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巴氏神户 · 赫尔兰德 · 2026-07-09 22:41:17

周叔住在城南养老院,这地方我十年前来过一次。那时候爷爷还硬朗,拎着一盒月饼,带我来看他的“老伙计”。我记得那天周叔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正跟人下棋。看见我就笑,从兜里掏出两颗大白兔糖。

“小默长这么高啦?”他当时说,手在我头上揉了揉。

现在想想,那会儿我初中,确实在疯长,一个暑假蹿了十公分。

养老院还是老样子,一栋五层的老楼,墙皮斑驳,爬山虎从一楼爬到楼顶,绿油油一片。院子里的葡萄架还在,但葡萄藤枯了大半,架下摆着几张石凳,几个老人坐在那儿晒太阳,像几尊雕塑。

我走进楼里,前台坐着个穿粉褂子的护工,正低头玩手机。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探视去前台登记,带身份证了吗?”

“带了。”我掏出身份证,“我找周建国,周爷爷。”

护工这才抬头,打量我一眼:“三楼,307。这个点应该在屋里。”

“谢谢。”

楼梯间有股消毒水混着饭菜的味道。墙上贴满了各种通知:消防演练、健康讲座、本周菜谱……我扫了一眼,今天中午吃红烧肉和炒青菜。

挺好,比我吃得好。

307的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进。”

推开门,房间不大,两张床,但只住了一个人。靠窗的床上,周叔正戴着老花镜,在缝什么东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周叔。”我叫了一声。

他抬头,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看了我好几秒,然后笑了:“小默?”

“是我。”

“来来,坐。”他放下手里的活计——是只袜子,脚后跟磨破了,他正补。针线筐放在床头柜上,里面针线剪刀摆得整整齐齐。

我在另一张空床的床沿坐下。房间很整洁,被子叠成豆腐块,桌上的茶杯、药瓶、收音机都摆在固定位置。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周叔年轻时候的,穿着军装,前挂满奖章,英气人。

“您身体还好吧?”我问。

“好,好得很。”周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就是眼睛花了,穿针得穿半天。你怎么来了?你爷爷他……”

“走了。”我说,“上周三。”

周叔脸上的笑容淡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知道。老陈给我托梦了,梦里还跟我吵了一架,说我上次悔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很像我爷爷能出来的事。

“他走前,有没有交代你什么?”周叔问,眼睛看着我,目光很沉。

“给了我一串钥匙。”我说,“让我去老宅阁楼,开第三个箱子。”

“开了?”

“开了。”我从挎包里掏出那本笔记,递过去。

周叔没接,只是看了一眼封面,就点点头:“果然是这个。老陈还是老样子,什么事都要记下来。”

“周叔,”我往前倾了倾身子,“这笔记里写的……是真的吗?”

周叔没直接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你看到什么了?”他问。

“昨天晚上,在我家院子里。”我说,“一团影子,从墙底下‘立’起来,半人高,没有形状。我动了一下,它就缩回去了。”

周叔转过身,表情严肃:“你动什么了?”

“我……我往后退了半步,撞到桌子。”

“然后呢?”

“然后它就消失了。再没出现。”

周叔走回床边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点上。养老院应该是禁烟的,但他抽得很自然,看来是老烟枪了。

“那是‘影孽’。”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阳光里慢慢散开,“最低等的那种,刚成形,胆子小。你不动,它可能就看看你。你一动,它反而怕了。”

“所以笔记里写的都是真的?”我追问,“井水变红,夜现异光,还有……每两百年一次的……”

“‘大限’。”周叔接过话头,声音很平静,“老陈是这么叫的。我们这一脉,叫‘轮回’。每两百年一次,阴气最盛,地脉动荡,那些东西就会冒出来。”

“那些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周叔摇头,“没人知道它们从哪来,是什么。古人叫它们‘孽’、‘祟’、‘煞’。我们统称‘异变体’。有实体的,没实体的,长得像人的,长得不像人的……五花八门,但有一点相同:都对人有害。”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这信息量有点大,我得消化一下。

“所以……爷爷,还有您,还有笔记里提到的李叔,你们……”我斟酌着用词,“你们是专门对付这些的?”

“可以这么说。”周叔弹了弹烟灰,“祖祖辈辈都这个。有的家族传承久一点,有的断了。我们这几家,算是还没断净的。”

“为什么是我?”我问,“爷爷就我爸一个儿子,我爸又只生了我一个。我们家……怎么看也不像能驱魔捉鬼的。”

周叔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谁告诉你我们驱魔捉鬼了?我们就是一群普通人,顶多比普通人多知道点事,多会点手段。至于为什么是你……”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因为你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影孽’。”周叔说,“普通人看不见那些东西。它们存在,但普通人感知不到,就像红外线、紫外线,你知道有,但你看不见。可你能看见。这就说明,你血脉里那点东西,醒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普普通通一双手,除了最近敲键盘多了有点腱鞘炎,没啥特别的。

“醒了会怎样?”

“会看见更多不该看见的东西。”周叔的语气很平淡,“会吸引那些东西。会慢慢明白,这世界不止你眼睛看到的那么简单。”

他说这话时,窗外的阳光忽然暗了一下。一片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房间里顿时暗了,只有周叔手里的烟头明明灭灭。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我问。

周叔没说话,把烟摁灭在桌上的铁皮罐里。然后他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从最底下摸出个布包。布包不大,用红绳捆着,上面绣了个八卦图——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绣的。

“这个给你。”他把布包递给我。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个罗盘。黄铜的,巴掌大,指针是磁针,周围一圈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和符号。

“这是……”

“你爷爷的。”周叔说,“他走前一个月寄存在我这,说如果你来找我,就把这个给你。”

我拿起罗盘。铜面冰凉,但握久了,掌心渐渐生出一点暖意。指针微微颤动,指着南方。

“罗盘能测吉凶,也能辨方位。”周叔说,“但给你这个,主要是让你学看‘气’。”

“气?”

“天地万物都有气。人有人的气,地有地的气,那些东西……也有它们的气。”周叔指了指罗盘,“用这个,配合特定的口诀和方法,你能‘看’到气的流动。哪里不对,哪里有问题,气会告诉你。”

我盯着罗盘,心想这玩意儿比手机导航还高级。

“口诀和方法在笔记里。”周叔又说,“老陈都记下来了,你回去自己翻。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但我建议你尽量自己琢磨。这东西,别人教没用,得自己悟。”

我把罗盘小心地包好,放进挎包。布包不大,但分量不轻。

“周叔,”我又想起一件事,“笔记里说‘每二百岁’,是从哪一年开始算的?”

周叔重新点了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上一个轮回,是1928年。”

1928年。我脑子里快速计算:“那下一个轮回是……”

“今年。”周叔说,“2028年。但轮回不是到点才来,就像水,涨前会有预兆。你看到的‘影孽’,就是预兆之一。从现在到2028年,这两年间,预兆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

“然后呢?”

“然后,”周叔看着窗外,目光深远,“大就来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楼下传来护工喊吃饭的声音,还有老人们慢吞吞的脚步声。生活还在继续,平淡,琐碎,按部就班。

而我坐在这里,听着一个老人说,世界要变了。

“周叔,”我最后问,“我能不吗?”

周叔转过头看我,眼神很奇怪。那眼神里有理解,有同情,还有一丝……怜悯?

“能。”他说,“把罗盘还我,笔记烧了,回你的城市,上你的班,过你的子。你会结婚,生子,老去,像所有普通人一样。那些东西,你不去找它们,它们也不一定会来找你——在轮回真正到来之前。”

“轮回来了呢?”

“轮回来了,”周叔说,“就没人能躲过去了。”

我攥着挎包的带子,布料硌得手心发疼。

“我考虑考虑。”我说。

“是该考虑考虑。”周叔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瘦,但很有力,“这不是小事。一旦踏进来,就回不了头了。老陈把你保护得很好,没让你从小接触这些,就是希望你能选。现在,选择权在你手上。”

我点点头,站起身:“那我先走了。您保重身体。”

“等等。”周叔叫住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递过来,“这个也给你。”

是个手机,老款智能机,屏幕都有划痕了。

“这……”

“我的号码存里面了。”周叔说,“有事打给我。另外,这里面有个软件,你打开看看。”

我开机,屏幕亮起。壁纸是默认的,桌面上就几个图标。我点开一个叫“观气”的APP,界面很简单,就是个指南针,但指针是红色的,周围有波浪形的纹路在动。

“这是个简易版的。”周叔说,“你带着手机,如果附近有异常,指针会动,颜色会变。绿色是安全,黄色是注意,红色是危险。不过别太依赖这个,不准,就是个参考。”

我看看手里的老款手机,再看看周叔。这老爷子挺啊,还会用APP。

“您自己做的?”

“我哪会。”周叔笑了,“一个晚辈弄的,说给我们这些老家伙用。我试了试,还行,比罗盘方便,就是费电。”

我道了谢,把手机揣兜里。罗盘、笔记、手机,现在我身上有三样“法器”了,感觉下一秒就能去摆摊。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周叔,李叔……还健在吗?”

周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老李啊……三年前走了。心脏病,走得快,没受罪。”

“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家没人了。”周叔又说,“儿子在国外,回不来。他那点东西,都让我收着了。你要是需要,回头来拿。”

“好。”

我关上门,走下楼梯。到二楼时,听见307里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咳得很用力。

周叔身体其实不好。我看出来了,虽然他极力掩饰,但眼里的疲态藏不住。还有他床头柜上那些药瓶,我扫了一眼,有治高血压的,有治心脏病的。

走到院子,那几个老人还在晒太阳。其中一个看见我,招招手:“小伙子,找老周啊?”

“嗯。”

“老周最近精神头不错。”那老人说,“前几天还跟我们下棋,赢了我两盘。”

我笑笑,没说话。

走出养老院大门,站在街边等车。中午的太阳很晒,柏油路被烤得发软,空气里有股沥青的味道。车流不息,行人匆匆,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从我面前飞驰而过,车后的保温箱上印着“准时达”。

一切都那么正常。

我掏出手机,那个“观气”APP还开着。指针稳稳地指着南,颜色是绿色。

很安全。

但我忽然想起周叔的话:“你不去找它们,它们也不一定会来找你——在轮回真正到来之前。”

那之后呢?

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司机是个中年大叔,正开着收音机听评书,单田芳的声音沙哑有力:“话说那秦琼秦叔宝,手持双锏,立于桥头,大喝一声:‘来者何人!’……”

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爷爷的笔记,墙的影子,周叔的话,还有那个1928到2028的轮回。

两百年。

爷爷活了九十八岁,几乎横跨一个世纪。他经历过战争,饥荒,动荡,最后在一个和平年代平静地老去。但他心里一直揣着个秘密,一个关乎世界存亡的秘密。

而我,他唯一的孙子,在二十八岁这年,接过了这个秘密。

车开到老宅巷口,我付钱下车。往巷子里走时,我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看了眼那个APP。

指针动了。

不再是稳稳的南方。它在微微颤动,一会儿指向巷子深处,一会儿又转开。绿色也开始变淡,隐约泛出一点黄。

我停下脚步,站在巷子中间。

下午两点,太阳正烈,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两边的墙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墙头偶尔有几丛杂草,在风里轻轻晃。

指针颤得更厉害了。黄色越来越明显。

我慢慢往前走,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指针始终指向我家老宅的方向。

走到院门口,指针已经变成了明黄色。

我摸出钥匙,手有点抖。了两次才进锁孔,转动,推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枣树在阳光下投出一片阴影,石板上落了几片叶子。那几丛杂草还在那儿,墙的月季也还在那儿。

一切如常。

但手机上的指针,已经变成了橙色。

我站在院子中央,缓缓转身。指针随着我的转动而转动,最后停在——井边。

那口被封了多年的老井。

井口盖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压着几块砖。从我记事起,这口井就没用过。爷爷说井枯了,不安全,就封了。

我慢慢走过去。每走一步,指针的颜色就深一分。走到井边时,已经是红色。

深红色。

APP甚至开始发出轻微的“滴滴”声,像心跳监测仪。

我蹲下身,看着那块青石板。石板很厚,边缘长满了青苔。砖块压在上面,砖缝里也塞满了泥土和杂草。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我伸手,想去碰那块石板。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石板的瞬间——

“砰!”

一声闷响,从井里传来。

像是什么东西,在下面重重地撞了一下石板。

我猛地缩回手,后退两步,心脏狂跳。

手机屏幕上的指针疯狂旋转,红色深得几乎发黑。滴滴声变成了持续的蜂鸣。

我盯着那口井,盯着那块石板。

过了几秒。

“砰!”

又是一下。

这次更重,石板都微微震了震,上面的砖块滑落了一块,滚到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我转身就跑。

冲出院子,冲出巷子,一直跑到大街上,混进人群里,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我。一个遛狗的老太太慢悠悠走过,小狗在我脚边嗅了嗅,摇了摇尾巴。

我直起身,掏出手机。

屏幕上的指针慢慢平静下来,颜色也从深红褪成橙色,黄色,最后变回绿色。

它又稳稳地指向了南方。

我站在阳光下,浑身发冷。

现在,我知道答案了。

我没得选。

从来就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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