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天还没亮,李长寿就出了门。
独峰石屋里,王铁柱的鼾声依然震天响。他的恢复速度比老六预估的还要快,后背的新皮已经完全长好,霸体金光也开始重新在他体内流转,不再像昨天那么暗淡。按这个进度,再有一两天他就能彻底恢复。
李长寿没有叫醒他。他沿着山路往下走,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复习昨晚学到的两招——“望气术”和“牵丝”。
望气术是被动技能,不需要刻意催动。只要他打开识海,周围方圆百丈内的气运光柱就会自动浮现在他的感知中。此刻正是黎明前最黑的时辰,山道上空无一人,但他能看到山路两侧的草木身上微弱的气运光点,星星点点,像一片极暗淡的萤火。
牵丝则需要主动施放。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老六教的法门,从眉心识海处延伸出一极细的金色丝线,无声无息地射向十丈外的一棵老松树。丝线准确命中了目标,连接在松树的气运光点上。那一瞬间,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棵松树的生命状态——它的系正在吸收土壤中的水分和灵气,树里有几只虫子在啃食木质部,树冠最顶端的几枝条因为昨夜的大风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他甚至能感知到,这棵松树的气运在过去一年里一直在缓慢衰减,因为旁边的几棵新松抢走了它大部分的阳光。
有意思。他在心里默默感叹。这就是牵丝——不需要接触目标,就能隔空劫掠。虽然目前只能针对修为不超过筑基期的目标,但对他来说,这已经是质的飞跃。
“别玩了。”老六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兴致,“去杂物房。今天赵统应该会给你安排更重的活,趁机多薅几把。”
李长寿应了一声,加快脚步往杂物房走去。
杂物房坐落在主峰东侧的山脚,是一片专门堆放废弃物的区域。这里与五院无关,独立于修炼体系之外,整个区域由杂务堂管辖。李长寿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杂物房门口已经站了三个人——赵统和他的两个跟班。看到李长寿准时出现,赵统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表情。
“今天给你的任务是清理东三仓库。那是专门堆废弃法宝和残次法器的地方,里面有不少还没完全失效的残器,搬运的时候小心点,弄坏了从你月钱里扣。”赵统说着,嘴角浮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对了,仓库里可能有几件残器还残留着器灵的怨念,要是被缠上了,记得喊救命。”
李长寿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东三仓库。
仓库很大,比昨天的杂物房大了三倍不止。里面堆满了各种形态的废弃法器——断了刃的飞剑,裂了纹的护心镜,碎成几段的阵盘,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金属零件,乱七八糟地摞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腐木混合的气息,地板上的灰尘厚得能踩出脚印。
李长寿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动手,先打开识海扫了一圈。这一扫,他发现了一个昨天没注意到的细节——这些废弃法器上附着的气运残片,比普通垃圾要浓郁得多。法器在炼制过程中本身就凝聚了大量的天地灵气和原主人的精气,即使废弃了,仍有不少气运残留在碎片上。对别人来说,这些都是不值钱的垃圾。对他来说,这是一仓库的经验包。
“师父,这一仓库全薅净,够不够我把炼气期提升几层?”
“提升个屁。‘无漏废体’的气不是靠堆积资源就能往上推的,体质缺陷不改,你攒再多气运也只能维持常消耗和技能修炼。不过这些气运碎片另有妙用——可以帮你把上次从王傲天身上嫁接到的那条因果线加固一层。”老六分析道,“你忘了?上次在戒律台,你不是顺手阴了他一道因果线吗?”
李长寿当然记得。那条因果线是他用“因果嫁接”从两个围观弟子身上转移到王傲天身上的,当时的目的是侧面削弱王傲天的气运加护。但那时他的铜钱印不够强,因果线细得像头发丝,只能维持一时。
“加固之后能怎样?”
“能让你随时感知到王傲天的气运波动。他要是想对你动手,你提前一刻钟就能察觉。不过加固因果线有个前提——你得找到一个炼器宗师留下的残器。炼器宗师的法器上会残留一丝神识印记,这东西是加固因果线最好的材料。你去翻一下那堆破烂里有没有金属光泽还亮着的。”
李长寿挽起袖子,一头扎进垃圾堆里,开始翻找。他一边翻,一边催动掌心的铜钱印,将周围法器碎片上附着的气运残片慢慢吸过来。铜钱印不断发出低沉的嗡鸣,而他头顶那赤红色的气运光柱,也在以微不可察的速度缓慢上涨。
翻了大概半个时辰,他从一堆碎剑片里捡出一块巴掌大的护心镜。镜面已经裂了三道纹,但背面的金属光泽依然明亮,上面刻着两个米粒大小的铭文,隐约能看出是某种极其古老的符文变体。护心镜碎裂的原点是一个铜钱大小的焦黑孔洞,像是被一道灼热的指劲硬生生按穿的。
“这块镜子的材质是星辰铁,品级不低。炼制它的至少是化神期巅峰的炼器师。镜子虽残,但残留的炼器师神识印记还在,够你用了。”老六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满意。
“怎么用?”
“用牵丝连上它。然后把牵丝的另一端接到王傲天之前那条因果线上。动作要慢,因果线对气运波动的敏感程度不是普通材料能比的,你要是连得太急,会触发他识海的警觉。”
李长寿闭上眼睛,将护心镜握在左手,右手抵住眉心。识海中,一金色的丝线从他眉心延伸出来,小心翼翼地连接到护心镜上。镜面微微一震,一股微弱的、带着古老质感的神识印记顺丝线传入他的识海。那印记极为淡薄,飘忽不定,像是风中的残烛,但依然能辨认出原本主人的气质——那是一个从未踏入过霸王宗的外来炼器师,神识印记里混着药香和陨铁的焦味。
他没有停顿,将丝线的另一端沿着识海中已有的因果路径,缓缓接驳到那条连着王傲天的因果线上。两条线相触的瞬间,他的识海微微一震——王傲天与他之间的因果通道彻底稳固下来。他能感觉到,在距离自己数里之外的主峰方向,王傲天的气运光柱忽然震颤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成了。”老六的语气里透出一丝得逞的快意,“王傲天就算感应到自己有什么不对,也没法溯源到你身上来。你把他的因果信号嵌在了炼器师的神识印记底下,查起来只会以为是被某段残兵记忆扰了。不过因果线加固之后,你得定期给它喂气运,不然它还是会慢慢衰减,记住了。”
“记住了。”
李长寿继续清理仓库,忙了一整天。等到傍晚赵统来验收时,他已经把整个东三仓库的法器都分完了。赵统没找到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只能用一声冷哼掩饰自己的失望。
“行了,滚回去。明天去符箓废料房。”赵统转身离开时,李长寿注意到他头顶的气运光柱比昨天又暗了一丝。他今天没碰赵统,但昨天种下的霉运因果还在持续发酵——因果嫁接的余波还没退,赵统还会继续倒霉上好一阵子。
拖着满身疲惫回到独峰石屋时,王铁柱已经醒了。壮汉正盘腿坐在石床上,身上的霸体金光稳定地流转着,如同一层缠绕在皮肤上的半透明铠甲。见李长寿推门进来,他咧嘴一笑,声如洪钟:
“大哥!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被那姓赵的刁难死了。”
“差一点。不过看你这样子,倒是恢复得不错。”李长寿拉过石凳坐下,上下打量了一眼王铁柱的伤势。那些原本触目惊心的鞭痕已经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隐隐发亮的新皮,底下涌动着远比受伤前更加凝实的力量感。
“那是自然。”王铁柱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霸王鞭的反噬就这点好处——扛过去了,身体会比之前更强。不过我爹那个老王八,专门趁我刚恢复的时候罚我,存心不让我好过。”
李长寿笑了一声,正准备回话,王铁柱忽然皱起眉头,伸出粗壮的手指点了一下他的眉心。
“大哥,你身上怎么有股奇怪的气息?不是煞气,也不是灵气……倒像是识海的味道。”
李长寿心里咯噔一下。王铁柱虽然外表看起来大大咧咧,但能扛过一百零八鞭的霸体传人,感知力绝对不是白给的。不过既然被发现了,索性也不瞒了。他点了点头,放轻声音:“昨晚刚开的识海。”
王铁柱的眼珠子差点弹出来。
“大哥!你开辟识海了?!你不是炼气期九万层吗?!炼气期怎么可能开辟识海?!开辟识海至少要筑基期大圆满啊!你这是什么怪物体质?!”
“你小声点!”李长寿连忙按住他的肩膀,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确认没有人偷听之后,才压低声音说,“铁柱,我体质是特殊的。炼气期九万层不假,但识海这事你自己知道就行,别往外传。要是让王傲天知道了,我还能活几天?”
王铁柱愣了一下,旋即重重点头:“懂。天不亮不外传。大哥,你这越级开识海的奇迹,说出去怕是连我爹都会盯上你。”
“所以一个字都不许漏。”
“你放心。”王铁柱抬起右手,掌心肌肤下浮现出一圈霸体符文,“霸体立誓。我要是往外说一个字,就让霸体反噬把我撕成八块。”
李长寿看着那一圈浮现的符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是王铁柱第二次为他立霸体誓言。第一次在霸王殿,是为了保他的命。第二次在独峰石屋,是为了守他的秘密。这个傻大个从不计算得失,从不权衡利弊,只是本能地、选择性地护短——就像某种对外人迟钝凶悍、对自己人温暖忠诚的大型独居猛兽。
“铁柱,我跟你说个事。”他沉默片刻,决定稍微坦诚一些,“我这么拼命变强,是因为有个必须完成的目标。这个目标很危险,比整个霸王宗加在一起都要危险。你真要继续跟着我?”
王铁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大哥,我二十三了,不是三岁小孩。从你请我吃肉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普通人看到我倒在地上只会绕着走,你不但不绕,还敢拿扫帚砸虬髯老头。就冲这一点,我就知道你是大事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极其认真:“我王铁柱脑子不好使,但眼里分得清谁是拿我当回事、谁是拿我当棋子。你是我大哥——不是因为那块肉,是因为你明明可以自己跑,却没有丢下我。”
李长寿被他说得沉默了好一会儿。
记忆里翻涌起来的影像有些模糊——那个跟在他和老乞丐身后、拖着两条鼻涕的小女孩,在雪地里没有丢下他。后来她被人领走了,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被一个人当成“自己人”。
他垂下眼睛,很快把那些画面摁回去,重新扯出一个不正经的笑:“行。你去把门闩上。”
“闩门啥?”王铁柱不明所以,但还是起身去闩了门。
“给我当陪练。”
“诶?”
“我刚学会一招,需要在活人身上试试。”李长寿站起身,走到王铁柱对面,眉心金光微闪,一极细的因果丝线无声无息地射出,精准地连接在壮汉的口。
王铁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又抬头看了看李长寿,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大哥,你拿针扎我吗?有点痒。”
“……你感觉到了?”
“废话。我是霸体,感知力很强的好吧。虽然只有一点点痒。”
李长寿无语了几秒。他本来以为牵丝是无形无质的,没想到在霸体面前居然会变成“有点痒”。老六在他脑海里发出了一声嗤笑:“废话,那可是霸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能感知到牵丝的,这世上也就只有霸体这种级别的天赋了。寻常修士,元婴期以下都不可能察觉到因果级的手段。”
“也就是说,我的牵丝对普通人是完全隐形的?”
“对目标有效,但不能碰化神以上的神识。你之前在藏经阁门口那扫地老头身上用过铜钱印吗?”
“没有。”
“那就对。那老东西要是被你牵了丝,当场就能发现。”
李长寿暗自记下。他收回牵丝,正准备让王铁柱继续休息,却看到壮汉一脸兴奋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大哥,刚才那针是啥?能当攻击手段用吗?”
“暂时不行。这只是感应能力强一些。”
“那你能感应到啥?”
“比如——你身上有一不属于你自己的因果线。”
王铁柱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意思?”
李长寿的表情也严肃下来。他刚才连接王铁柱的时候,就察觉到在壮汉背部那几道已经愈合的鞭痕之下,有一极其隐晦的暗灰色因果线,像是被一层薄弱的符文包裹着,一直延伸向主峰的方向。那线不是他放的,也不是王铁柱自己生成的——是有人种在鞭痕里的。
“三十鞭。每十鞭一条线,在你背后埋了三因果钉。”老六的声音在李长寿识海里冷冷响起,“这是霸王宗惩戒鞭里暗藏的追踪术。种钉的人把时间掐得很准,祠堂跪罚那四个时辰足够让这三钉吃进经脉,寻常神识扫过去不会看出任何异样。”
李长寿把感知到的位置指给王铁柱看,沉声道:“铁柱,你在祠堂挨罚的时候,背上被人动了手脚。这些因果线是随着戒律鞭一起打进你体内的,至少已经埋了四五个时辰。你现在试试运气往那三个点冲一把。”
王铁柱依言运气,几个呼吸后皱紧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扎在经脉壁上,不深,但把一部分力量分流走了。平时完全感觉不到,你一碰才浮出来。”
“那就是了。”李长寿压下后背的凉意,“有人在用你的经脉当窃听器。你体内的霸体流转路径、恢复速度、甚至你现在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顺着这几钉子传出去了。”
王铁柱的脸色很难看。这个一向憨厚乐天的壮汉,第一次在李长寿面前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气。
“我二叔那边的人。祠堂罚跪是他安排的,三十鞭也是他特意点名让戒律堂长老亲自行刑。别人没这个本事在三重鞭印里动这种手术。”王铁柱的声音沉得发闷,像是在强压着什么。
“能拆掉吗?”
“能。但需要从内部来的力量——至少需要化神期的神识才能把钉尾的钩子从经脉壁里松出来,光靠蛮力震断会把经脉一起撕了。在霸王宗,能处理这种级别禁制的,只有藏经阁那个老怪物和我爹本人种钉的人自己。我爹不可能帮我,老怪物不会手堂内事务,二叔更不可能承认。”
李长寿沉默了几息,然后在心里问老六:“师父,我能拆吗?”
“能。但不是现在。你得先用牵丝摸透这因果线的完整结构,看清楚它的禁制节点。等王傲天那条因果线把你的经验喂熟了再说。急什么,这三个钉子埋了这么久也没他,说明对方的目的不是取命——是监控。在没摸清你的全部底细之前,对方不会收网。”
李长寿在心里应了一声,然后拍了拍王铁柱的手臂,郑重地说:“给我一点时间。我需要一个帮手——一个能进藏经阁又不会惹人怀疑的帮手。你在宗门里还有信得过的朋友吗?”
王铁柱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
“有一个。不过她已经一年没理我了。”
“谁?”
王铁柱的表情变得有些讪讪的,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孩:“传功殿的教习,沈安然。去年我偷吃了她养了十年的灵蝉,她差点拿剑追着我砍了半座山。但这个人嘴极严,从不站队,而且对因果类神识禁制很有研究——她本身就是少有的神识类修士出身,专攻的方向就是禁制与反禁制。”
李长寿看了他一眼,无力地叹了口气:“你去偷人家养的灵蝉什么?”
“真的很香啊。”
“……你明天去找她。告诉她,你想补偿她。记住,不要提我的事,只说你自己。”
“为啥?你是我大哥,见了面肯定要说你啊?”
李长寿摇摇头,目光沉静:“因为我跟你们不一样。你们是宗内的人,再怎么斗,都是同门。我是外人。外人掺和宗内的事,最容易被当成替罪羊。”
王铁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渐渐从喉咙里应了一声。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不需要追问。他只是在心里把那句“大哥是外人”嚼了两遍,然后默默把它吞进了肚子最深处。
夜渐渐深了。月光从石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霜。李长寿盘腿坐在地上,闭上眼睛,开始按照《凝神术》上的法门运转识海。他的神识从百丈的范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外扩展,缓慢而坚定。
而在主峰少宗主府邸的密室里,王傲天端坐在蒲团上,手中握着一枚巴掌大的铜镜。镜面上映出的画面,赫然是王铁柱背部的三处经脉节点。画面很模糊,只能勉强看到能量的流转路径,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他皱着眉头盯了很久,然后将铜镜翻扣在桌上,指尖烦躁地敲打着桌面。
“联系不上。有人扰乱了因果感应。查,去查是谁在帮他。”
黑暗中,一个低沉的声音应了一句,然后消失无踪。
而在比主峰更远、更深的黑暗深渊里,老六的意识正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他看到的东西,比王傲天铜镜里的画面清晰百倍。他看到李长寿识海里的星图正在一颗一颗地亮起,看到王铁柱体内的三因果钉正在被李长寿的牵丝小心翼翼地触碰、试探、解构,看到王傲天头顶那金色光柱的边缘正在出现一道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裂缝。
“你说得对。”残魂在他身后幽幽开口,“这个废物徒弟,成长速度确实比你预估的要快。”
“因为他有动力。”老六缓缓说,“他的霉运,让他比任何人都渴望力量。而渴望,是最好的师父。”
他顿了顿,然后罕见地多说了一句:“而且,还有人在等他。”
残魂沉默了。黑暗深渊里,只剩下那片废墟识海中一缕极细的金线在微微发光,穿越无尽时空,连接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