晨光下几乎看不见具体的轮廓,只能隐约感觉到一股极其锋锐的寒气沿着刀刃流动。“以前刀脉通灵是把刀意灌进刀身,刀意是我自己的。现在万象初开是把外力灌进刀脉,再通过刀脉反灌回刀身——灌进去的是煞气,吐出来的是刀意。李长河说这一步中最难的不是转化本身,是转化时经脉的承受力。煞毒灼烧经脉的痛感比刀意反噬更烈,一次吞太多,刀脉没撑裂,经脉先被烧穿。”
“所以你打算一次吞多少?”
“蒋伟给我定了量——每次转化的煞毒不能超过刀脉承受上限的六成,超过六成就要用辟煞散中和。他说这是他从地阴寒气凝露的配比里推出来的安全阈值,暂时没有比这更准的数据。”陈俊华将新刀横在膝上,手指在刀脊上轻轻抹过,纯白刀芒随他指尖划过留下一道极细的余辉。“飞升大典那天如果有金丹境的煞气冲击,我就用这一刀吞掉它三成力道——剩下的交给你和邱星星。”
“三成?你上次吞一只高阶甲虫就差点把经脉撑裂,金丹境的煞毒含量至少是甲虫的好几倍。”
“那你劈筑基境旧纹的时候,经脉就能撑住了?”他把刀收回背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石屑,“破境这种事,讲究一个‘势’字。势到了,该破就破。蒋伟定的安全阈值是六成,到时候我吞五成九,绝不超过六成——丹师的方子还是要遵的。”
这个人从前跟我一起在废弃矿洞口磨那把凡铁断刀,磨了那么多年从来没磨利过,现在握着万象刀脉的新刀,说话的语气居然开始引用丹师的剂量了。
“你以前不这样。”我说。
“以前也没有丹师给我定量。”他一本正经地回了一句,然后转身朝营地中央走去。
巳时刚过,太虚门的传讯符到了。
那是周元白亲自送来的。他穿着一身太虚门内门弟子的标准青白道袍,袖口绣了三道云纹,身后跟着两名阵师,步伐比上回来营地时急促得多。他见到我第一句话不是寒暄,而是把一枚泛着淡金色光晕的传讯玉简递到我手里。
“太虚门掌门青阳真人亲笔签发的三方会谈令——灵石矿脉分配协议需要重新签订。九号矿脉的凝煞玄晶扩散已经超出太虚门能够独立封锁的范围,灵兽山那边的妖兽异动也在加剧。三家必须坐下来谈。”
我接过玉简,剑胚在气海中轻轻跳了一下——不是示警,是感应到了玉简上残留的极淡灵力波动。那是太虚门掌门级别的灵力印记,品质远超筑基境的灵力波动,光是残留在玉简上的气息就让剑胚生出了一丝极细微的共鸣。
“会谈地点?”
“青云宗主峰议事殿。三方掌门或掌权长老都得出席——灵兽山那边已经回函,他们派副山主带队。青云宗这边,厉云鹤被问责之后外门长老的位子空悬着,暂由内门陈长老代行外门事务。”
陈俊华走过来,接过玉简翻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灵石矿脉分配协议是三方协定,上次重签还是距今好些年前的事了。现在就因为一处凝煞玄晶就重新签?”
“不止是凝煞玄晶。”周元白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灵兽山那边的妖兽异动比你们预想的更严重。他们驯兽师在北荒域边境发现了不止一处妖兽大规模迁徙的痕迹——不是往山脉深处迁,是往人族聚居区方向迁。灵兽山怀疑有人在故意驱赶妖兽。如果这个怀疑属实,那就不只是灵石分配的问题了——是整个云隐小世界的防线需要重新布设。”
有人故意驱赶妖兽。我脑子里第一个浮现出的,是之前妖森秘境中发现的那几缕残留邪渊气息。虽然尚未有直接证据表明此地的异常与她们有关,但这股不安的预感始终挥之不去。
“三方会谈什么时候?”
“三之后。青云宗已派人去请灵兽山副山主,太虚门那边由青阳真人亲自带队。青云宗这边——”周元白顿了顿,“陈长老说,前锋队营地的诸位虽然编制上隶属外门杂役,但矿脉之战、妖防御、聚煞点封禁,每一场硬仗都是你们打的。这次会谈,他希望你们也能列席。”
陈长老。我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厉云鹤倒台后外门长老的位置空了出来,内门派了谁来接手这件事,之前蒋伟跟我提过一次,但当时正在冲击练气五层的关键节点,没顾得上细问。不过周元白话里那句“希望你们也能列席”,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杂役列席三方会谈,在青云宗的规矩里从来没有过先例。
“陈长老是谁的人?”陈俊华问得很直。
周元白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陈长老单名一个“岩”字,原本是内门执法堂的长老,厉云鹤被问责后青云宗宗主点名让他暂代外门事务。这人出身散修,筑基后期才被青云宗破格收为内门弟子,据说年轻时在妖兽山脉独自猎过不止一头二阶巅峰妖兽,是个从基层打上来的狠角色,跟内门嫡系那批人关系冷淡。这次点名让前锋队列席,大概率不是客气——他是真想听听亲身经历过矿区战事的人怎么说。
周元白交代完会谈的事便匆匆走了,临走前额外叮嘱了一句:“灵兽山来的人叫段横,副山主,金丹初期。这人脾气硬,认死理,最烦别人跟他绕弯子。”
三之后,青云宗主峰议事殿。
青云宗的主峰我以前只在矿区远远望见过几次——那是整条山脉最高的一座山峰,峰顶常年被聚灵天幕的青色光晕笼罩,石阶从山脚一路盘到山顶,足足有好几千级。外门弟子平时不许踏入主峰五百步之内,杂役更是连山脚都不让靠近。今天我和陈俊华、蒋伟三人跟着陈长老的执事队从山脚沿石阶往上走,沿途经过了好几道灵纹禁制——每一道禁制都在我们踏入时自动验核了临时通行玉符上的灵力印记,确认无误后才放行。陈俊华说这些禁制至少是金丹境阵师布下的,他万象初开的刀意碰上去都会被弹回来。蒋伟低头看着脚下石阶,说石阶的材质是青玉岩,与后山竹林的青灵竹同属木行灵材——当年布禁制的人很可能考虑到木生火,有意用木行灵材压制火煞。
议事殿在峰顶,是一座完全由青玉石砌成的四方大殿,四角各立一蟠龙柱,柱身上的蟠龙口中衔着永燃符火,殿门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青云议事”四个古篆大字——那字的笔画边缘至今还残留着极淡的金丹境灵力余韵,据说是青云宗开派祖师飞升前亲手题的匾。
殿内已摆好了三方席位。主位是青云宗,左侧客位是太虚门,右侧客位是灵兽山。太虚门那边坐的是青阳真人——一位元婴中期的老道士,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腰间的玉佩一看就不是凡品。他身后站着几名阵师和执事,周元白也在其中。灵兽山那边坐的是副山主段横——金丹初期,身形魁梧,浓眉豹眼,穿着一身兽皮短打,袖口缩到肘弯,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旧爪痕。他身后跟着几名灵兽山驯兽师,其中一个年轻人怀里抱着一只幼年影牙豹,豹崽眯着眼打盹,完全看不出成年影牙豹那种凶煞之气。
青云宗这边,主位上坐着暂代外门长老的陈岩。他看起来约莫五十出头,筑基巅峰的修为,面容清瘦但眼神极锐——那种锐不是修士对凡人的俯视,而是猎人在密林中锁定猎物时的专注。他的手搁在桌案上,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剑茧,右手手背上有一道从左虎口横贯到手背的旧疤,显然是年轻时握剑的手。他身后站着一排外门执事,包括赵大川也在其中——赵大川在这种场合倒是规规矩矩,不敢像在营地那样趾高气扬。我和陈俊华、蒋伟三人站在最左侧靠门的位置,按规矩没有被安排座位,但陈岩亲自让人搬了三把椅子过来。
会谈一开始还算客气。青阳真人先开了口,把九号矿脉凝煞玄晶的最新扩散数据逐条报了一遍——扩散速率、影响范围、对周边灵石矿脉的侵蚀程度,每一条数据都有太虚门阵师实地勘测过的灵力回溯记录做支撑。他的结论很简单:九号矿脉连带周边的支脉灵石储量巨大,凝煞玄晶扩散必须三家联手封禁,封禁所需灵石开支按灵石分配比例分摊。
段横听完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站起来走到大殿中央,示意身后那个年轻驯兽师把幼年影牙豹抱过来。他把豹崽放在地上,豹崽打了个呵欠,四只爪子在青玉石板上刨了几下,把脑袋埋进前爪里继续睡。
“青阳真人说的是灵石和矿脉的事,我来之前也翻过九号矿脉的探灵图。但诸位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凝煞玄晶偏偏今年开始扩散?为什么妖兽异动偏偏这几个月爆发?为什么那些妖兽不是往妖森深处迁,而是往人族这边迁?”他指着那只打盹的豹崽,“灵兽山驯了三千年妖兽,从来没见过二阶巅峰的熊王会主动往矿区营地撞。上次你们前锋队营地那头熊王,按道理应该在妖森边缘捕食岩甲蜥——它能撞上你们营地,是因为有人在它出没的区域动了手脚。我们在驱赶源头附近发现了几处被煞气侵蚀的妖兽巢,巢里的煞毒残留与九号矿脉凝煞玄晶的成分完全一致。有人在用煞毒驱赶妖兽。”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青阳真人捋着胡须沉吟,太虚门的阵师们面面相觑。陈岩握着桌案边缘,指节在青玉石上轻轻敲了两下。
“段副山主说的‘有人’,可有具体线索?”
“暂时没有。但煞毒驱赶妖兽的手法很隐蔽,不是普通修士能做到的——需要对妖兽习性极为了解,还要有高浓度的煞气来源。能做到这两点的,整个小世界不超过五个人。”
青阳真人点了点头,又追问是哪种类型的煞毒。段横从豹崽脖子上取下一条极细的链子,链子末端系着一枚封存得极严实的水晶管,管壁上隐约可见几缕极细的灰黑丝缕。
“从驱赶源头发现的残渣——煞毒虽然远不及九号矿脉核心,但成分里夹杂了某种极细微的邪功残余。灵兽山的驯兽师说,普通的凝煞玄晶不会有这种邪气,是人为淬炼过的痕迹。”
邪功残余。我心里记下了这个线索。青阳真人从段横手中接过那枚水晶管,用灵力探了片刻后收回手,吩咐身后阵师将太虚门掌握的几组凝煞玄晶扩散速率数据与这管残渣的煞毒衰减曲线做比对。周元白上前应了一声。
陈岩站起来的动作很从容,但双手按在桌案上的力道比之前沉了几分。“诸位说的每一件事——凝煞玄晶扩散、灵石矿脉分配、妖兽异动、以及驱赶妖兽的嫌疑人——归结底都指向同一件事:现在的防线已经撑不住了。青云宗的外门执事队人手不足,太虚门的阵师只能封禁矿脉入口,灵兽山的驯兽师也拦不住被煞毒驱赶的兽。三家各自为政,谁也封不住魔渊裂隙。除非三家把各自掌握的矿区防区图、阵脚分布图、探灵阵覆盖区域全部摊开来重新整合,否则防线永远有缺口。”
段横说灵石分配呢。陈岩说灵石是死的人是活的,防线垮了再多的灵石也守不住。段横沉默了片刻,说这话硬,但理是这个理。
太虚门那边也表了态——青阳真人说太虚门愿意把现有的阵脚分布图与两家共享,但他也提出了条件:他点名请苏云——太虚门内门弟子、筑基中期炼器师——在此次联合整编中正式担任三宗联合防线的首席装备督造。苏云本人就是为太虚门调查凝煞玄晶才主动请缨来前锋队的,她的炼器笔记上已经积累了大量抗煞装备的实测数据,由她出任此职名正言顺。
三方你来我往地谈了将近一个时辰,总算敲定了联合防线的初步框架——太虚门负责阵法和矿区封禁,灵兽山负责外围妖兽监控和驯兽师调配,青云宗负责后勤和执事队布防。灵石矿脉的开采权按原协议比例不变,但在联合防线所需的紧急灵石开支上,三家按矿脉占有比例先行垫付,战后统一结算。
会谈散场时已是午后。太虚门的人留在殿内继续和青云宗的阵师对接阵图,灵兽山的人先一步下山去了妖兽监控点。我和陈俊华、蒋伟三人沿着石阶回外门临时驻地。走出主峰山脚那三道灵纹禁制时,蒋伟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主峰东侧那片熟悉的竹林方向——隔着整片后山,青灵竹的竹梢在风中轻轻摇曳,竹林里那间竹屋的轮廓隐约可见。胡月还在侧殿里。飞升大典越来越近,禁制节点早已测出,三重增幅的方案也推衍完毕,但她的第七弦还没续上。
回到临时驻地后天色已近黄昏。蒋伟把药囊卸下来整理库存,陈俊华去营地边缘找李长河对刀。我在篝火边坐下,从怀里摸出胡月那封折了又折的信,信封正面那道琴弦纹被篝火映得忽明忽暗。她说侧殿外第三石柱上的禁制节点是筑基境旧纹与金丹新纹的交汇点——最薄弱处。她说金丹境的力量她破不了,但我的剑能劈开。她信的末尾只有一句话:断剑也是剑。我把信重新折好放进怀里,摊开右手,气海中两滴灵液正在缓缓旋转,剑意在经脉里安静地流淌。
练气四层,离筑基还有好长一段路。但赵无极回宗的脚步越来越近——陈长老散会前提了一句,他安在飞升台的暗哨昨夜传回消息,赵无极的勘探队已在北麓矿区完成最后一批灵石母矿样本采集,这几便会拔营回宗,准备飞升大典。等他回来,飞升大典就会正式进入倒计时。
我没时间慢慢磨了。
篝火边,蒋伟正把辟煞散第七版的药方重新誊抄了一遍递给青云宗外门药房的新任管事,又额外配了一袋赤芍粉——营地里被煞毒灼伤的杂役有好几个伤口反复发作,这批赤芍粉是专门给他们镇痛用的。他誊完药方抬头看着我的方向,忽然问了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冲炼气后期?”
“今晚。”
他没有说“太快了”,也没有说“经脉承受不住”。他只是放下药方,从药囊里取出最后一枚淬体丹搁在石台上。“顾青囊留下的地阴寒气凝露还剩最后几滴。这枚淬体丹我重新淬过一次——用万化药体把凝露里的寒气成分中和了一半,副作用比以前更轻。练气后期壁障是最终凝聚真元、成就筑基前最后的灵力蓄积——冲击时经脉负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含在舌下,别嚼。”
“怎么突然配这个?”
“因为你自己都说了没时间慢慢磨。”他把淬体丹放在石台上后转身去整理剩下的药囊存量,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像是在说早就准备好了。他把药囊翻了个面,抖出一小包冰糖,搁在淬体丹旁边。“甜的,吃完再冲。”
我低头看着那枚淬体丹和那包冰糖,没有说谢谢,只是把丹药收进怀里。蒋伟背对着我继续翻他的丹方册,似乎刚才什么都发生。
陈俊华和李长河从营地边缘回来,两人脸上都带着些酣畅之色。今天对刀的强度比平时大得多——陈俊华用万象初开吞了李长河一刀开地刀势,转化之后反手一刀回敬过去,刀意余波把营地边铁木栅栏上老刘留下的矿镐震得晃了好几下。李长河说你这万象初开的转化效率比昨天快了至少半息。陈俊华说那是因为蒋伟今天帮他多备了一包赤芍粉,转化时经脉更稳、吸收更畅。李长河沉默了片刻,说看来丹师比刀修师父管用,以后出门打架记得带上蒋伟——既能配药又能善后。陈俊华摇了摇头,说带不走,丹师是那个体修的,早抢了。蒋伟在不远处翻他的丹方册,闻言头也没抬,但翻药方的手指顿了好几息。
邱星星从篝火后面探出头,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豹肉片,肉片切得比平时更薄更匀。她走回篝火边继续翻肉的时候,左拳拳心那圈淡金纹路在火光映照下微微泛着光。自从在聚煞点封禁战中首次成功跨空卸力之后,她在营地里时不时会用归墟石共鸣替大家卸一些没人注意到的无形残余,比如刚破境的剑修不经意外溢的剑意波动、刀修对练时震散的刀势余风,甚至丹师在炉边被药雾带起的微量煞气。卸完之后她面色如常,继续翻烤肉,但拳心的淡金纹路边缘会泛起一圈极细的红晕——那是每次跨空卸力后容纳上限被额外消耗的痕迹。陈俊华端过碗时看了她一眼,说你今晚归墟石的红晕好像比平时更明显。她说是刚才替一个人卸了些他练刀时无意散到营地外的刀势余劲。陈俊华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新刀,没有再问。
我盘膝端坐在巨石之下,将淬体丹含入舌下,五心朝天,闭上眼。灵液在气海中旋转,剑胚在腔里轻轻跃动。窗外的暮色从灰蓝沉入深黑。
次天亮之前,气海中央第三滴灵液凝成。那枚淬体丹在地阴寒气凝露的中和作用下,在经脉壁障尚未被冲击撕裂之前便先行缓冲了最强的那一波反噬——蒋伟说得没错,副作用确实比以前更轻。第三滴灵液凝聚时的冲击力比前两滴更猛,但经脉承受住了,剑胚也一如既往地在漩涡中央替我稳住转速。
练气七层,成。
灵力从气海涌出,沿足阳明胃经直贯双腿,再分两股由任脉回转丹田——七为阳数之始,炼气后期壁障初次松动。气海中三滴真元呈品字形排列,彼此之间拉开的灵力弧线交错成一道极淡的灵力共振网。这层网便是筑基道基的雏形——待后灵液过半、灵网凝实,便是冲击筑基、开辟道基之时。
我从巨石下站起来,握紧右拳。剑意在拳锋上凝出一道淡如月光的剑形虚影——虚影边缘不再像以前那般稀薄涣散,而是隐约可以看清剑锷与剑锋的分界。练气后期的剑意凝实度比中期强了不止一个档次,现在的剑胚已能主动压缩剑意,将原本发散的光芒收束到更锋锐的路径上。虽然离劈开筑基境旧纹还差一层大境界的临门一脚,但已经不再渺茫。
陈俊华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正把新刀从膝上提起来。他看了一眼我拳锋上的剑意凝实度,说了句“练气七层,剑锋有形”。我收拳,说你的万象初开雏形也稳了。他低头看着自己刀身上纯白的光刃,说还差一步——雏形是有了,但真正踏入万象初开还需要一次完整的外力转化,聚煞点那次只吞了高阶甲虫的煞毒,转化量不到刀脉上限的六成,不够完整。李长河说过,万象初开第一转必须吞够上限的六成以上才算是真正踏入这一境。
蒋伟的药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拾好了,正在往里面分装新一批淬体丹——他比平时更早开始捣药,石臼里的地髓须被碾得极细,细到几近于粉尘。他又给了我一小包赤芍粉,说练气后期经脉扩张速度加快,煞气侵蚀的风险也会随之上升,赤芍粉能护脉。我说你自己留着——你上次在聚煞点给欧惠文扛脉冲的时候被煞毒余波擦过肩膀,伤口还没好利索。他说他是丹师,丹师自己能配药。
而此刻,金乌西坠、暮色渐合之际,一个消息如惊雷般从青云宗外门执事处传回了营地:周管事在前往三方会谈途中遇袭身亡。蒋伟握着药方的手指顿在半空,药方被风卷起一角,猎猎作响。
老刘拄着拐杖站起来,愣了很长一段时间。周管事是他在这世上认识最久的人了——从年轻时在同一条矿道里背矿石,到后来一个管伙房一个守篝火,几十年的交情。他问报信的人,周管事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什么话。报信的说周管事被发现时倚在通往三方会谈的那条旧驿道旁的老槐树下,随身带的食盒打翻在脚边,半扇还没来得及送进营地的灵猪肉被煞气熏得焦黑。他至死把食盒护在怀里,可能以为那只是寻常的野兽突袭。
老刘没有再问。他拄着拐杖走到篝火边,把周管事上次托人送来的茶叶从怀里摸出来,捏了一小撮放进蒋伟的药壶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一位老伙计的碗里摆上最后一双筷子。
良久,他才开口:“你欠我的米酒还没还。”
营地安静了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
我还记得几天前,那辆破旧的牛车穿过枯石岗的碎石路停在铁木栅栏缺口处,周管事从牛车上跳下来,把半扇灵猪肉、两副刻着字的旧碗筷、一坛子米酒搬到篝火边。他说红烧肉的卤汁是头天晚上就熬好的,说要等打完仗亲自下厨给我们做一顿真正的红焖肉。老刘当时还说你可别吹牛,伙房的灶台都积灰了,他说我四十年没吹过牛。
灶台尚有余温,掌勺的人却已不在。
陈长老的执事队在半个时辰后抵达临时驻地。他本人没有来,派来的是他的副手——一个筑基初期的中年执事。副手带来了一份用朱漆封口的正式函件,函件上盖着青云宗内门长老的剑印。他当众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件,周管事的灵柩已由内门执事护送回青云宗,将以宗门功勋之士的规格入葬——他虽然不是修士,但他死在三方会谈的驿道上,青云宗欠他一份公道。
第二件,陈长老已责成内门执法堂彻查此事,初步勘验结果显示周管事身上的致命伤带有某种极其精纯的煞毒残留,与九号矿脉凝煞玄晶的成分高度相似,但浓度远超外围扩散区——这意味着袭击者接触过聚煞点核心级别的煞毒源头。
第三件,陈长老正式邀请前锋队营地全员列席三后的三方第二次会谈,届时太虚门和灵兽山的代表都会在场,青云宗将在会上正式提出将前锋队纳入三宗联合防线编制——不是作为杂役,而是作为独立作战单位。会谈之前,所有人都必须保持警惕,以防袭击者再次出手。
与此同时,太虚门的探灵阵传来了更严峻的消息——九号矿脉深处,聚煞点再次成形,且规模更大。魔渊裂隙的扩散并未因上次的封禁而停止。
营地篝火静静燃烧,映在每个人眼中,如暗夜里一簇不肯熄灭的微光。
陈俊华将新刀往膝上重重一横,说了句“万象初开第一转,正缺一头三阶妖兽来祭刀”。李长河坐在旁边磨他那把长刀,磨刀石与刀刃摩擦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沉稳。他说开天刀脉第一转吞甲虫,第三转就该吞金丹——你若能在飞升大典前完成三转,劈金丹境的门槛就不再是笑话。陈俊华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这三天不能浪费,明天开始加练,煞毒不够就找蒋伟借凝露,凝露用完就去矿区边缘采凝煞玄晶。
邱星星把最后几串烤好的豹排用竹签串好,分别递到每个人手边。递给老刘时她多用了几息,还说了句“明天我给你做碗红烧肉”。老刘说你这丫头连切肉都不会切,还红烧肉。邱星星说不会就学,反正周管事的灶台还在。老刘低下头,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竹签上的肉慢慢嚼完,嚼了很久。
我重新在巨石下盘膝坐下,将那封信从怀中取出,在火前慢慢展开。断剑也是剑——她说过的每一个字都落在纸面上,笔画收得很稳,像是把这些话反复写过很多遍。飞升大典倒计时越来越紧,侧殿里那断弦还在颤。我把信重新折好放回怀中,闭上双眼。明开始冲击练气八层。这一剑,必须劈得更准。
——第十六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