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唐反内卷

雨势没有任何减弱的迹象。

李长着老钱头冲出院门，两个人一前一后扎进雨幕里。村路上的泥土被雨水泡成了稠稠的泥浆，踩上去滑得像抹了油。李长安在前面跑，老钱头在后面跟着，驼背的身影在闪电的间歇里时隐时现，像一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枯木。

“你等我一下！”李长安回头喊了一声，雨水灌进嘴里，呛得他咳了两下。

“等你做什么！再淋下去铁函里的东西就全泡烂了！”老钱头的声音从雨里传过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里的焦急比刚才在院门口时更甚。这驼背老人平时走路都费劲，此刻却踉踉跄跄地跟在李长安身后，速度竟然不慢多少。

李长安咬了咬牙，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几乎是半拽着把人拉到了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让他靠在树上喘口气。然后他自己转身继续往坡地跑，脚下的泥浆溅起来糊了半条裤腿，草鞋早就被泥吸掉了，他光着脚踩在碎石和泥水里，脚底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了一下，来不及看有没有出血，只是闷头往前冲。

到了坡地的时候，李长安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他辛辛苦苦翻了那么多天的土层被暴雨冲开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沟壑，最宽的一道从地头一直贯穿到地中央，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上往下抓了一把。绿肥的幼苗有的被冲得东倒西歪地趴在泥水里，有的被彻底掀出地面，系朝天在雨中瑟瑟发抖。雨点砸在的土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把本来已经疏松的土层泡成了一片泥沼。

在那道最深最宽的沟壑底部，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函，斜斜地暴露在地面，上半部分拱出了泥层，铁壁边缘的锈斑被雨水冲刷出暗红色的水痕，混着泥浆往下淌。铁盖上的锈蚀痕迹比其他部分更重，其中一角盖面已经锈穿了，露出一个不规则的豁口。豁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啃过。豁口里面是空的，黑黢黢的，雨水顺着豁口边缘往里渗，每渗进去一些，铁函内部就发出轻微的嗞嗞声。

李长安跳进沟里，泥浆一下子没过了他的脚踝。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铁函的表面。铁的，锈得很深，但函壁比他预想的厚，埋了几十年居然还能撑住形状。盖子上的豁口旁边能隐约看到铜锁扣的痕迹，锁头整个锈没了，锁扣上的铆钉也已经从底座上脱落下来。

他朝铁函里看了一眼。里面确实有三卷用油布裹着的东西，油布的表面已经长了一层灰绿色的霉斑，在雨水的浸泡下隐约透出里面一卷卷竹简似的轮廓。封皮上那方铜印痕被水洇湿后反而比任何文字都更刺眼地浮在布面上——它被泥水填出了清晰的纹路，但印文深陷的部分已经模糊难辨。

老钱头这时才气喘吁吁地赶到地头。他看到铁函已经裂了口，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站在沟边，雨水顺着他凹陷的颧骨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来不及了……”他喃喃地说。

李长安抬头正要叫他过来帮忙把函内的东西取出来，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山坡下方有一道光一闪而过。不是闪电，闪电还在天的另外一边。那是一小团移动的火光，昏黄幽暗，从村口的方向沿着山路往坡地这边快速移动。雨幕中那点火光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被浇灭但又始终没有灭。

有人提着油灯在往这边来。这么大的雨，正常人绝不会点油灯出来，除非那人无比急切地想要在这块荒地上看到什么。

李长安本能地把手从铁函上缩了回去。他没有马上站起来，也没有去拿在泥地里的二齿叉，而是缓缓退到铁函的侧面，让沟壑的泥壁挡住自己半个身子。然后他把视线死死锁在那个由远及近的光点上，手指慢慢探到腰间摸住猎刀的刀柄。

火光越来越近了。油灯的光圈在雨幕中只照得亮周围两三步的范围，持灯的人影在光圈后面晃动着，看不清面貌，只能看出身形不高，走路有些拖沓。当火光移动到地头前方不到十步的地方时，油灯忽然被举高了一些，照亮了持灯人的脸。

是刘太公。

这个牙都掉光了的老人穿着蓑衣，举着油灯，站在暴雨里看着沟底的李长安和老钱头。他的眼睛在油灯光芒的映照下闪着一种奇异的光泽，嘴角瘪了又鼓，鼓了又瘪。

李长安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刘太公就把油灯往老钱头怀里一塞，自己扶着沟壁颤颤巍巍地蹲下来。老人用枯的手指隔着油布碰了碰封皮上那方铜印的纹路，指尖顺着印章边缘摸了一圈，嘴唇哆嗦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老钱头瞬间变了脸色的话。

“这印泥用的是朱砂调蜜蜡，不是庙里那种便宜货，是大业年间禁库里的印色方子。禁库的东西，怎么会流到我们这种小庙里来了？”

李长安脑子里轰地一声。

大业是隋炀帝的年号。禁库，是前朝宫廷内库。一个荒山野岭的小庙，收殓乱兵烧毁的法器，铁函里居然卷着前朝禁库的油布书卷——这件事的性质已经本不是“私埋庙产”那么简单了。如果这书上的东西是从前朝内府流出来的，那当年参与埋藏的几个人里，很可能有人知道的东西远比他们向赵里正交代的要多。而这个知情者，恐怕就在他面前这两个老人中间。