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嫡女重生是公主
强烈推荐热门古风世情小说《嫡女重生是公主》,这本小说的男女主角是姜昭意燕无咎,著作者是奇幻向日葵。七月初七。姜昭意是被青禾从被窝里拽出来的。准确地说,是青禾先掀了窗帘,晨光像一盆水似的泼进来,泼得她眼皮都透光。然后青禾开始摇她的肩膀,摇的频率很快,像在筛豆子。"姑娘,姑娘,起来了起来了,今天花朝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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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
姜昭意是被青禾从被窝里拽出来的。
准确地说,是青禾先掀了窗帘,晨光像一盆水似的泼进来,泼得她眼皮都透光。然后青禾开始摇她的肩膀,摇的频率很快,像在筛豆子。
"姑娘,姑娘,起来了起来了,今天花朝宴!"
姜昭意睁开眼睛,在天花板上愣了两秒,然后所有的事情一股脑涌回来了——花朝宴、姜蘅芜的琴弦、沈玉、太子、燕无咎。
她一骨碌坐起来。
"什么时辰了?"
"卯时二刻了。"青禾已经把热水端来了,"奴婢怕误了时辰,提前一个时辰就起来了。衣裳首饰都准备好了,姑娘先洗脸。"
姜昭意下了床,踩到地面上的时候脚底板一凉,清醒了。走到脸盆架前,捧起水扑在脸上——凉的,带着一股子井水的腥气。她搓了两把脸,抬头看铜镜。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蓬蓬的,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嘴唇发白,看着有点憔悴。这几天她睡得都不好,夜里总是在想事情,想着想着就过了子时,第二天又得早起,攒下来的疲劳全写在脸上了。
"姑娘,今天要不要抹点脂粉?"青禾在旁边端着胰子盒,"花朝宴上那么多贵女,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您素着脸去……"
"不抹。"姜昭意接过布巾擦脸,"就素着。"
青禾"哦"了一声,没敢多劝。
洗完脸坐到梳妆台前,青禾开始给她梳头。今天梳的是简单的垂髻,没有多余的发饰,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簪子是白玉的,雕了一朵半开的玉兰花,花瓣薄得能透光,在乌发里不显眼,但凑近了看很精致。
衣裳是那件月白色的褙子。前几她让绣娘改过——原来的款式有些繁琐,领口的绣花太密,袖口也镶了一圈滚边,看着累赘。她让绣娘把领口的绣花拆了,换成几枝素淡的兰草,用银灰色的丝线绣的,远看几乎看不出来,近看才觉得雅致。袖口的滚边也拆了,只留了一道窄窄的压边。
整件衣裳看着简素,但料子是好的——杭绸,手感滑糯,光线一照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穿在身上不扎眼,但也不会让人觉得寒酸。
"姑娘,会不会太素了?"青禾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今花朝宴,京城里有点头脸的人家都到了,各家姑娘肯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姜昭意站起来,在铜镜前转了半圈。
月白色衬得她皮肤白,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走动的时候衣摆微微飘起来,像水波纹。白玉簪子在发间一闪一闪的,不扎眼,但耐看。
"穿得花枝招展是为了什么?"她问。
"为了……好看?"
"为了被人看。"姜昭意转过身,看着青禾,"被谁看?男人。被男人看了之后呢?要么被选做媳妇,要么被当成花瓶摆着。两种结局,都不是我想要的。"
青禾张了张嘴,把"可是"两个字咽回去了。
"走吧。"姜昭意提起裙摆,往外走。
—— —— ——
侯府门口停着三辆马车。
第一辆是秦氏的,车帘是绛紫色的,垂着流苏。第二辆是姜蘅芜的,车帘是大红色的——跟她的衣裳一个色。第三辆才是姜昭意的,车帘是素白的,净净,什么装饰都没有。
连马车的排场都在分等级。姜昭意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上了第三辆。青禾跟着爬上来,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光。
"姑娘。"青禾坐稳之后压低声音,"您看到姜蘅芜穿什么了吗?"
"看到了。"
"大红色的织金褙子,金线勾边,那裙子上的牡丹花绣了足足三天三夜……还有她头上那个步摇,赤金的,上面的珠子有拇指盖那么大——"
"我知道。"
"她一个庶女穿大红色,也不怕——"
"怕什么?"姜昭意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她有人撑腰,怕什么。秦氏让她穿的,老太太没反对,那就是默许了。在默许的范围内做事,就算别人心里不舒服,嘴上也说不出什么。"
"那姑娘就不怕被她比下去?"
姜昭意没睁眼:"我不跟人比穿什么。"
马车动了。轮子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地响。车里晃得厉害,青禾一手扶着车壁一手扶着膝盖,姜昭意闭着眼睛,身体随着车身的晃动微微摆动,像是习惯了。
走了大概一刻钟,青禾忽然凑过来:"姑娘,奴婢刚才上车的时候看了一眼,姜蘅芜身边除了碧竹,还多了一个男人。抱着一个琴盒。"
"沈玉。"
"对,应该就是他。"青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姑娘,他真的会在花朝宴上动手脚吗?"
"他动不了了。"姜昭意睁开眼睛,"我让燕无咎在宴会开始前把他拿下了。现在他应该已经在六皇子府的柴房里待着了。"
青禾瞪大了眼睛:"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青禾去听雨轩带口信的时候,我顺便让沈掌柜转告了燕无咎这件事。他说他来处理。"
"那……那花朝宴上谁给姜蘅芜伴奏?"
姜昭意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
"这才是有意思的地方。"
—— —— ——
安阳长公主府在京城东面的永安街上,占了半条街的地盘。
马车在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姜昭意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朱红大门,门上钉着铜钉,两尊石狮子有一人多高,门楣上挂着"安阳府"三个镏金大字。门前的空地上停了十几辆马车,有画着家族徽记的,有素面的,还有几顶轿子。穿得花花绿绿的男男女女从车上下来,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姜昭意下了车,脚刚落地,就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昭意!"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笑,从右前方传过来。姜昭意转头一看——一个穿鹅黄色褙子的姑娘正朝她快步走来,脸上笑得两个酒窝都出来了。
沈锦书。镇国公府的嫡女。
前世在姜昭意被所有人抛弃的时候,只有沈锦书站出来说了一句"我觉得这件事有蹊跷"。就这一句话,没改变任何结果,姜昭意还是被流放了,沈锦书后来也被家里按住了不许再替她说话。但姜昭意记住了。被人踩在泥里的时候,有一只手朝你伸过来,哪怕没拉住,你也忘不了那只手。
"你今天怎么穿这么素?"沈锦书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眉头皱了一下,"花朝宴哎,你好歹打扮打扮。"
"我不想打扮。"
"你——"沈锦书瞪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叹了口气,挽住她的胳膊,"行吧,你素你的。反正你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走,进去。"
两个人挽着胳膊往里走。沈锦书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谁家的小姐今天穿了什么、谁家的公子最近传了什么绯闻、长公主今天准备了什么节目——姜昭意听着,偶尔应一声"嗯"或"是",大部分时候在观察周围的环境。
安阳长公主府的花园很大。不是那种方方正正的大,是曲曲折折的大——假山叠着假山,回廊绕着回廊,每走几步就换一个景。花园正中央搭了一座高台,台面铺着红色的地毯,四角竖着灯笼架子,白天不点灯,但架子上有彩绸绑着,风一吹飘得很好看。高台四周摆了几十张桌椅,铺着锦缎桌布,上面摆着鲜花果品和茶具。
宾客已经到了大半。姜昭意扫了一圈,认出了不少面孔——户部侍郎家的嫡女陈婉如坐在左边第三桌,正在跟旁边的人说笑;翰林学士家的千金林芷兰坐在右边第二桌,手里拿着一柄团扇扇个不停;还有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贵女,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天。
姜昭意和沈锦书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说是角落,其实也不偏,只是离高台稍微远了一些,不像前排那些桌子那么扎眼。青禾站在她身后,帮她倒了茶。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沈锦书剥着瓜子,斜眼瞅她,"以前这种场合你不是最活跃的吗?跟这个聊天跟那个寒暄,忙得不亦乐乎。"
"以前不懂事。"
"你最近总说这句话。"沈锦书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到底怎么了?你跟以前真的不一样了。"
姜昭意端起茶喝了一口,没回答。
她不是不想跟沈锦书说真话,是不能。她总不能说"我前世被你们所有人害死了,现在重生了回来报仇"吧。
"昭意,我跟你说个事。"沈锦书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过来,"你知道吗,太子殿下今天也来。"
"嗯,听说了。"
"你就这反应?"沈锦书瞪大了眼睛,"你以前不是一听到太子的名字就脸红吗?今天怎么说'嗯'就完了?"
"以前是以前。"
"你——"沈锦书又想说什么,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了进来。
"沈姐姐,昭意姐姐,你们在聊什么呢?"
姜蘅芜。
她走过来的时候,姜昭意先看到的不是她的脸,是她那身衣裳。大红色的织金褙子在阳光下闪得人眼疼,金线勾的凤穿牡丹图案随着她的走动一明一暗。月白色的马面裙,裙摆上的牡丹花绣得层层叠叠,远看像一团堆起来的红云。头上那支赤金衔珠步摇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的,珠子反着光,像一颗小太阳。
她整个人就是一团亮晶晶的红,走到哪里都躲不开。
"没什么。"沈锦书的笑容淡了几分,"随便聊聊。"
"哦。"姜蘅芜笑了笑,目光在姜昭意身上扫了一圈,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姜昭意捕捉到了——她的目光在姜昭意那件月白色褙子上停了一下,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得意。
她在得意。
因为她觉得自己赢了——她穿得比姜昭意隆重一百倍,她才是今天的主角。
"对了沈姐姐。"姜蘅芜转向沈锦书,笑容甜甜的,"今我要表演一支舞,曲子是《霓裳羽衣曲》,你可一定要看哦。"
"一定。"沈锦书的语气敷衍得不用心听都能听出来。
姜蘅芜不在意,又看了姜昭意一眼:"姐姐也一定要看。"
"好。"姜昭意点了点头。
姜蘅芜满意地走了,脚步轻快,大红色的裙摆在她身后飘来飘去的。
沈锦书看着她的背影,皱了皱眉:"你这个庶妹,穿大红色……"
"有人让她穿的。"
"谁?"
"你猜。"
沈锦书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 —— ——
宴会正式开始之前,门口传来一阵动。
"太子殿下到——"
喊声拖得很长,太监的嗓子尖细,在花园里传出去老远。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姜昭意也抬了头。
太子燕承乾从月亮门里走进来。他穿着一身杏黄色的锦袍,不是明黄——明黄只有皇帝能用——但杏黄色跟明黄也差不多了,远远看过去就是一团亮堂堂的黄。腰系白玉带,带扣上镶着一块拇指大的羊脂玉。头上戴金冠,冠上嵌着一颗红宝石。面容俊朗,剑眉星目,嘴角挂着一丝标准的、经过训练的微笑——不热情也不冷淡,恰到好处的"平易近人"。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侍卫,个个高大挺拔,腰佩长刀,面无表情。
燕承乾走进花园,目光像扫帚一样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在每一桌上都停了零点几秒——算是在"打招呼"了。扫到姜昭意这一桌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了一下,大概一秒,然后移走了。
一秒。前世他看她的时候也是一秒。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觉得"太子注意到我了",又不会长到让人觉得"太子在盯着我看"。
每一个细节都是算过的。
"昭意,太子殿下在看你了。"沈锦书轻轻推了她一下。
"看到了。"
"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姜昭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站起来喊'殿下看我了我好开心'?"
沈锦书被她这句话噎住了,愣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又觉得不太合适——毕竟在花朝宴上,周围全是人——连忙拿团扇挡住嘴。
姜昭意放下茶杯,嘴角弯了一下。
前世她对太子的每一个眼神都反复咀嚼,揣摩"他是不是喜欢我""他看我的时间比别人长了两秒是不是说明我在他心里不一样"。现在回头看,那些揣摩全是自作多情。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微笑、每一句温存的话,都是演出来的。他演的不是"爱上姜昭意",而是"利用姜昭意"。
好在他现在不演了。因为姜昭意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 —— ——
长公主安阳坐在主位上,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今花朝佳节""群芳荟萃""各展才华"之类的——然后就宣布才艺表演开始。
第一个上台的是陈婉如,户部侍郎家的嫡女。她弹了一曲《高山流水》,琴技确实不错,指法流畅,音色清亮,弹到高音处手指在弦上翻飞,看着赏心悦目。弹完之后台下鼓掌,长公主点了点头,说了句"不错"。
第二个是林芷兰,翰林学士家的千金。她画了一幅牡丹图,工笔重彩,花瓣的层次画得很细,叶子上的脉络都一标出来了。画完之后举起来给大家看,赞叹声一片。
第三个——
"下面,请靖安侯府二姑娘姜蘅芜,表演舞蹈《霓裳羽衣曲》。"
姜蘅芜站起身,朝四周盈盈一拜,然后走上高台。
她身后跟着一个人——抱着琴盒的年轻男子。月白色长衫,面容清秀,举止儒雅,看上去确实像个才子。
但姜昭意知道,这个人不是沈玉。
沈玉现在在六皇子府的柴房里蹲着呢。那这个人是——
她仔细看了看。长相跟画像上的沈玉有六七分像,但下巴的弧度不太一样,眉毛的形状也略有差异。如果不说,一般人看不出来。但姜昭意前天看画像看了足足半个时辰,每一线条都记住了。
替身。
秦氏找了个替身。
这说明什么?说明秦氏知道沈玉出事了——或者至少起了疑心——但宴会已经来不及取消了,只能硬着头皮上。她临时找了个长得像的人来顶替,指望没人认出来。
秦氏啊秦氏,你这是在赌。
赌赢了,一切照旧。赌输了——
那就输了呗。
那个替身在高台一侧坐下,把琴放在膝上,手指拨了拨弦,试了试音。声音还行,至少没走调。但他的手法——姜昭意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完全是外行。普通琴师的手法是有节奏的、有呼吸感的,这个人的手法僵硬,像是临时学了几天的。
不过跳舞的时候伴奏不需要太高的琴技,只要节奏稳、不出错就行。秦氏找这个替身,可能也就是让他凑合弹一曲,混过去就算了。
姜蘅芜站在高台中央,深吸一口气。
音乐响起来了。
《霓裳羽衣曲》的开头是一段慢板的古琴独奏,琴声清幽,像月光洒在水面上。然后加入笛声,笛声悠扬,像风吹过竹林。接着鼓点进来,节奏逐渐加快,姜蘅芜开始动了。
她跳得确实好。
姜昭意不打算否认这一点。姜蘅芜的舞技是真正下过功夫的——身段柔软,腰能弯到不可思议的角度,手臂的动作像水流一样顺畅,每一个转身都净利落,裙摆翻飞的时候像一朵盛开的花。大红色的衣裳在这种场合反而成了优势——颜色鲜艳,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远处的宾客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一曲终了,姜蘅芜收住最后一个动作,朝台下深深一拜。
掌声和叫好声响成一片。
"好!"
"跳得太好了!"
"这舞姿,怕是宫里的舞姬都比不上!"
姜蘅芜站起来,嘴角带着笑,目光往姜昭意这边扫了一下。
那个眼神姜昭意太熟悉了——前世的姜蘅芜每次出了风头之后,都会用这种眼神看她。不是挑衅,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你看,我比你强"的确认。她需要从姜昭意脸上看到失落或者不甘,才能获得满足感。
可惜今天她看不到。
姜昭意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既没有失落,也没有不甘,甚至没有鼓掌。她就那么坐着,端着茶杯,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姜蘅芜的笑容淡了一分。
—— —— ——
又过了几个节目之后,长公主的目光落在了姜昭意身上。
"靖安侯府大姑娘姜昭意。"安阳长公主的声音不高,但花园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听说你的琴技冠绝京城,今可否让我们一饱耳福?"
来了。
前世的这个时候,姜昭意会站起来,红着脸说"臣女献丑了",然后走上高台,坐到琴前,弹一首准备了一个月的曲子。弹到一半,琴弦断裂——
可这一世不会了。
姜昭意站起身,朝长公主行了一礼。
"回长公主,臣女近身体不适,手指使不上力,恐怕弹不好。"
长公主眉头微皱:"哦?那可遗憾了。"
"不过。"姜昭意话锋一转,"臣女准备了另一项才艺,不知长公主可否允许?"
长公主来了兴趣:"什么才艺?"
"写大字。"
这俩字一出口,台下嗡地一声响。
写大字?在这种场合?
花朝宴是才艺表演,各家贵女弹琴跳舞画画写诗,哪一样都是风雅至极的。"写大字"这三个字一出来,跟"猪""劈柴"也没什么区别——在这些人眼里,那是武夫和账房先生的事,不是一个闺阁小姐该碰的。
长公主也愣了一下。但她到底是长公主,什么场面没见过,愣了一瞬就恢复了:"写大字?好,那就写来看看。"
姜昭意走上高台。
台上的笔墨纸砚已经准备好了——本来是给画画的贵女用的,这会儿正好。宣纸铺在桌上,镇纸压着四角,砚台里的墨是现磨的,还有几支不同大小的毛笔在笔架上。
姜昭意走到桌前,看了一眼宣纸的尺寸——不大,大概三尺见方。她把镇纸挪了挪位置,又试了试毛笔的弹性——笔还行,狼毫的,偏硬,写大字正好。
台下的人都盯着她看。有的面带好奇,有的面带不屑,有的面带困惑——"靖安侯府的大姑娘是不是疯了""写大字也算才艺?""怕不是弹不了琴故意找借口吧"——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嗡的。
姜昭意没理会那些声音。
她拿起笔,蘸墨。
然后落笔。
第一笔下去的时候,台下安静了。
不是那种"好奇地安静",是那种被某种东西震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安静。因为那一笔的力量太大了——笔毫触纸的瞬间,墨汁像是被砸上去的一样,在纸面上炸开一小片飞白,笔锋拖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又黑又重的痕迹,像一道闪电劈在白纸上。
第二笔。第三笔。第四笔。
她写得很快,但不是乱快——每一笔都有方向、有力度、有收放。起笔的时候像刀切下去,行笔的时候像河水淌过去,收笔的时候像绳子猛地一拽。墨色有浓有淡,有有湿,有些地方墨饱得要滴下来,有些地方笔锋拖出了飞白,露出了纸的白底。
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手腕一抖,最后一点墨甩了出去,落在纸面的右下角,像一颗小小的黑色的星星。
然后她放下笔,退后一步。
台下的安静持续了大概三秒。
然后长公主站起来了。
她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高台前面,低头看那幅字。
宣纸上,四个大字——
"海晏河清"。
海是沧海的海,晏是晴朗的晏,河是黄河的河,清是清澈的清。四个字加在一起的意思是:天下太平,海河安宁。
字写得好不好?不是姜昭意自己说了算的。长公主看了足足有五秒,然后转头看向身后那些站着的宾客——那些宾客也都在伸着脖子看。
"好字。"长公主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但花园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又说了一遍:"好字。"
这回声音大了一些,带上了感叹的调子。
"这字写得好在哪里?"长公主转头问身边的宾客,也不等别人回答,自己先说了——"好在这四个字里有气。不是文人的气,是武将的气。笔力遒劲,一气呵成,字里行间有一股子不认输的劲儿。本宫看了这么多年字,翰林院那些大学士写的字,不乏功力深厚的,但像这样有气象的,不多。"
这番话一出来,台下的风向就变了。
刚才还在窃窃私语说"写大字算什么才艺"的人,这会儿都不吭声了。有几个识货的凑上前来仔细看,越看越点头,开始说出"这笔力确实不一般""这飞白处理得好""这个'海'字的偏旁收得妙"之类的话。
赞叹声像水波一样从高台前面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越传越远,到最后连最后一桌的人都站起来了,伸着脖子看。
姜昭意站在高台上,听着台下的声音,表情没什么变化。
前世她没有练过书法。重生的那几天里,琴棋书画的东西全消失了——但书法没消失。或者说,消失的是"前世的书法",新出现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她从来没学过但拿起笔就会写的字。那种字的骨架、笔法、气韵,跟她前世练的完全不同。前世她写的是闺阁体——秀气、纤细、工整,但没力气。现在她写的这种字,每一笔都带着一股子撑破纸面的劲儿。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重生赠送的技能",但至少在今天,它管用了。
长公主看完字,回到主位上坐下了,但脸上的赞赏还没退去。她又看了姜昭意一眼,这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认真。
"姜大姑娘,你这手字,是跟谁学的?"
"回长公主,臣女自己琢磨的。"
"自己琢磨的?"长公主挑了一下眉毛,"那你可真是有天赋。"
姜昭意行了一礼,走下高台,回到座位上。
沈锦书第一个凑过来,两眼放光:"昭意!你什么时候练了这么一手好字!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
"你——"沈锦书瞪着她,想生气又气不起来,最后跺了跺脚,"你肯定藏了好多事瞒着我!"
姜昭意笑了笑,没接话。
她的目光越过沈锦书的肩膀,看向另一边。
姜蘅芜站在人群中,脸色不太好看。
不是难看,是那种"计划被打乱了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不好看。她的嘴角抿着,眼睛盯着高台上那幅"海晏河清",目光里有一种被强行压住的焦躁。
秦氏站在她后面不远的地方,表情倒是镇定,但姜昭意注意到她的右手在袖子里——手指在微微弯曲,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她们都以为姜昭意会弹琴。琴弦上的手脚做了,替身也找好了,就等姜昭意上台。可姜昭意不弹琴,改写大字——所有的准备全部作废。
这口气,她们咽不下去,但也吐不出来。
因为姜昭意没有"逃避表演",她换了一项更出彩的才艺。你总不能跑到长公主面前说"姜昭意不弹琴是因为她心虚"——人家刚写了四个让长公主赞不绝口的好字,你说她心虚?长公主信你还是信那四个字?
姜昭意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
—— —— ——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丫鬟走过来,在姜昭意耳边低声道:"姜大姑娘,太子殿下请您去后花园一叙。"
姜昭意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前世,也是这个时候。太子把她叫到后花园,在一棵海棠树下跟她说了一番话——"昭意,你今的表现本殿都看到了,你果然没有让本殿失望""本殿已经跟父皇提了我们的婚事,很快就会有旨意下来""你安心等着,本殿会给你一个最好的位置"。
那时候她听得心花怒放,回来看什么都顺眼,连秦氏的脸都觉得没那么讨厌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番话的每句话都是精心设计的。"没有让本殿失望"——潜台词是"你要继续表现好"。"很快就有旨意"——潜台词是"你已经被我钉在太子妃的位置上了,别想跑"。"最好的位置"——潜台词是"这个位置是我给你的,我也能拿走"。
全是控制。
"知道了。"她放下茶杯,站起来,对沈锦书说了一声"去去就来",然后带着青禾往后花园走。
走到一处假山后面,她停住脚步。
"你在这里等着。"
"姑娘——"
"放心,不会有事。"姜昭意拍了拍青禾的手,"他在长公主府里不敢乱来。"
青禾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姜昭意绕过假山,沿着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小路往里走。路两边种着海棠树,七月初不是海棠开花的季节,树上只有浓密的绿叶,把路遮得半明半暗。走了约莫二三十步,看到了那棵海棠树——前世太子就是站在这棵树下的。
他今天果然也站在这里。
燕承乾负手而立,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让他那张俊朗的脸看起来有些明暗不定。
"姜姑娘来了。"他微笑。
"殿下。"姜昭意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没坐。
燕承乾看了一眼旁边的石凳:"坐吧。"
"不了,站着说就好。"姜昭意语气平淡,"殿下找臣女来,是有什么事?"
燕承乾的笑容淡了一丝。他大概没想到姜昭意会这么不客气——以前的姜昭意见了他,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哪有站着说话的道理。
"本殿今在宴上看了你的书法。"他没直接说目的,先绕了一个弯子,"'海晏河清',好字,也有好寓意。"
"殿下谬赞。"
"本殿一直觉得,你是个难得的女子。有才情,有容貌,有教养。本殿与你相识数年,一直——"
"殿下。"姜昭意打断了他。
燕承乾的话卡住了。这是今天第二次被人打断了——第一次是在荣安堂被老太太打断,这一次是在后花园被姜昭意打断。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发火,因为发火不符合他"温文尔雅"的人设。
"殿下叫臣女来,是不是想说婚约的事?"姜昭意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不是想说,殿下愿意娶臣女为太子妃?"
燕承乾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没想到姜昭意会这么直接。按照他的计划,应该是他慢慢铺垫、慢慢暗示、让姜昭意自己"领会"他的意思,然后感激涕零地答应。可现在姜昭意一句话就把他的底牌掀了——
这不对。以前的姜昭意不会这样。
"姜姑娘——"
"殿下不必说了。"姜昭意站直了身体,看着他的眼睛,"臣女有自己的心意。臣女不愿意嫁给殿下。"
花园里安静了一瞬。风吹过海棠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燕承乾的脸上没有立刻出现愤怒。先是困惑——他不明白姜昭意为什么拒绝。然后是不信——他觉得姜昭意在欲擒故纵。最后才是愤怒——一种被冒犯的、不悦的愤怒。
"姜姑娘,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女知道。"姜昭意一字一句地说,"臣女说,不愿意嫁给殿下。殿下若想退婚,写一封书函送到侯府就行,臣女绝不纠缠。"
她说完,行了一个礼,转身就走。
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燕承乾的声音,压低的,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姜昭意,你会后悔的。"
姜昭意没停步。
后悔?上辈子她后悔了十六年。这辈子,她不会再给"后悔"这个机会。
—— —— ——
绕过假山的时候,青禾迎上来,一脸焦急。看到姜昭意好好的,才松了一口气。
"姑娘,太子殿下没为难您吧?"
"没有。"姜昭意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了。
前面的小路上站着一个人。
靠在假山边上,手里摇着一把折扇,一副闲得发慌的样子。墨色的锦袍,白玉腰带,脸苍白得像一张纸,但那双眼睛在树荫底下亮得不像话。
燕无咎。
"姜大姑娘。"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那种特有的沙哑,"好大的胆子。连太子的婚约都敢拒。"
姜昭意看着他:"你都听到了?"
"耳力好,没办法。"燕无咎收起折扇,用扇柄敲了敲手心,"不过在花园里偷听别人说话这种事,我一般是不会承认的。"
"那你来什么?"
"来告诉你两件事。"他竖起一手指,"第一,沈玉已经拿了。我的人在宴会开始前一个时辰动的手,他当时正在长公主府后门换衣裳准备进场。现在人在我府里,嘴很硬,但我的刑房手段更硬,不出半天他就会全招。"
第二手指竖起来:"第二,你写的那四个字,不错。'海晏河清'——这个志向,有意思。不是闺阁女子能写出来的字,倒像是……想做事的人写出来的。"
姜昭意看着他,没说话。
燕无咎把折扇别回腰间,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花朝宴快结束了,你最好赶紧回去。你那个好妹妹正在到处找你呢。"
"找我做什么?"
"大概是想问问你为什么不弹琴吧。"燕无咎笑了一下,"她准备了那么久,你没配合,她肯定急了。"
姜昭意冷笑了一声:"让她急。"
燕无咎耸了耸肩,转身走了。墨色的衣角消失在假山后面的树荫里,像一滴墨掉进了水里。
—— —— ——
花朝宴的尾声是自由活动时间,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步聊天。
姜昭意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沈锦书正在吃葡萄,见她回来连忙问:"太子殿下跟你说了什么?去了这么久。"
"他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我说不愿意。"
沈锦书手里的葡萄掉在了桌上,滚了两圈,落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不愿意嫁给太子殿下?"
"嗯。"
"你疯了?"
"没疯。"
"你知道多少人想嫁给他吗?你知道嫁给他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当一个被人摆布的棋子。"姜昭意端起茶杯,"我不。"
沈锦书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姜昭意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又把话咽回去了。
她跟姜昭意认识好几年了,从来没见过她这种眼神。不是冷漠,不是愤怒,是一种看透了什么东西之后的、很淡很淡的笃定。像站在山顶上往下看——山下的人还在为一块石头争来争去,她已经不在乎了。
"你真的变了。"沈锦书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嗯。"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姜昭意想了想:"变聪明了。"
沈锦书看着她,半天没说话,然后忽然笑了,把桌上剩下的葡萄全扒到自己面前:"行吧,你聪明你的。葡萄归我了。"
—— —— ——
宴会散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宾客们陆续往外走,长公主府门口的马车排成了长龙。姜昭意跟着人流往外走,刚走到月亮门那里,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姐姐。"
姜蘅芜。
姜昭意停下脚步,转过身。
姜蘅芜站在几步之外,脸上还带着宴会上的笑,但那笑容已经薄了,像一层快要裂开的冰。她身后没有丫鬟,大概是故意支开了。
"姐姐今为什么不抚琴?"她直截了当地问。
"不想弹。"
"不想弹?"姜蘅芜的笑容终于裂了,"姐姐以前最喜欢在人前弹琴了,每次都抢着上台。今天怎么说不想弹就不弹了?"
"以前是以前。"姜昭意看着她,"我再说一次——不想弹。"
"是因为沈玉吗?"姜蘅芜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姐姐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什么?"姜昭意反问。
姜蘅芜盯着她的眼睛,想从中找出破绽。但姜昭意的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你往里面看,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看不到任何东西。
"没什么。"姜蘅芜后退了一步,重新挂上笑容,"我就是随便问问。姐姐别介意。"
"我不介意。"姜昭意淡淡道,"不过妹妹,我有句话要告诉你。"
"什么话?"
"你那身大红色的衣裳,穿到花朝宴上来,挺显眼的。"姜昭意顿了一下,"不过下次穿之前,最好先想想——这颜色,你穿得稳不稳。"
姜蘅芜的笑容僵住了。
这话的表面意思是"穿大红色要注意身份",但底下那层意思——"你以为有人替你撑腰就能乱来了?撑你的人能撑多久?"——姜蘅芜听得懂。
两人对视了片刻。
姜蘅芜先移开了目光。她转过身,快步往马车那边走去,裙摆被她走得哗啦啦响。走到马车旁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姜昭意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意,有不甘,还有一丝——恐惧。
是的,恐惧。
姜昭意看出来了。姜蘅芜怕她。不是怕她这个人,是怕她变得"看不透"这件事。以前的姜昭意是一张白纸,想怎么捏就怎么捏。现在的姜昭意是一潭深水,你看不到底,也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人最怕的不是敌人,是看不透的敌人。
姜昭意收回目光,上了自己的马车。
车帘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天光。她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今天花朝宴,她做了三件事:用写大字代替弹琴,打乱了秦氏的计划;当面拒绝太子的婚约,切断了最后的牵绊;在姜蘅芜面前露了一点锋芒,让她知道以前的姜昭意已经不在了。
三件事,每一件都不大,但加在一起,就是一个信号——
我回来了。跟以前不一样地回来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青禾坐在对面,想说点什么又不敢说,最后只憋出一句:"姑娘,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姜昭意没睁眼,"真正辛苦的,还在后面。"
窗外,天彻底黑了。月亮升起来,弯弯的一牙,挂在城墙上面,像一把割不完的刀。
(第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