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墓雪沿着黑河往下游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河水越来越黑,越来越浓,像一条流动的墨玉带子,在阳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
河两岸的花草从枯萎变成了消失——不是死了,是连都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黑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连皮带肉啃了一口。
墓雪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黑蛋。
“你看看你的好事。”
蛋在他怀里颤了一下,理直气壮。
墓雪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闻到了一股不一样的味道。不是黑蛋的臭味,不是河水的腥味,而是一种——血腥味。
很淡,但很新鲜。
墓雪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的鼻子在经历了原主那间屋子、枕头底下的宝藏、水缸里的黑水之后,已经进化到了“能在十种臭味中分辨出一丝血腥味”的地步。这是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能力,就像品酒师能从酒里尝出葡萄的年份,墓雪能从臭味里闻出——有人受伤了。
他循着血腥味往前走,绕过一丛枯死的灌木,然后停下了脚步。
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浅绿色的衣裙,裙摆上绣着花——万花谷的弟子服。墓雪在原主的记忆里翻出了这个信息:万花谷,以医修和药修为主的宗门,弟子多为女性,擅长治疗和毒术。
女人侧躺在石头上,半边身子浸在黑色的河水里。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肤白如雪的白,而是失血过多的苍白。嘴唇发紫,额头上有一道伤口,血从伤口流下来,顺着脸颊滴在石头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她的左臂上有一道很深的抓痕,衣服被撕破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肤发黑发紫,有黑色的纹路正在向肩膀蔓延——那是毒。
妖兽的毒。
墓石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伤口周围的黑色纹路还在缓慢地扩散,像树一样扎进肉里。女人的呼吸很微弱,口起伏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如果再没有人救她,她可能撑不过一个时辰。
墓雪陷入了沉思。
救,还是不救?
这是个问题。
救她,万一她醒了之后恩将仇报怎么办?万花谷的人虽然以医修为主,但毒术也不差。万一她是个白眼狼,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感谢而是捅他一刀,他找谁说理去?
不救,良心过不去。他墓雪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在面前——还是一个女人——他做不到。
墓雪蹲在那里,左手右手来回搓,嘴里念念有词:“救,不救,救,不救,救——”
“救”字赢了。
不是因为圣母心,而是因为他突然想到:万花谷的人擅长治疗和毒术,救了她,说不定能从他这里换到一些有用的情报或者帮助。这是一个,有风险,但回报可能很高。
“行吧,”墓雪撸起袖子,“就当攒人品了。”
他把女人从河边搬到一个燥的地方,让她平躺在草地上。女人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柴,脸色白得吓人,嘴唇紫得发黑,左臂上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肩膀,快要近心脏了。
墓雪看着那些黑色纹路,皱了皱眉。
毒已经扩散了这么远,普通的解毒方法肯定来不及。他得用最快的办法把毒出来。
用什么?
他想了想自己的技能:万古无上仙骨——防御用的,没用。大笑功——笑用的,等等,大笑功的真气能不能用来毒?
墓雪闭上眼,内视了一下体内的大笑功真气。那些真气欢快地奔腾着,充满了活力和生机,每笑一声,真气就更加活跃。真气所过之处,经脉温暖如春,细胞充满活力。
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大笑功的真气既然能疗伤,那能不能驱毒?毒本质上是一种破坏性的能量,而大笑功的真气是创造性的、充满生机的能量。正邪不两立,生机和死气天生相克。用大笑功的真气去冲击那些黑色毒素,理论上应该可行。
“试试就知道了。”墓雪把女人扶起来,让她背对着他坐好。
他盘腿坐在她身后,双掌抵住她的后背,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笑。
不是哈哈大笑,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发动机一样的笑声。
“嗯哼哼哼哼哼——”
墓雪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共鸣声,不是笑也不是哼,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振动。大笑功的真气随着这种振动从他的掌心涌出,像温热的泉水一样,缓缓注入女人的体内。
真气进入女人身体的一瞬间,那些正在蔓延的黑色毒素像是碰到了天敌一样,猛地缩了一下。
有用!
墓雪加大了真气的输出,笑声也大了一些。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峡谷中回荡,震得河水泛起涟漪。女人体内的黑色毒素在大笑功真气的冲击下节节败退,像冰雪遇到了烈火,迅速消融。黑色的毒血从她手臂上的伤口中被出来,一滴一滴地往外渗,滴在草地上,发出嘶嘶的声音,把草烧出了一个个黑色的洞。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墓雪笑得嗓子都哑了,但他不敢停。他咬着牙,把最后一股真气注入女人的体内,将残余的毒素从她的血管中全部了出来。
女人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一种带着血色的白。她的嘴唇从紫黑色慢慢恢复了淡淡的粉色,呼吸从微弱变成了平稳,口的起伏也变得均匀有力。
墓雪收回手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累死我了……”他瘫坐在地上,感觉自己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用大笑功给别人疗伤,比他笑上一天一夜还累。因为笑气在别人体内运转的时候,他必须持续不断地输出,不能停,不能断,就像一个水龙头,一直开着,直到把对方的身体灌满。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走到河边——不对,走到黑河边,洗了洗手上的毒血。
黑水碰到毒血的时候,发出了一股更浓烈的臭味。墓雪皱了皱眉,把手甩了甩,转身走回女人身边。
女人还没醒。
她的呼吸平稳,心跳正常,毒素已经清除了大半,剩下的余毒需要她自己用功法慢慢化解。墓雪能做的已经做完了。
他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从怀里掏出黑蛋,放在膝盖上,一边等女人醒来,一边观察四周的情况。
峡谷很安静。黑河在静静地流淌,偶尔冒出一串气泡。远处有鸟叫声,但那些鸟都不敢靠近这片被黑蛋污染的区域。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
墓雪打了个哈欠。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唔……”
石头上的女人动了一下。
她的手指蜷了蜷,眉头皱了皱,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清澈得像山泉。她看着天空,看着白云,看着阳光,眼神从茫然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清醒。
然后她猛地坐了起来。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左臂的伤口还在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伤口还在,但黑色的毒素已经不见了,伤口周围的新鲜血液正在慢慢凝固,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她愣住了。
她的毒……解了?
谁解的?
女人抬起头,环顾四周。她看到了黑河,看到了枯萎的花草,看到了一个破衣烂衫的男人正坐在石头上,膝盖上放着一颗黑色的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三秒钟。
“是你救了我?”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墓雪点了点头。
“你用什么解的毒?”
墓雪想了想,如实回答:“笑。”
女人:“……什么?”
“笑,”墓雪重复了一遍,“我对着你笑,笑了一会儿,你的毒就解了。”
女人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怀疑,从怀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她盯着墓雪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是万花谷的弟子,从小学习医理和毒术,见过各种各样的解毒方法——丹药、药草、针灸、真气毒、以毒攻毒——但她从来没听说过,有人可以用“笑”来解毒。
这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但她的毒确实解了。她体内残留的大笑功真气还在温暖地流淌着,那些真气充满了生机和活力,和她见过的任何一种真气都不同。这种真气的品质极高,高到让她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的修为,深不可测。
能拥有这种真气的人,会是什么境界?
大哈境?不像,大哈境的真气没有这么纯净。
乐天境?有可能。
乐天境之上?不敢想。
女人的眼神变了。从疑惑变成了敬畏,从敬畏变成了一种“我遇到了高人”的激动。
她挣扎着站起来,抱拳行礼,声音郑重而恭敬:“万花谷弟子苏婉清,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墓雪愣了一下。
前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破衣烂衫,脚踩一只拖鞋,怀里揣着一颗蛋,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流浪汉”的气质。他今年不到三十,修为哈哈七重,在这个世界连中游都算不上。
她叫他前辈?
墓雪张了张嘴,想说“你搞错了,我不是什么前辈”,但他转念一想——如果他说自己是哈哈七重,是用“笑”给她解的毒,她会信吗?不会。她只会觉得他在谦虚,或者更离谱,觉得他在考验她。
与其解释不清,不如——
“嗯,”墓雪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声音沉稳如山,“不用谢。”
苏婉清的眼睛亮了一下。
果然,是高人。这份气度,这份从容,这份“救了人就跟喝了口水一样”的淡定,不是普通人能装出来的。
她重新坐下,抱拳道:“前辈,晚辈有一事相求。”
“说。”
“前辈可知道情花?”
墓雪的心跳漏了一拍。情花,就是那株吃了会让人对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产生爱意的花。他对那东西没兴趣,但沈清歌想要。
“知道。”墓雪说,声音依然沉稳。
苏婉清压低声音:“情花在秘境中心的‘情冢’里。那里有一座上古遗迹,情花就长在遗迹的最深处。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那里有一只守护兽。”苏婉清的表情变得凝重,“至少是大哈境巅峰的妖兽,甚至可能是乐天境。各宗门这次进来的弟子,没有一个人能单独对付它。所以大家都在商量,要联手。”
墓雪皱了皱眉:“联手?”
“对。天剑宗、灵兽宗、玄天宗,还有我们万花谷,再加上你们太虚宗——前辈是太虚宗的吧?”苏婉清看了一眼墓雪衣服上残留的宗门标识,“各宗门已经约定,先各自探索,三天后在情冢汇合,联手击守护兽,然后凭本事争夺情花。”
墓雪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情冢在秘境中心。各宗门三天后在那里汇合。守护兽很强大,需要联手对付。
他有三件事要做:第一,在秘境里活过三天;第二,找到情花;第三,活着出去。
“三天后,”墓雪问,“情冢在哪个方向?”
苏婉清抬起手指向峡谷的尽头:“沿着这条河往下游走,穿过一片森林,翻过一座山,就能看到情冢。河水的流向就是去情冢的方向。”
墓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黑河蜿蜒着消失在远处的山坳里,正是他原本要走的方向。
“好。”墓雪站起来,把蛋塞回怀里,“我知道了。”
苏婉清也站起来,再次抱拳:“前辈,晚辈伤势未愈,需要找个地方调养,就不拖累前辈了。三天后情冢见。”
墓雪点了点头,转身沿着黑河往下游走去。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婉清。”
“晚辈在。”
“我的名字叫墓雪。”
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墓前辈,晚辈记住了。”
墓雪迈开步子,继续往下游走。
身后,苏婉清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破衣烂衫的背影在黑河边渐行渐远,看着他怀里那颗黑色的蛋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她喃喃自语:“墓雪……太虚宗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她不知道的是,太虚宗确实有这么一号人物。只不过,这个人物的名声不太好——摸过屎,亲过狗,在女浴池唱过《牡丹亭》,枕头底下塞满了内子。
如果她知道这些,她还会叫他“前辈”吗?
大概不会。
但她永远不会知道。
因为墓雪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他沿着黑河走了很远,直到苏婉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坳后面,他才停下来,蹲在河边,捧起一把黑水洗了洗脸。
黑水倒映出他的脸——破衣烂衫,头发乱糟糟,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前辈,”墓雪对着水中的自己说,“我是前辈了,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几声,站起来,继续走。
怀里的黑蛋又颤了一下,好像在说:别笑了,赶路。
墓雪低头拍了拍蛋:“你闭嘴。”
蛋不颤了。
黑河在阳光下静静地流淌,带着墓雪和他的蛋,一路向下,向情冢,向三天后的那场大战,缓缓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