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姜昭意出门之前,先去了一趟听雨轩。
不是去喝茶——是去跟燕无咎说一声。她不确定侯府里等着她的是什么,但确定的是:不管是什么,多一个人比少一个人好。燕无咎的身份是六皇子,他出现在靖安侯府,秦氏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当着他的面动手。
听雨轩三楼,燕无咎在用早膳。
他的早膳比一般人的正餐还丰盛——两碟小菜、一碗粥、一碟糕点、一壶茶,摆了小半张桌子。他吃东西很慢,夹一筷子菜要嚼很久,像是在跟嘴里的每一粒米较劲。姜昭意进门的时候他刚夹起一块枣泥糕,看到她,筷子停在半空中。
"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侯府来人了。说侯爷病重,要见我'最后一面'。"姜昭意在他对面坐下,"我判断是秦氏的圈套,但不去不行——不去就是'不孝',名声坏了生意就不好做。"
燕无咎把枣泥糕放下了,没吃。
"你觉得秦氏想做什么?"
"不确定。但有一条是肯定的——她想把我弄回侯府。只要我进了侯府的门,她就有作空间。至于具体怎么作……"姜昭意想了想,"可能是软的,比如让侯爷哭诉求我搬回来、让老太太劝我、让姜蘅芜卖惨。也可能是硬的,比如在饭菜里动手脚、在我回去的路上安排人。两种可能都有,我分不清她选哪种。"
"那就不用分。"燕无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陪你去。"
"你?"姜昭意看着他,"你以什么身份进侯府?"
"六皇子的身份。"他放下茶杯,语气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侯爷病了,本殿去探望,合情合理。有我在场,秦氏不管想做什么,都得掂量掂量。"
姜昭意想了一下。
这个方案有漏洞——燕无咎以六皇子的身份去探望一个侯爷,这种事不是没有先例,但也不常见。传出去会引人关注:"六皇子为什么特意去看望一个病了的侯爷?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关注多了,就容易被人翻旧账——比如"六皇子跟姜昭意走得近"这件事。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秦氏的圈套摆在眼前,先把眼前的险过了,再想后面的隐患。
"行。"她点头,"不过你到时候别太出风头。探望一下就走,别在侯府里多待。"
"知道。"燕无咎站起来,"走吧。"
—— —— ——
两辆马车停在了靖安侯府的正门口。
不是后门——正门。燕无咎以皇子的身份来访,走后门不成体统,会被人议论。姜昭意跟着他从正门进,也算是给了侯府面子——"姜昭意虽然搬出去了,但跟六殿下一同回来,说明她还有靠山"。这个面子不是给秦氏的,是给外面看的人看的。
门房看到姜昭意,表情有些复杂——惊讶、心虚、还有一丝"你居然还敢回来"的意味。然后看到后面的燕无咎,脸色大变,差点把门槛绊倒了。
"六……六殿下——"
"本殿听闻姜侯爷病了,特来探望。"燕无咎的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说一件公事公办的事,"带路。"
门房连滚带爬地去通报了。
穿过前院、绕过照壁、走进二门——这条路姜昭意走了十六年,闭着眼睛都不会错。但她今天走在这条路上,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走这条路是"回家",现在走这条路是"进考场"——每一步都在观察、在判断、在防备。廊下的丫鬟婆子看到她,表情各异——有的低头装没看见,有的偷眼看一下又赶紧移开,有的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同情——"这姑娘不知道又要被秦氏怎么折腾了"。
正院的门开着。
姜昭意走进去的一瞬间,先看到了三个人——
姜博远躺在床上,面朝门口的方向。他的脸色不对——不是正常的病态白,是一种带着灰暗的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慢慢抽了血色。嘴唇裂,眼窝凹陷,颧骨突出来,整个人比半个月前瘦了一圈。他身上盖着一床厚被子,被子一直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
秦氏跪在床边。
她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粗布衣裳——不是以前那种靛蓝色织金褙子了,被贬为妾室之后,衣裳的料子和颜色都降了格。头发没有梳髻,散在肩上,用一木簪随便别着。脸上挂着泪痕,眼眶红肿,鼻尖也红红的,看着像是哭了很久——也许是真的哭了,也许是揉的,也许是两者都有。她的跪姿很标准——膝盖并拢、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标准的"贤妻照顾病夫"的姿态。
姜蘅芜站在床尾,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腹前。她穿得也比以前素了——浅粉色的褙子,没有绣花,头上只有一支银簪。脸有些肿,不知道是哭的还是没睡好。
三个人,三种姿态。秦氏在演"贤妻",姜蘅芜在演"孝女",姜博远——
姜博远在演"病人"。
不对。姜昭意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浑浊,像是蒙了一层雾。呼吸很浅,口起伏的幅度很小。他看到姜昭意进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话,但只发出了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不是演的。
至少不全是在演。他的状态确实很差——这种差不是装出来的,装不出这种眼里的浑浊和手上的颤抖。但他到底是真的病了,还是被人弄成了这样——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
"父亲。"姜昭意在床边站定,声音不高不低,"女儿来看您了。"
姜博远的眼珠子动了一下,像是费力地对焦。然后他认出了她,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发出的声音稍微清楚了一点:"意……意儿……你来了……"
"嗯。"姜昭意应了一声,没有伸手去握他的手——不是不想,是不想在秦氏面前做出太亲近的姿态。她跟姜博远之间的"父女"关系已经是名义上的了,在秦氏面前演戏没有必要。
"殿下……也来了……"姜博远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费力地转向燕无咎,"多谢……殿下……"
"侯爷不必多礼。"燕无咎站在床尾,跟姜博远之间隔着秦氏和姜蘅芜,距离不近,"本殿听说侯爷身体不适,顺道来看看。"
顺道。这个"顺道"用得好——既给足了面子,又不显得特意。
"大夫怎么说?"姜昭意没看秦氏,直接问。
"大夫说……是风寒入骨……需要静养……"秦氏接过话头,声音带着哭腔,每个字中间都有微微的停顿,像是说到一半要咽一下眼泪,"已经看了两个大夫了……都说需要慢慢调养……"
"风寒入骨。"姜昭意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没有质疑,但也没有认同——就是把这四个字原样复述了一遍,扔在那里,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看它沉不沉。
秦氏的眼皮跳了一下。
"意儿……"姜博远又费力地开口了,"为父……对不住你……"
"父亲别说了,养病要紧。"
"不……为父想说……"他咳嗽了两声,每咳一下身体就颤一下,像是连咳嗽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为父知道你不是亲生的……可为父一直……一直把你当亲生的看……"
姜昭意的心里没有什么波动。
这番话如果是真的——如果姜博远真的"一直把她当亲生的看"——那前世他为什么会在她被陷害的时候一言不发?为什么会在她被流放的时候连看都不去看一眼?为什么会在她死在外面的时候连尸体都不收?
但她没有戳穿。不是不忍心,是没有必要。姜博远现在是一个躺在病床上、随时可能死的人。跟一个快死的人算旧账,不体面,也没有意义。
"父亲,过去的事不提了。"她的声音很平,"您好好养病,会好的。"
姜博远的眼角淌出了两行泪。他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秦氏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不是得意,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剧情按照预期发展了"的确认。
"意儿。"秦氏抬起头,看着姜昭意,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混合着哀伤和恳求,"你父亲病成这样,身边离不开人。你能不能……搬回来住几天?他一直念叨你——"
"母亲。"姜昭意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很稳,"女儿在外面有生意要打理,离不开。不过女儿会经常回来看父亲的。"
"生意比父亲的命还重要吗?"秦氏的声音拔高了一度——这一度拔得很精准,刚好让站在旁边的燕无咎能听到,但又不算大声喧哗——"你父亲都病成这样了,你就不肯回来陪陪他?"
"母亲,父亲需要的是静养,不是人多。"姜昭意看着她,"大夫说了,风寒入骨最忌烦扰。女儿回来了反而添乱,对父亲的病没有好处。"
秦氏的嘴角抽了一下。
"而且——"姜昭意的声音降了半度,降到了一种只有床边几个人能听清的程度,"母亲自己照顾父亲就好了。你是他的妻子,照顾他是你的本分。女儿在外头住着,不代表不管父亲的事。"
"本分"两个字咬得有些重。不是咬给秦氏听的——秦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咬给燕无咎听的。让他听到"妻子的本分"这四个字,让他注意到秦氏是那个"应该照顾侯爷的人",然后他可能会联想到:侯爷的病,跟这个"应该照顾他的人"有没有关系?
她不确定燕无咎会不会想到这一层。但他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你把所有的话都说透。
"殿下。"秦氏转向燕无咎,脸上的表情迅速从"被女儿拒绝的伤心母亲"切换成了"在贵人面前保持体面的妾室","殿下远道而来,不如留下来用个便饭?"
"不了。"燕无咎摇了摇头,"本殿还有事,就不打扰了。侯爷好好养病。"
他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姜昭意跟上。
走到正院门口的时候,她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钉在她的背上。那道目光不是秦氏的。秦氏的目光她太熟了,带着恨意和算计。这道目光不一样——是姜博远的。浑浊的、虚弱的、但带着一点什么东西的——不是不舍,不是愧疚,更像是一种很远的、隔着很厚的雾的——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的东西。
她没停步。
—— —— ——
出了正院,姜昭意没有直接走。
"你去荣安堂看看老太太。"燕无咎在院门外低声说了一句,"我在这附近等你。有事让青禾来找我。"
姜昭意点了点头,带着青禾往荣安堂走。
老太太在佛堂里念经。听到姜昭意来了,让春兰把她请到了正堂。
"意儿。"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手里还捏着佛珠,看到她就伸出手来,"过来,让祖母看看。"
姜昭意走过去,把脸凑过去让老太太看。老太太看了两秒,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瘦了。在外面吃不饱?"
"吃得饱。就是忙,瘦了一点。"
"忙什么?"
"做生意。"姜昭意在她旁边坐下,"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新厂房也投产了,每天要管的事很多。"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什么生意""什么厂房"——她不是不关心,是她知道姜昭意不愿说太多细节。有些事,晚辈不说,长辈不问,各自留一步,子才过得下去。
"意儿,你父亲的事……你怎么看?"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下来。
"什么怎么看?"
"他的病。"老太太把佛珠放在膝上,眉头皱着,"大夫说是风寒入骨,可我总觉得不对。你父亲四十出头的人,以前连感冒都少有,怎么会忽然病成这样?而且——"
她停了一下,压低了声音:"秦氏这段时间一直在你父亲身边转。煎药是她煎的,喂饭是她喂的,衣裳是她换的。你父亲身边没有别人,全是她的人。"
姜昭意等她说完,才开口。
"祖母,您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秦氏给父亲下了毒?"
老太太的手在佛珠上紧了一下。
"下毒?"她的声音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我也想到了但不敢说出来"的沉重,"你……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秦氏做的那些事——换子、霸产、欺瞒十六年——哪一件是正常人做得出来的?这种人心狠手辣,没有底线。她被贬为妾室之后,表面上认了命,实际上她能认命吗?她经营了十几年的东西一朝散尽,她不恨?她不报复?"
姜昭意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刀背上磨过的,带着一种不带感情的锋利。
"她报复不了我——我在外面,她够不着。她报复不了老太太——您是长辈,她动不了。她能碰到的、能控制的、能慢慢下手而不被发现的——只有父亲。"
老太太的脸色越来越沉。
"可下毒……这要有证据的……"
"所以我说'可能'。"姜昭意道,"没有证据之前,不能定罪。但祖母可以做一些事——比如换掉秦氏,不让碰父亲的药和饭。比如找一个可靠的大夫,重新诊一次脉。比如——"
她顿了一下。
"比如查一查父亲每天吃的药渣。"
老太太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说的有道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可找大夫的事……不能让秦氏知道。"
"我知道。"姜昭意点头,"祖母,这件事交给我。我来找大夫、我来安排。查到了什么,我第一时间告诉您。"
"你小心些。"老太太握住她的手,手心是热的,但手指在微微发抖,"秦氏那个人……不是善茬。"
"祖母放心。"
从荣安堂出来的时候,姜昭意在月亮门那里遇到了姜蘅芜。
姜蘅芜站在廊柱旁边,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她的脸色不好——苍白,眼下一片青灰,嘴唇裂。衣裳倒是整齐的,头发也梳了,但整个人看着像一被风吹弯了的芦苇——还站着,但已经没什么支撑力了。
"姐姐。"她叫了一声。
姜昭意停下脚步。
"你能不能……在老太太面前替母亲说几句好话?"姜蘅芜走过来,声音沙哑,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母亲知道错了。她被关在柴房里,子很难过。她毕竟养了你十六年——"
"养了我十六年?"姜昭意看着她,"你知道这十六年她是怎么'养'我的吗?克扣我的月例,缩减我的衣裳,让我住在侯府最偏的院子里,冬天炭火不够、夏天冰块没有。我三岁没了'母亲',从三岁到十六年,没有一个人真正管过我。她'养'我?她不过是没让我饿死罢了。"
姜蘅芜的脸白了一度。
"姜蘅芜。"姜昭意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给你一个忠告——离秦氏远一点。不是因为她不配当你的母亲,是因为她把自己拖进了泥潭里,你靠得越近,溅的泥越多。"
说完,她转身走了。
姜蘅芜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 —— ——
出了侯府,姜昭意上了燕无咎的马车。
"怎么样?"他问。
"老太太也怀疑秦氏下毒。"姜昭意靠在车壁上,"但她没有证据,不敢动。我需要找一个可靠的大夫,悄悄去给侯爷诊脉,确认是不是中毒、中了什么毒。"
"我认识一个人。"燕无咎道,"姓林,五十多岁,在京城行医三十多年,医术好,嘴更严。从来不问病人的身份,也不跟任何人提诊脉的事。让他去,不会走漏消息。"
"多久能安排?"
"今晚。"
"好。"
马车走了几步,姜昭意忽然说:"对了,还有一件事。从侯府出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秦氏跪在床边的位置。"
"位置怎么了?"
"她跪在床的左边,离药碗很近。药碗放在床头的矮柜上,她一伸手就能够到。"姜昭意道,"如果她要下毒,药碗是最方便的下手点。而且——她煎药的时候不许别人进厨房,说是'怕冲撞了药性'。这个理由听着合理,实际上就是不让别人看到她做了什么。"
"你观察得够细的。"
"不是观察细,是知道该看什么。"姜昭意闭上眼睛,"前世——以前在侯府的时候,我从来不会注意这些细节。谁煎的药、药碗放在哪、秦氏离药碗有多远——这些东西在我看来跟空气一样,存在但看不见。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知道秦氏是什么人,所以她做的每一件事在我眼里都带着'动机'的标签。她离药碗近——动机:方便下手。她不许人进厨房——动机:掩盖行为。她哭着说'我会好好照顾侯爷'——动机:表态洗白。把这些动机串起来,指向就很清楚了。"
燕无咎看着她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的样子,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有时候让我觉得可怕。"他终于开口了,语气不是夸奖也不是批评,是一种很平的陈述,"不是你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是你想事情的方式——太冷静了,冷静到不像活人。活人会被情绪带着走,你不会。你像一台——"
"像一台什么?"
"算了。"他摇了摇头,"不说了。"
马车在昭明记铺子的后门停了下来。姜昭意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头。
"今晚林大夫去侯府的事,你能安排人接应吗?万一秦氏发现了——"
"不会发现。"燕无咎从车帘后面说,"我让人把林大夫扮成走方郎中,从后门进去,看完就走。秦氏被关在柴房附近的区域,管不到正院那边。"
"她不是被关在柴房里吗?"
"关是关了,但没关严。"燕无咎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老太太让人看着她,但她偶尔还是能在院子里走动。毕竟是侯府的妾室,不能真的当犯人关着——传出去不好听。"
"那就得快。"姜昭意转身,"趁她还能走动的时候把证据拿到手,等她被彻底关死了再拿就难了。"
—— —— ——
回到铺子后院,还没进院门,就看到沈掌柜站在那里。
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害怕的那种不好,是"出了事但我暂时压住了"的那种不好。
"姜姑娘,铺子里出了点状况。"
"什么事?"
"今天上午,一个年轻女子带着几个家丁来铺子里闹事。"沈掌柜压低声音,"说用了咱们的胭脂之后脸上起了疹子,要我们赔银子。"
"用了咱们的胭脂起了疹子?"姜昭意的眉头皱了一下,"她把东西带来了吗?"
"带了。一盒胭脂,用了大半。"
"人呢?"
"被我安排在后院等着呢。"
姜昭意点了点头,推门进了院子。后院的石凳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褙子——又是大红色——头上戴着金步摇,眉毛画得又细又弯,嘴唇涂得鲜红。她的左脸颊上确实有几颗红色的疹子,看着像是过敏反应,但疹子的分布不太均匀——集中在下巴和嘴角附近,额头和脸颊侧面倒没有。
姜昭意看了一眼,心里有数了。
"你就是用了我们胭脂起疹子的那位?"她在石桌对面坐下。
"是。"女子抬起下巴,语气不善,"你们的产品有问题,害得我毁了容,你得赔我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姜昭意看着她,"你那张脸值五十两?"
女子的脸涨红了:"你——"
"我叫陈玉莲,是陈文远的表妹。"女子声音拔高了,"你们要是赔不了钱,我就去官府告你们!"
"陈文远的表妹。"姜昭意重复了一遍,"难怪穿大红色——你们陈家的人都喜欢穿大红色。"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姜昭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是她随身带着的胭脂样品——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掌心,"你说你用了我们的胭脂起疹子。好,我问你几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买的?在哪里买的?用了几天之后起的疹子?除了我们的胭脂,还用了别的东西吗?"
陈玉莲被她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愣了一下,随即道:"三天前在你们铺子里买的。用了两天就起了疹子。除了你们的胭脂,没别的。"
"三天前。"姜昭意把掌心的胭脂用手指抹开,"三天前你买的是哪一种?玫瑰红、桃花粉还是石榴红?"
"就……就是那种红色的。"陈玉莲指了指自己嘴唇的颜色。
"我们三种红色都有。"姜昭意不紧不慢地说,"你说不出具体是哪种,说明你本不是自己来买的。谁替你买的?"
陈玉莲的脸色变了一下。
"还有。"姜昭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脸上的疹子,"你的疹子集中在下巴和嘴角。如果是胭脂过敏,疹子应该出现在涂胭脂的地方——脸颊。下巴和嘴角不是涂胭脂的位置。这种分布——"
她停了一下。
"像是接触性皮炎。不是对胭脂过敏,是对别的东西过敏。比如——你最近有没有换过新的脂粉?或者用过什么新的面膏?"
陈玉莲的脸彻底白了。
"我……我……"
"陈姑娘。"姜昭意退后一步,回到石凳上坐下,"你回去告诉陈文远,想讹我的钱,得找点靠谱的人来。你这种漏洞百出的把戏,三岁小孩都骗不了。"
"你——"陈玉莲站起来,"你别血口喷人!我就是用了你们的胭脂才起疹子的!"
"那就去官府。"姜昭意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告我,我应诉。官府会请大夫来验——验你的疹子是什么原因引起的、验我们的胭脂有没有问题。如果是我们的问题,我赔你一百两。如果不是——诬告的罪名,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吧?"
陈玉莲的嘴唇动了动。
"按照大梁律,诬告者反坐。你告我什么罪,你就受什么罚。你要告我'销售有害物品致人损伤'——如果查不实,你就要挨二十板子,外加拘留十天。二十板子打在身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玉莲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狠话——但姜昭意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盯着她,像两颗钉子把她要出口的话一个一个钉了回去。
"你等着——"
她丢下这两个字,带着家丁灰溜溜地走了。
青禾从后面探出头来:"姑娘,她不会真的去官府吧?"
"不会。"姜昭意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陈家现在自身难保,哪有钱打官司?她就是来虚张声势的,想吓唬我一下、搅黄我一天的生意。可惜——她选错了人。"
—— —— ——
当天夜里,林大夫去了侯府。
他是燕无咎的人安排的——从后门进去,扮成给侯府送药的药童跟着的走方郎中。老太太的人在后门接应,直接带去了正院。
姜博远已经睡着了。林大夫在他床边坐了半个时辰,先是诊脉——两只手都诊了,每只手诊了至少两分钟——然后翻了翻他的眼皮,看了看舌苔,又让丫鬟把今天白天煎的药渣端来。
药渣装在一个碗里,黑乎乎的一团,看不出什么名堂。林大夫用一银针挑了挑,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又捻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他的脸色变了。
看完之后,他被从后门送了出来,直接去了听雨轩。
姜昭意在听雨轩三楼等着。
"怎么样?"她看到林大夫进来,立刻站起来。
林大夫是个瘦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但目光很亮——是那种见多了生死之后沉淀下来的、不带情绪的亮。
"中了毒。"他开门见山,"一种慢性毒药,叫'软筋散'。"
"软筋散?"
"对。这种毒药无色无味,混在食物或药物里吃下去,短期没有症状。但长期服用——大约半个月到一个月——会让人四肢无力、精神萎靡、食欲不振,逐渐消瘦,最后卧床不起。从外面看,跟得了重病几乎没有区别。"
姜昭意的拳头攥紧了。
"能确认是有人在药里下的毒吗?"
"能。"林大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小撮黑色的药渣碎末,"这是我从侯爷的药碗里刮下来的。里面含有软筋散的成分。药是秦氏煎的——这一点你们已经知道了——所以下毒的人,八成是她。"
"能解吗?"
"能。"林大夫点头,"侯爷中毒时间不长,大概半个月左右,毒性还没有深入脏腑。我开一副解毒的方子,配合调养的药,连吃一个月,应该能恢复。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在这一个月里,不能再让秦氏碰任何入口的东西。"林大夫把纸包收好,"药、饭、水、茶——一样都不能碰。必须换成可靠的人来照顾。"
"这件事我来安排。"姜昭意接过他写的药方,看了一遍——上面列了十几味药材,有几味她认得,有几味不认得——但她不需要认得每一味药,她只需要确认这个方子是合理的。林大夫的字号在京城挂了三十年,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出纰漏。
"林大夫,这件事——"
"老朽什么都没看到。"林大夫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裳,"老朽来给侯爷诊脉,侯爷就是普通的风寒。至于别的——老朽不知道。"
"多谢。"
林大夫摆了摆手,走了。
燕无咎从隔壁房间走过来——他一直没出现在林大夫面前,有意避嫌。
"查实了?"
"查实了。"姜昭意把药方和药渣的纸包收进袖中,"软筋散,慢性毒药,混在药里。下毒的人是秦氏。"
"你打算怎么处置?"
"把证据交给老太太,让她来定。"姜昭意站起来,"老太太是侯府最高辈分的长辈,处置秦氏名正言顺。而且——比起直接报官,让老太太处置更安全。报官会惊动外面的人,传出去对侯府的名声不好。老太太关起门来处理,外面的人最多听说'秦氏被休了',不会知道下毒的细节。"
"你想让老太太怎么处置?"
"关起来。"姜昭意的声音很平,"不是关柴房那种关——柴房关不住她,她还能通过姜蘅芜传话。要关到一个彻底跟外界隔绝的地方。等侯爷的毒解了、身体好了,再商量怎么定罪。"
燕无咎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考虑得比我周全。"
"不是我周全。"姜昭意往门口走,"是我知道秦氏这个人。她不是那种关几天就会认命的人。她会想办法——买通看守、传递消息、嫁祸于人——只要给她一点缝隙,她就能钻出来。所以不能给她缝隙。"
—— —— ——
第二天一早,姜昭意又去了侯府。
这一次她没走正门——从后门进去,直接去了荣安堂。
老太太已经起了。她一夜没睡好——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黑,精神也不如平时。看到姜昭意进来,她什么都没问,直接说:"查到了?"
"查到了。"姜昭意把药方和药渣的纸包放在桌上,"林大夫诊过脉了。父亲中的是'软筋散',一种慢性毒药,混在药里。中毒时间大约半个月。药是秦氏煎的。"
老太太拿起药渣的纸包,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了。
不是轻微的抖——是那种从手指尖开始、蔓延到整个手掌的、控制不住的抖。
"毒妇……"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上来的,"她竟然真的……真的敢……"
"祖母。"姜昭意握住她的手,"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当务之急是两件事——第一,把秦氏彻底隔离起来,不能让她再碰父亲的任何东西。第二,把林大夫开的解毒药给父亲用上,尽快把毒解了。"
老太太深吸了两口气,把抖动的手压住了。
"来人。"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长辈的威严——虽然还带着一丝颤抖,但已经能听出"决策者"的底色了,"去正院,把秦氏带过来。不带去荣安堂——直接带去后院最里面那间杂物房。把门从外面锁上。安排两个可靠的婆子轮流看守,不许任何人探视,不许递送任何东西。她要是闹,就堵嘴。"
春兰应了一声,下去了。
"第二件事。"老太太看向姜昭意,"你说的那个林大夫的药方——"
"我已经让人去济世堂抓药了。"姜昭意道,"药抓回来之后,由祖母安排可靠的人煎药。不能再让秦氏的人碰。"
"好。"老太太点了点头,"这两件事你安排得对。"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意儿,如果不是你……你父亲可能就真的被她害死了。"
姜昭意没接这句话。
"不是我。"她说,"是林大夫。我只是找了大夫。"
"你找的。"老太太看着她,"你不找,就没人找。"
姜昭意没有再说什么。
从荣安堂出来的时候,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秋天的阳光照在抄手游廊的地面上,照得青石板亮堂堂的。有鸟在树上叫,叫得很欢,跟侯府里的气氛完全不搭。
秦氏被拖走了。她被两个婆子架着从正院的后门出来,经过游廊的时候姜昭意看到了她——灰蓝色的粗布衣裳、散乱的头发、红肿的眼睛。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走过去的时候往姜昭意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意——不是没有了,是被更深的东西盖住了。是恐惧。一种"事情完全脱出了我控制"的恐惧。
姜昭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杂物房的方向,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